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不是方許第一次想到自己的身份,這個念頭從他心裏冒出來已經有一陣子,但也不是很早。
最起碼在他是真正聖人的時候,他並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真正讓方許越發篤定猜測的,是那天在放鶴臺小金龍引發的天劫。
其實那天方許的突破被小金龍要高。
他是那麼擅長僞裝自己的人,他一直都擅長僞裝自己。
所以那天沒人覺得他的實力恢復了多少,可他很清楚若真有天劫也該是他而非小金龍。
可是,天劫繞開他走。
再加上方許此前對星域之力的理解,讓他已經有了這個推測,所以他已經可以就成確定,自己就是規則。
規則不應該是人,在人的認知中規則是天道。
天道沒有感情,甚至什麼都沒有,簡單來說天道就是一條紅線。
紅線以下的人,不管這個人有多好,天道都不會獎勵;不管有多壞,天道也不會懲罰。
天道存在的目的不是爲了懲惡揚善,人們以爲是但從來都不是。
他只是一條冷冰冰的紅線,誰越過那條紅線誰就死。
方許現在不理解的是,作爲沒有生命體的規則爲什麼會化身成聖人。
他理解不了的事就不去理解,因爲他在人間都不理解的事,那應該不是在人間可以理解的事。
這也是爲什麼方許想走出去的原因之一,走到這個世界之外應該就能找到答案了。
規則從一個不真實存在的東西,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是這個世界所不允許的,可方許是規則本身,所以規則沒法用雷劫之類的東西來懲罰他,來解決他。
於是就有了那場背叛。
爲什麼他的夢境裏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爲什麼他在夢境裏經歷了一些他從沒有經歷的事。
因爲他看到的多。
方許從想到這一點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殺佛陀一定還會引起什麼變故。
原因很簡單,佛陀,或許是他的繼任者。
佛陀是最有可能成爲新規則的人,可方許不樂意。
佛陀那樣的人如果成爲規則,那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格外沒有意思。
雖然佛陀比他要合適的多。
一旦佛陀變成了規則,佛陀可就沒法離開這個世界了。
佛陀沒辦法去發現新的世界,沒辦法擴展他的信徒,也就沒辦法提升更高境界。
他會被釘死在這。
這大概是一種連鎖反應。
因爲方許這個本來的規則叛變了,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方許化身成爲人的事都可以視爲對天道的背叛,所以他迎來的劫難也是背叛。
當他被消滅之後,佛陀就是最合適的人選,究其根本還是因爲佛陀只能依靠信仰之力,把他困死在這他就沒法變得更爲強大。
方許不一樣,他可以吸收星域之力且還掌控時間和空間規則,他已經具備了跨出去的勢實力,一旦他真的跨出去了就不會再回來。
而且他可能會無限度的成長,最終會成爲更高層次規則的挑戰者。
這些感悟方許不可能告訴任何人,在他一步跨出這個世界之前他誰都不會說。
他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的實力,避免出現不必要的麻煩。
現在,他只需要再等上半年了。
等他徹底恢復實力,那時候什麼規則也攔不住他。
前往放鶴臺的路上,每個人都在思考。
但他們思考的事和方許無關,他們都在思考佛陀和葉明眸。
方許說的那些話其實沒有錯,也不完全都是推斷。
他覺醒的越多,記憶就越多。
之所以能說出佛陀可能具備上古神獸血脈,是因爲他看到過。
方許自己在想,規則應該是不具備空間和時間力量的。
如果那樣的話,規則就不公平。
是的,規則也要相對公平。
可以不干預世界的基本發展,但絕對不能對空間或是時間做出修改。
比如方許生活的上一個時代,科技已經高度發達,即便如此,也沒有人能造出改變時間和空間的設備。
甚至當科技水平越高之後,那些站在科技最前端的人開始懷疑時間的真實性。
他們提出了一系列的理論。
比如靜止不動的東西是不是比動的東西在時間消耗上速度不一樣?
比如當速度快到一定地步的時候是不是就能讓時間增速活着減速甚至倒流?
如果人真的可以靠科技改變時間和空間規則,那人就像那些神獸一樣觸碰到了規則禁區。
觸碰到了那條紅線。
所以規則是不可能具備這兩種力量的,方許卻有聖瞳。
他覺得唯一合理的解釋是,他,這個世界的規則,因爲某種特殊的原因覺醒了。
覺醒的原因不是思維的最先產生,而是聖瞳先出現了。
很多事方許現在也沒辦法合理解釋出來,他必須跨出去。
走到規則之外去看世界。
如今神獸已經滅絕,最大的可能就是因爲他們到最後已經藏不住了。
殺死那些神獸的人......是過去的方許。
一想到這個,方許就覺得自己有點暴君氣質。
他纔不會因爲還不是他的時候規則做過什麼而內疚,如果連那個時期的事都要歸咎在自己身上,活着太累,還不如回到只是冰冷紅線的時候。
眼看着就到放鶴臺,葉明眸忽然問了方許一個問題。
“先生,如果上古神獸之間互相制約,那他們,是否存在契約?”
方許沒想到這個小姑娘會想那麼遠,而且那麼深。
他問:“你是想問我,神獸是不是天道安排在人間的,神獸原本就是規則,他們各自統治一片領地,消滅一切威脅,是爲了維持這個世界的平衡。”
葉明眸隱隱約約想到了這,可她不知道怎麼表達。
方許的話,精準的概括了她的想法。
“先生說的沒錯。”
葉明眸道:“如果這些神獸是過去的規則,他們負責鎮守不同的地方,那他們,是不是最初都聽命於一個......”
“姑且說他是人吧,神獸是不是都奉這個人的命令行事?神獸奉行的規則,是不是都是這個人定下的,如果是......那神獸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如果知道,那神獸和神獸之間是不是有契約?他們不互相征戰,是因爲他們知道彼此的身份?”
小姑娘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
方許只給了一個回答。
“他們如果知道,那他們死就是必然。”
這句話讓葉明眸陷入沉思。
......
神獸如果知道自己是規則之一,那他們比誰都會小心翼翼。
他們不敢觸碰紅線,一旦觸碰了他們也會被抹掉。
聽到答案的葉明眸眼神逐漸明亮,因爲她有了新的推想。
“先生,如果神獸知道自己是規則之一,知道就算是他們觸碰到了規則上限也會被殺掉,那我身體裏的上古血脈,會不會不是人搶來的偷來的?”
她這句話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甄綺尤其感興趣。
因爲是甄綺剛纔補充了想法,她認爲神獸的血脈之力就是人用手段搞來的。
不管是搶,是偷,是騙,都是人主動謀求來的。
葉明眸的想法,則直接將她的設想推翻。
神獸也想反抗,當他們的實力不得不達到那個高度的時候,他們也害怕自己被抹掉,唯一的希望就是把自己的血脈轉移出去。
就算死,也不會死的那麼徹底。
只要他們的血脈還在,他們就是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
所以在這個時候甄綺忍不住反駁:“那爲什麼是人?”
葉明眸:“因爲人渺小,不容易引起天道的注意。”
甄綺:“人怎麼可能渺小,如果人渺小的話爲什麼會成爲世界的主宰?”
方許此時笑道:“明眸一句話就可能推翻人的修行基調。”
這時候,大家的視線全都落在方許身上。
方許緩緩解釋:“我們在所有的神話傳說裏,都聽過一個論調,這個論調就是人是最適合修行的體質,達不到人的形態就沒法往更高層次修行。”
“所以在傳說中,不管是強大的神獸還是弱小的精怪,他們都追求成爲人的形態,明眸剛纔的話如果是對的,那就推翻了人的形態是最適合修行的說法。”
甄綺覺得這不對:“先生,人的形態必然是最適合修行的,除了人之外,根本就沒有成體系的修行方式。”
她很認真:“不管你是什麼宗門出身,這些宗門都有自己的修行體系,佛宗也好道門也罷,哪怕是隻修煉肉身的修行者,都有體系,除了人之外,其他東西都沒有體系。”
葉明眸搖搖頭:“你說的是修行的體系,不是修行的天賦。”
她看向甄綺:“神獸沒有修行體系,他們天生強大。”
甄綺想反駁,可在一瞬間又理解了葉明眸的意思。
方許笑道:“這種事我們已經找不到答案了,因爲神獸都死了。”
話是這樣說,答案他知道。
葉明眸的猜測沒有錯,人並不是最適合修行的體質。
相對來說,如果具備一樣的頭腦,豺狼虎豹的體質都比人天賦更高。
人最大的天賦,是頭腦。
方許沒辦法和他們解釋自己的想法,只能說已經沒有答案了。
人總說優勝劣汰,講進化論。
從智力發展來說,這是對的,人就是目前最完美的智力生物。
可從體質來說,這不對。
規則之下,人的形態智力最強但體質不行,所以......修行會逐漸式微,最終可能會導致修行斷絕。
這也許是天道故意爲之。
天道讓人成爲世界之主,人靠頭腦統治世界。
如此一來就沒有什麼能威脅到天道了。
大家因爲方許說已經沒有答案了,所以都沉默下來。
飛舟緩緩下降,他們看到了那個巨大的丹爐。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這裏竟然已經出現了城鎮。
在丹爐四周已經變得格外繁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最早來的是聰明的生意人,他們知道這裏一定會繁華起來。
所以他們提前佔了地盤,他們提前把能想到的生意也都佔了。
這讓他們賺了很多很多錢,流通的錢越多這裏就越繁華。
當百姓們看到方許再次出現的那一刻,毫無例外,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他們前程的叩首。
方許在這一刻特意感受了一下是否有信仰之力,不例外的是毫無察覺。
這更驗證了方許的推測,人並不能真正的吸收信仰之力。
如果能,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書先生可能也是稱霸一方的高手。
證明了這一點,方許就忍不住去想佛陀身上的血脈是哪種神獸的?
他的記憶並沒有恢復的那麼完全,搜變先有的記憶也沒想到是什麼神獸靠人的精神力量活着。
也許,那個時候的神獸都可以。
方許緩緩飛上高處,漂浮在半空告訴百姓儘快離開。
這次百姓們可學乖了,他們齊刷刷的往後跑越遠越好。
方許隨即讓葉明眸她們去準備材料,而方許一個人坐在那巨大的丹爐上又在發呆了。
他在這個時候想的還是佛陀。
既然想,那就聯繫。
這種作風,對於男女關係尤爲有用。
佛陀好像就在等他,每個電話都是秒接。
“禿子,我在放鶴臺,你有沒有在這裏給我準備禮物?”
佛陀回答:“我給你準備的最大禮物就在西洲。”
方許:“聽起來像是非我不嫁的意思。”
佛陀:“......”
方許道:“我剛纔有所感悟,打算和你分享一下。”
佛陀:“我並不認爲你有那麼大的善意。”
方許:“就當我坑你,你聽不聽?”
佛陀稍作猶豫,點頭:“聽。”
方許道:“你知道我曾經修行出分身。”
佛陀:“知道。”
方許問他:“那以你現在的境界,是否已經可以修行出分身了?”
佛陀搖頭:“不能。”
方許道:“你最好不能。”
佛陀眉頭一皺:“把話說的明白些。”
方許抬頭看向天空,沉默了好一會兒後說道:“我懷疑分身是規則之一。”
佛陀的眉頭立刻皺的更深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方許道:“如果一個人的實力達到那個高度之後,分身必然而然就會出現,分身,分走的不只是一個人的修爲之力,也分走一個人的人性。”
佛陀:“神,人,魔。”
方許:“和差不多級別的人聊天就是舒服。”
佛陀道:“但分身只要一直受本體控制,那就不會出現你認爲的情況。”
方許想說的是,規則讓一個人到了一定的高度就出現分身,也是對這個人的弱化,還不只是對這個人的弱化。
甚至可能是:反噬。
方許問:“如果你是天道,你制定規則,那你是選擇神性爲規則代理,還是人性?還是魔性?”
佛陀也沉默了好久。
方許不急,只是靜靜等待。
足足過了差不多兩刻之後,佛陀才說出他的想法。
“神性。”
佛陀說:“人性太多變,有感情,不能代表規則,否則就是沒有規則,人看起來是制定了很多規則,恰恰是因爲人最沒有規則所以才創造規則約束自己。”
“魔性,是對規則的反抗,對一切規則的反抗,所以纔會被稱之爲魔,不管他對還是不對,只要他反抗他就是魔。”
“只有所謂的神性,才能代表規則。”
方許點頭:“我也這麼想,那,如果你有分身了,你覺得你的第一個分身是什麼?人還是魔?”
佛陀反問:“爲什麼不能是神性?”
方許:“如果你具備神性......我就不會復活了。”
佛陀眉頭越皺越深。
他不得不問:“你和我說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
方許道:“只是想讓你死在我手裏,而不是你的分身。”
佛陀眼神裏,有個東西猛的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