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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血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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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時,南宮安歌獨自站在一片熟悉的山坡上。

山坡開滿野花,紅的、黃的、紫的,在陽光下輕輕搖曳。

山腳下,是碧波無垠的大海??

這裏是瀛洲城外,原北雍國海軍營地旁的一處山坡。

他小時候,常和母親來這裏,等待出海的父親歸來。

母親喜歡編制美麗的花環,戴在他頭上。

他卻總嫌戴花環像女孩子,扭着身子不肯。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就連空氣裏飄散的花香,陽光落在肩上的溫度,海浪一層層漫上沙灘的聲音,都真實得讓人心頭髮顫。

但南宮安歌的手,幾乎在同一時刻按上了劍柄。

因爲山坡上不止他一人。

花叢深處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個穿着素色衣裙的年輕女子,正微微彎腰,指尖輕觸一朵藍色的野花。

她的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柔光,有些耀眼,有些朦朧。

南宮安歌的心臟驟然收緊。

“安歌,快來!”

女子直起身,朝他招手,臉上漾開的是他記憶中從未褪色的溫柔笑意,“你看,娘找到了你最喜歡的藍星草!”

林鳳儀??

他的母親。

南宮安歌的指尖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他知道這是幻象,是這祕境依據他記憶最深處的眷戀,織就的陷阱。

可即便清醒如此,當那張在夢裏重複了千百次的面容再次出現,當那八年多未曾再聞的嗓音輕輕喚他??

他還是幾乎要邁出腳步,不顧一切奔過去。

“娘……”他喃喃出聲,眼眶早已在聲音發出之前溼潤。

“來呀。”母親仍笑着,手中的藍星草在風裏微微晃動,草尖墜着陽光細碎的金斑。

那麼平常的畫面,那麼平凡的幸福,卻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沒有藍星草編的花環……”南宮安歌痛苦地閉上眼,聲音低得散在風裏,“我也喜歡。”

若沒有八年前那一夜……

他必須保持清明??

這是幻象,一旦沉溺,便將永遠困在此處,與真實的世界徹底訣別。

“安歌,幾個月不見,又長高了!”

另一道爽朗的男聲忽然從身後傳來,“爲父不在這些日子,你可有聽孃親的話?練功可有偷懶?”

“父親!!”

南宮安歌猛然睜眼,轉身望去。

一個身着輕甲,風塵僕僕卻笑容滿面的年輕男子,正大步朝他走來。

那眉宇,那姿態,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父親的模樣。

這一刻,心底那道苦苦支撐的防線,幾近潰散。

就算知道是假的……

就算知道是幻象……

若能留在這裏,若能再和他們說說話,若能再一次被母親摸摸頭,被父親拍拍肩??

留下吧。

心底有個聲音輕輕誘惑。

留在這裏,就不必再面對外面的血腥,算計與永無止境的殺戮。

留在這裏,你還是那個等父親歸家的孩子。

南宮安歌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讓他勉強維持着一絲清醒。

他隱約聽見小虎急促的低鳴,像是在拼命提醒。

可沒有用,他的內心好似在刻意避開善意的勸導。

當他看着父母並肩站在一起,同時向他伸出手,眼中滿是溫暖的期待時??

那絲清醒已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就在他將要邁出那一步的瞬間,他忽然看見母親腰際,那塊玉佩反射出刺眼光芒。

可母親早已將玉佩贈與自己。

也就在同一瞬,他看見父親鎧甲肩頭,印着的竟是北雍國覆滅後才啓用的新軍紋??含有幽冥殿的標識。

細微的破綻,似冰針刺入雙眼。

幻象終究是幻象,織得再完美,也縫不回真實。

南宮安歌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極沉重地將那口氣吐了出來。

彷彿將八年的眷戀與那幾乎將他吞沒的溫柔假象,一併呼出體外。

當他再度睜開眼時,眸中翻湧的情感已平息下去,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清明。

“幻象該散了。”

他平靜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劍鋒,輕輕劃開了眼前鮮活的畫卷。

山坡上的父母對視一眼,笑容漸漸淡去,眼中卻浮現出南宮安歌記憶中從未有過的哀傷。

周圍的景象開始微微扭曲,鮮花的顏色彷彿被水浸染般暈開,遠處的大海模糊成一片晃動的光斑,陽光變得慘白而刺目??

幻想開始漸漸消失。

但,就在此時??

轟!

一股狂暴的,混亂的,足以撕裂尋常修士心神的能量,自南宮安歌體內轟然爆發!

深埋於殺戮之氣中的那九種來自三百年古戰場的極致情緒??

喜、樂、驚、悲、惡、怒、懼、蔑、羞等情緒驟然沸騰翻滾,如決堤的洪水般衝向他的靈臺識海??

此刻,本應是淬鍊而成的情緒堡壘,卻化作了最猛烈的攻擊。

眼前本是模糊的父母形象猛地扭曲拉長,又驟然再次凝聚。

笑容變得詭異,聲音重疊迴響:

“你不願留下嗎?”

母親的聲音輕柔,卻帶着無數沙啞的迴音,像許多人在同時低語,“真要…狠心…離開…我們?”

“安歌,”父親向前一步,身影在光影中明滅不定,眼神深處似有血光翻湧,“只要你願意…這裏就是永恆。”

花海在他們身後重新鋪展,但這一次,那些花朵紅得滴血,藍得發黑,香氣濃烈到令人眩暈,彷彿要直接鑽入魂魄深處。

“留下來…別再讓你父親擔憂…讓你母親垂淚…”

“留下來…”

“留下來…”

無數細碎的低語從每一朵花、每一縷風、甚至腳下的泥土中滲出,織成一張甜蜜而窒息的網,將南宮安歌層層包裹。

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

九種極端情緒如同九頭失控的兇獸,在他的經脈與意識中橫衝直撞。

就在危急萬分之際??

護魂壁應激而發,在識海外圍形成一圈清澈的微光屏障,勉強抵住了情緒洪流最直接的第一波衝擊,護住了他神魂核心不被瞬間沖垮??

它有用,卻不夠。

幻境的侵蝕無孔不入,而情緒來自他自身,護魂壁只能防禦外邪,難以平息內部的“叛亂”。

混亂中,南宮安歌本能地運轉起歸一心訣。

心訣流轉,試圖將紛亂的心神,暴走的情緒收束歸一。

此法確有效果,那九股情緒洪流的衝擊勢頭爲之一緩,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梳理牽制。

然而,幻境的力量與源自他自身的古戰場情緒裏應外合,不斷扭曲和放大每一種情緒的感知,心訣的運轉變得艱澀無比??

它有用,卻太慢。

在徹底歸一之前,他的意識可能已被幻境俘獲。

“小主??!”

一聲斷喝,清晰刺破所有迷亂雜音,自他懷中猛然炸響。

“給老子醒過來!”

緊接着,一道巨大的虛影陡然呈現於眼前??

是小虎至尊!

它終於按捺不住,自玉佩內一躍而出,氣勢兇悍逼人。

【何人膽敢幹涉試煉?】

那道威嚴的聲音即刻響起,帶着被冒犯的怒意。

“老子不是人??!”

小虎昂首反嗆,鬃毛皆張,“你鬼叫個什麼?!”

【破壞試煉規則,定叫你魂飛魄散!】

“老子本就只剩一縷殘魂!”

小虎氣極反笑,“再散又能散成什麼樣?

你擅自調動小主體內那些戰場戾氣,本就理虧,本尊吼兩句醒醒神,你待如何?!”

【……】那威嚴的聲音驟然噎住,竟一時語塞。

就在這一喝一斥之間,南宮安歌那翻騰如沸的識海,竟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隙??

短暫,卻無比清晰。

虛假的暖意在消退,真實的痛覺在迴歸。

南宮安歌猛然抬頭。

眼中那片沉溺的迷茫,在那一剎那,如潮水驟退,散得乾乾淨淨。

他沒有強行壓制那九種沸騰的情緒,反而在“歸一心訣”的引導下,做了一個極其危險又決絕的舉動??

他將心神主動沉入那九種極致情緒之中。

不是對抗,而是經歷。

在幻境父母溫柔的凝視和整個世界“留下來”的囈語中,他同時“看”到了:

古戰場上絕望士兵最後望向家鄉的眼神;

將領狂怒卻無力迴天的咆哮;

傷者悲?的哭喊;

死者沖天的怨恨;

倖存者崩潰的癲狂;

面對毀滅時純粹的恐懼;

壯志未酬的滔天不甘;

刀刃飲血的冰冷快意;

以及……戰爭終結時,那一片死寂中,詭異浮現的,解脫般的喜悅。

三百年的濃縮,無數人的情感碎片,此刻在他心間轟然炸開。

幻境給予的是虛假而靜止的“完美”。

而這些情緒,是真實而滾燙的,充滿缺憾的“活着”,。

所有情感皆是歲月的濃縮??

這是年輕的他未曾走過的路!

未經過的歲月洗禮!

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彌補……

再沉澱!!

“呵……”

南宮安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帶着無盡的疲憊,以及一種斬斷枷鎖後的冰冷明悟。

他看向眼前依然維持着溫柔表象的“父母”,眼神裏再無半分動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平靜之下,是那屬於他自己的,歷經磨礪後,更加堅韌的意志。

“永恆的完美,是另一種死亡。”

他緩緩說道,聲音不大,卻帶着奇異的力量,所過之處,豔麗的花朵開始迅速枯萎,風化。

“而我……選擇帶着不完美,繼續往前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體內那沸騰的九種情緒,並未消失,卻奇異地安靜下來,彷彿被他此刻無比清醒而堅定的“自我”所懾服,化爲了他意識深處一股沉重而磅礴的過往背景。

他不再需要“護魂壁”的光暈強行隔絕,也不再需要“歸一心訣”艱難維持平衡。

他站在這裏,本身就成了最堅固的堡壘。

咔嚓……

彷彿琉璃破碎的輕響聲清晰傳來。

父母的身影,花海,山坡,大海,陽光……

一切的一切,如同被撞擊的鏡面,出現了無數裂紋。

幻境,開始崩塌。

花海開始顫動。

他抬起頭,直視着那兩張酷似父母的面孔:

“我從沒想過要留在某個虛假的幻境裏。”

“因爲??”他召喚出?雲劍,劍身在花海中泛起寒光,“我的爹孃,是勇者。他們不會希望自己的兒子,躲在虛假的溫暖裏苟活。”

劍光斬出。

不是斬向幻象,而是斬向周圍那片看似美麗的花海。

劍氣所過之處,花朵凋零,光蟲潰散,整個幻境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裂開無數縫隙。

“好。”

幻象中的父母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變成了之前那個威嚴的聲音:

【你爲何持劍?】

……

【爲復仇?】

南宮安歌搖頭。

【爲守護?】

他沉默片刻,還是搖頭。

【那是爲何?】

南宮安歌看着劍身上倒映的自己??

那個滿身傷痕,眼神卻依然明亮的少年。

“爲……弄明白。”

他最終說,“弄明白當年發生了什麼,弄明白爲什麼好人要死,惡人能活。

弄明白我這雙手,該爲什麼而染血,又該爲什麼而放下。”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破碎的幻境,彷彿看到了真實的花海,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慕華,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阿姆雷。

“弄明白了,我才能決定??是繼續揮劍,還是……”

還是??

在他心中,沒有還是!!!

“父母”靜靜地看着他,良久,忽然消散。

周圍的幻境徹底崩塌。

南宮安歌重新站在那條白色卵石小徑上。

前方花海依舊絢爛,但剛纔那片山坡,那對父母,都已消失不見。

第一關,過了。

但他沒有絲毫輕鬆。

因爲剛纔的幻境,觸碰到了他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真的想留在那裏,留在有父母陪伴的地方。

“小主……”小虎的聲音在靈臺中響起,難得地溫柔,“你沒事吧?”

“沒事。”南宮安歌深吸一口氣,花海的香氣再次湧入肺腑,“繼續走吧。”

“哼!連句謝謝都沒有!”

小虎舒緩了心情,依舊不忘吐槽,“唉!本尊也習慣了!”

他沿着小徑向前。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忽然注意到,小徑兩側的花朵開始變化。

原本五彩斑斕的花海中,出現了一小片純白的花叢。

那些花形似鈴鐺,花瓣薄如蟬翼,在無風的環境中輕輕搖曳。

而在白花叢中,有一朵花格外顯眼??

它的花瓣上,沾染了幾點暗紅色。

像是血跡。

南宮安歌蹲下身,仔細看去。

那確實是血,新鮮的血,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鐵鏽味。

血滴從花瓣上緩緩滑落,滲入花蕊深處。

阿姆雷的血?還是……

不,應該不是。

阿姆雷早已在外死去,而他們進入花海時,身上已經沒再流血了。

那是……試煉的某種暗示?

他伸手想去觸碰那朵花,指尖即將觸及花瓣時,整片花海忽然震動起來。

白色的鈴鐺花同時發出清脆的響聲,成千上萬個鈴鐺同時搖響,聲音匯聚成一種空靈而詭異的旋律。

那旋律鑽進耳朵,鑽進腦海,勾起記憶深處最不願觸碰的畫面??

血。

彎刀。

瞪大的眼睛。

無數倒在地上的身影??因他而死的人!

血。

?雲劍。

瞪大的眼睛。

無數倒在地上的身影??他殺死的人!

“呃……”南宮安歌按住額頭,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那些畫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彷彿就發生在眼前。

花海的香氣變得更加濃郁,濃郁到讓人昏昏欲睡。

鈴鐺的響聲越來越急,像是在催促什麼,又像是在誘惑什麼。

留在這裏吧。

留在這片花海裏。

忘記外面的殺戮,忘記失去的痛苦,忘記所有的責任和仇恨。

只要閉上眼睛,沉沉睡去,就能永遠沉浸在花香和美夢中……

“不。”

南宮安歌咬破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清醒了一瞬。他踉蹌後退,遠離那片白花叢。

鈴鐺聲漸漸停止。

他喘息着,看着那朵染血的白花,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片花海,不僅會製造美好的幻境,也會挖掘內心最深的傷痛。

它會用溫柔誘你沉淪,也會用痛苦逼你崩潰,更會用心靈深處的愧疚令你沉淪……

而通關的方法,也許不是戰勝這些幻象,而是……

承認它們的存在,然後繼續前行。

他直起身,不再看那朵花,繼續沿着小徑向前走去。

前方,花海更加茂盛,幾乎要將小徑淹沒。而在小徑的盡頭,隱約可以看到第二道光幕。

那道光幕的顏色,是鮮血般的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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