方纔的她彷彿被一層濃霧籠罩着,臉上的神情並不悲切,卻令見者揪心,彷彿只要碰一下她就會碎掉一般。
而現在的她,則像是抓住了水中蘆葦的人一般,臉上的神採明豔,直直望着他的視線清澈而又直率。
短時間內這樣劇烈的變化,只是因爲她看見了他的身影。
蕭立看着她抓住自己的衣袖,小手半遮半掩的藏在袖口處,玉指緊緊攥着布料,若放在平常,這個小丫頭肯定會先規規矩矩的行禮,然後微微笑着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吧。
他挑了挑眉,看來她已經知道那件事了啊。
於是蕭立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道:“別擔心,越王在我府裏。”
燕清歌一怔,接着安心的呼了一口氣,而嘴角揚起來的同時,眼淚也撲簌撲簌的往下掉。
“咦?”她伸手往臉上一擦,看着手上溫熱的眼淚,露出意外的神情。“怎麼會?”她慌忙掏出帕子擦去臉上的淚痕,可眼淚根本止不住,她便退後兩步別過臉道:“明婉失態。”
她的神態和一舉一動都落在那雙深邃的星眸裏,蕭立嘆了一口氣,上前攬住她,有力的雙臂輕輕環着她瘦小的身體。
“想哭就哭吧。”
男子低沉的聲音傳來,她的額頭貼着他的胸膛,似乎還能感受到說話時的震動。
只見埋在他胸前的小腦袋很是艱難的點了點頭,接着便傳來斷斷續續的抽咽,細瘦的肩膀也在上下聳動着。
蕭立輕輕的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不一會兒,哭聲漸停,燕清歌很是不好意思的往後挪了一小步,蕭立便將她放開。
她把頭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頭看蕭立的臉色。
天知道她是怎麼了!
這個人的出現,就像是絕境之中射進來的一道曙光,讓她看到了新的希望。而這個人的一句話,更像是給她喫了定心丸一般。
燕清歌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會因爲安心而哭得這麼狼狽。
還、還鑽進人家懷裏哭得稀里嘩啦的,當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王爺,我”她率先開口,想要打破這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卻見一隻手遞了帕子過來,道:“擦擦臉吧。”
她的窘迫更甚,臉都紅到了耳朵根。她接過胡亂往臉上擦了一通,然後抬起頭來行禮道:“讓王爺見笑了。”
鳳眸裏還閃着水光,眼睛鼻子都哭得紅紅的,她現在看上去特別像一隻可憐兮兮的兔子。
蕭立伸手替她抹去臉頰邊上沒有擦乾淨的淚痕,道:“不會笑你的,放心吧。”
燕清歌沒有躲開他的觸碰,反倒是因爲他的這句話而愣住了。
夏王蕭立,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說話這麼溫柔了?
她好不容易回過神來,蕭立已經收回了手,他說:“這件事你別怨陛下,他應當還不知道越王被送出宮的事情。”
煙眉微攏,燕清歌沒有說話。
“不過,讓後宮那羣人囂張至此,也的確是陛下的責任。”蕭立揉了揉她有些凌亂的額髮,道:“在越王痊癒之前,會有太醫照看,你別太擔心了。”
“謝王爺。”燕清歌沒有理會被他揉得更亂的頭髮,福身行禮。
蕭立嗯了一聲,又伸手幫她把亂糟糟的頭髮稍稍理順了些才從窗戶離開。
路上,他低頭望着自己胸前未乾的淚痕,搖了搖頭,卻又不自覺的笑了笑。
蕭立飛身從燕家出來,便策馬往宮裏去。
時辰已經不早了,但皇帝還在勤政殿內,這些日子疫病一事令他焦頭爛額。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疫病鬧出來之前就已送走了女金國的使者,和談一事很是順利。否則若讓女金知道大夏現在面臨的災禍,他們肯定不會那麼輕易的同意朝貢的條款。
坐在皇位上的人一隻手揉着額角,一隻手卻不停,拿起一本奏摺攤開來看。
瀏覽了幾行,皇帝突然大喊一聲:“好!”
方纔爲止還籠罩在他頭上的陰霾被這中氣十足的聲音吹散,一直緊皺的眉頭也漸漸舒散。
下頭傳來蕭立的聲音:“有好消息了?”
“立兒!”皇帝雙眼一亮,手裏拿着摺子起身往蕭立身邊走,卻不料這番動作幅度太大,猛然起身使他眼前發黑,踉蹌兩下,眼看着就要摔下來。
蕭立眼疾手快,立即接住皇帝搖搖欲墜的身子。
“陛下!”他看着皇帝發白的臉色,對外頭喚道:“傳太醫!”
守在外頭的溫公公連忙應聲,讓手下的小太監去叫太醫,便快步走了進來,與蕭立一同扶着皇帝去殿內的軟塌上休憩。
“朕沒事。”皇帝半眯着眼,躺在軟塌上,他把手裏的奏摺塞進蕭立懷裏,帶着笑容道:“你快看,百姓有救了!”
蕭立拿起摺子掃了一遍,神情也放鬆了幾分。
據河南道的人說,經過幾次試藥,長白聖手已經找到有效治療疫病的方子了,雖然裏頭有幾味藥材不常見,但河間府一家吳記藥堂那裏有許多存貨,應該可以頂上一段時間。上這份摺子的意圖是讓朝廷蒐集藥材,以免出現不夠用的情況。
疫病肆意的這些天,病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多,人人恐慌,根本沒有人敢出門,就是因爲沒有能治癒這場病的方子。
所以皇帝在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纔會如此高興。
太醫趕過來給皇帝診了脈,說是太多勞累,又一時大喜,這纔會產生暈眩,喫兩服藥再好生休息便無大礙。
溫公公領了太醫去偏殿煎藥,殿內只有蕭立與皇帝兩人。
“老了啊。”皇帝感嘆着。“都說做皇帝老得快,立兒你看,舅舅這麼快就老了。”
蕭立坐在榻前,沒有說話。
皇帝接着道:“舅舅的身子應該撐不了幾年了,立兒,你的想法還是沒有變嗎?”
“沒有。”他說,語調沒有起伏卻很是堅定。
“是嗎。”皇帝有些失落的說着,他嘆了一口氣,不再說這件事,轉而問道:“你怎麼會在這個時辰進宮,出什麼事了嗎?”
蕭立斟酌片刻,開口道:“越王得了疫病,被送出宮了。”
皇帝的眉頭擰起,怒喝道:“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