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了片刻,終是下定決心。
二人一起,神色凜然,並肩踏入了白色光幕。
光幕之中,是一個純白的世界。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白。
而在純白世界的中央,懸浮着三面背靠的鏡子。
鏡子很大,足有一人高。
鏡框是古樸的青銅色,雕刻着複雜的花紋??
仔細看,那些花紋正是花海中各種花朵的形態。
鏡面卻不是常見的銀色,而是一種流動的、水波般的質感,彷彿隨時會融化。
鏡子前,各有一個蒲團。
南宮安歌和慕華走過去,在蒲團上盤膝坐下。
靈犀即刻飛至空餘蒲團,魂光搖曳:“還有老夫……”
【……滾!】
【殘魂一縷,何敢僭位!】
【怎算得是‘人’!】
那威嚴的天地之音帶着冰冷的斥責,更有一股沛然莫御的規則之力轟然壓下,要將這不守規矩的殘魂直接碾壓。
靈犀悶哼一聲,魂體瞬間黯淡,眼看就要潰散。
就在此刻??
“嗡……”
慕華胸前的玉牌,毫無徵兆地自主發出溫潤卻堅定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彷彿帶着某種古老而靜謐的共鳴,主動迎向了被壓制的靈犀。
靈犀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感受到了什麼,黯淡的魂光閃過一絲明悟。
它沒有抵抗那股吸力,順着玉牌的牽引,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那溫潤的光芒之中。
玉牌光華一斂,隨即恢復如常。
【哼……依附器物,苟延殘喘。】
【再敢擾亂試煉,魂魄也給我滅!】
早已躲至南宮安歌玉佩中的小虎至尊幸災樂禍:“死宅靈犀,就是個憨憨,在這裏強出頭……”
話未說完,試煉已經開始。
鏡面開始波動。
鏡中倒映出的不是他們的臉,而是一幕幕閃過的畫面??
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苦與掙扎,都在鏡中流淌而過。
最終,所有的流淌戛然而止。
兩面鏡子,分別定格。
在南宮安歌面對的鏡中,出現的不是任何敵人或至親,而是慕華??
她身陷無邊血海,強敵環伺,周身浴血,劍氣將散,眼中卻仍燃燒着不肯熄滅的守護西域的火光,正對他伸出手,脣形微動,似是呼喚,又似訣別。
在慕華面對的鏡中,映出的則是南宮安歌??
他獨自立於萬丈深淵邊緣,腳下是翻湧的黑暗與嘶嚎的怨魂,身後是搖搖欲墜的,無數模糊卻需要保護的身影。
他橫劍在前,劍身已佈滿裂痕,背影孤絕如即將崩斷的弦,卻死死擋在深淵之前。
鏡面浮現出一行古老的文字。那文字他們不認識,但意思卻直接傳入腦海:
【以爾之心,定義守護。】
南宮安歌緩緩開口:
“守護,是持劍立於黑暗之淵,斬斷一切伸向光明的攫取之手。”
“縱使身染污穢,心嚮明月。”
面漣漪微泛,映照出他一路的殺戮與掙扎、孤獨前行,最終與鏡中守護慕華的畫面重疊,認可了他的道。
剎那間,南宮安歌頓覺體內氣息湧動??
似有突破證道境之勢??
卻又莫名沉寂下來。
顯然被這特殊的環境給壓制了
小虎感嘆:“小主長大了啊??
男人!皆是如此??
我願獨自扛下所有……”
與此同時,慕華深深望着鏡中那道孤身擋在深淵前的背影,感受着從相識至今,南宮安歌沉默卻堅實的庇護,想起他說的“一起活下去”。
她按住胸前溫熱的玉牌,輕言:
“守護,是接過逝者的託付,點燃生者的希望,更是……與並肩者同擔黑暗,共赴黎明。”
縱然前路永夜,此身作薪,亦不回頭。”
鏡面同樣微瀾,映出她從深宮公主到如今肩負一切的蛻變,與鏡中欲替南宮安歌分擔的身影重合,認可了她的心。
靈犀感嘆:“女人啊!
老夫可見得多??
奉獻,並且我要與你共同面對!”
然而,就在兩人以爲試煉將了之際??
兩面業鏡驟然光華大放,鏡中出現阿姆雷爲守護二人慘死的畫面……
純白的世界劇烈震動,彷彿某種更古老、更冰冷的機制被兩人的回答同時觸發。
那威嚴的天地之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淡漠,而是帶着一種令人靈魂顫慄的審判意味:
【定義已受,道心已鑑。】
【然殘魂代行試煉,破壞規則,留下一人,作爲懲戒!】
【鏡映所示,即爲爾等道心至深之懼??所護者瀕危,自身力竭。】
【若成爲獻祭者,可償一願:是讓對方平安離開此境,還是令同伴復活?】
【此問,非問意願,而是……抉擇之時。】
【一刻鐘內,須作決斷。】
【逾期不決,業火同焚,皆化花泥。】
【抉擇若悖本心,淪爲獻祭者,則永留於此!】
【現在,開始。】
餘音散盡,一道冰冷沙漏虛影在鏡子上方浮現,細沙開始無聲流瀉。
此刻,無人再有心思責怪靈犀之過。生死抉擇,已迫在眉睫!
真正的殘忍,在此赤裸展開。沒有幻象迷惑,沒有外力逼迫,只餘最直接、最殘酷的選項:
救眼前之人?
還是救阿姆雷?
代價:神魂永久留在此地!
時間在死寂中一滴一滴流逝。
沙漏上半部的流沙,已空過半。
四下安靜得彷彿能聽見每一粒沙墜落的聲音??那細響,如同直接敲在道心之上!
南宮安歌與慕華的目光在空中一觸即分。剎那之間,似已交換千言萬語。
她不敢看向鏡中的南宮安歌,只死死盯住鏡面??阿姆雷倒下的身影,彷彿要烙進魂魄深處。
時不我待,愧疚如潮,淹沒了所有遼遠的權衡。
南宮安歌活着,對西域更爲有利。但阿姆雷是爲她而死,這筆債,必須由她親手償還。
這是她身爲凡人,終究無法掙脫的“私念”。
終於,她將手按在了鏡中阿姆雷的身上。
南宮安歌眉峯微蹙。
這一瞬,他已感知她的選擇。
而他,亦早有衡量??
此番新增的規則,暗藏陷阱。
唯有成爲獻祭者,願望方能實現。
選擇本身並無意義,只是對“本心”的檢驗。
慕華無論選他,還是選復活阿姆雷,皆有大險??成爲獻祭者!
而他的“本心”明晰如鏡:
首要,是慕華必須活;
其次,是阿姆雷得以復生;
最終,願三人皆安。
若選慕華,不違本心,可通過試煉。但願望未必實現??
慕華仍可能淪爲獻祭者,亦可能面臨二人皆符規則,終須留下一人受懲。
若選阿姆雷復活,則背離本心,但可成爲獻祭者??願望遂成,阿姆雷復活。
若自己成爲留下的獻祭者,慕華自能通過試煉。
至於三者俱全,本就不在選項之中。
以一換二,或是當下最優之解。況且,他尚有護魂壁爲底牌,未必不能一搏。
心意既定,南宮安歌亦抬手,按向鏡中阿姆雷。
嗡??
業鏡清鳴,如有回應。
就在兩人選擇落定的瞬間,異變陡生!
慕華周身驟然浮現一圈暗紅光暈,緩緩旋轉,其中似有鎖鏈虛影隱現,將她輕柔而牢固地禁錮於原地。一股清晰的剝離與束縛之感襲來。
而她面前的鏡面,陡然光華大放,映照出的竟非阿姆雷,而是她抉擇時深藏心底、被愧疚暫時掩蓋的畫面??
南宮安歌持劍守護西域的身影,與她所願見的西域美好未來。
那威嚴之聲轟然再響,冰冷徹骨,洞穿一切:
【慕華,汝心繫蒼生,羈絆深重,然此刻爲私情愧疚所蔽,抉擇背離守護道心之本。依律??判定爲獻祭者!暫留待定。】
慕華臉色霎時慘白。被徹底看穿的震驚與無盡悔意,頃刻淹沒了她。
果然……還是錯了。
隨即,聲音轉向南宮安歌:
【南宮安歌,汝念同伴而謀全局,抉擇未違本心,判定通過。】
南宮安歌心下一沉。
“通過”?這意味着他不會被留下??卻也意味着,他無法留下!
千算萬算,未料這裁決竟會將他“排除”在外,徒留已成獻祭者的慕華於此!
這絕非他所願的結局!
純白世界,陷入詭異的凝滯,唯有沙漏中的細沙還在無聲下墜!
似乎在等待最後裁決的到來!!
只見沙漏將盡,最後一縷細沙,緩緩墜下。
小虎與靈犀皆捂住了眼睛……
南宮安歌怒意驟燃,庚金血脈奔湧,深藏於底的未知血脈磅礴的暗金色之力隱隱躁動。
“小主,切勿衝動!此地絕非你能抗衡!”小虎急聲示警,聲線微顫。
然而……
什麼也未發生。
良久,那聲音再度響起,竟似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凝澀與無奈:
【阿姆雷既可復活,正好補齊第三人,試煉繼續。】
【凡抉擇違逆本心者,皆爲獻祭者!】
阿姆雷復活,打破了僵局,但試煉繼續,解救慕華的法子毫無頭緒。
鏡中,阿姆雷灰敗的面容逐漸染上生氣,胸膛開始微不可察地起伏。
他,正從死亡的彼岸被強行拽回。
就在阿姆雷眼睫顫動,將醒未醒的剎那,第三面業鏡光華暴漲??
他從鏡中遽然飛出,重重落在蒲團之上。
一道光華接着射入他還有些混沌的識海……
一切前因後果,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清明。
“不??!”
一聲沙啞痛極的嘶吼從阿姆雷喉中掙出。
業鏡無言,卻有無形的壓力籠罩而下,將選擇的機會與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神魂之上。
鏡面流轉,映出兩幅畫面:
一邊是北雍某處黑牢深處,那個瘦小憔悴,傷痕累累卻眼神倔強如幼狼的妹妹??
不屈爲奴被殘虐致死的畫面。
另一邊,是正因他而等待裁決的慕華。
十年尋妹,此念已成心魔。
眼前恩人,卻是剛剛以無法想象的代價,將他從永寂中喚醒的活生生的存在。
本心在滴血尖嘯:妹妹!妹妹!
恩義在瘋狂灼燒:公主!公主!
阿姆雷的拳頭捏得骨節爆響,古銅色的臉龐因極致的痛苦而猙獰變形。
滔天的負罪感與熾烈的感恩之心,終於匯成毀滅性的洪峯,沖垮了他堅守十年的執念堤壩。
“讓……讓公主活!”阿姆雷幾乎是嘔血般擠出這句話,字字破碎。
話音出口的瞬間,一股尖銳至極的空虛和更沉淪的罪惡感貫穿了他的心臟??
他背棄了本心對妹妹的煎熬守望。
恩義壓倒了執念,鑄成最慘痛的偏差。
錚??
又是一聲清越鏡鳴。
阿姆雷魁梧的身軀上,同樣升騰起那淡金色的、代表獻祭剝離的光暈。
他以自己剛剛歸來的存在爲代價,選擇了慕華的存活。
純白世界,又陷入了詭異的凝滯。
三個願望,三條因果,在業鏡映照的法則層面清晰地糾纏:
慕華之願:阿姆雷生。(代價:獻祭。)
南宮之願:阿姆雷生。(代價:無。然其心已備獻祭之志,唯本心兼容,未觸其罰。)
阿姆雷之願:慕華生。(代價:獻祭。)
法則開始運轉,隨即陷入了自身無法調和的悖逆漩渦:
欲成“阿姆雷生”,需慕華獻祭。
欲成“慕華生”,需阿姆雷獻祭。
然阿姆雷獻祭,慕華生,則“阿姆雷生”之根基崩塌……
若慕華不獻祭,“阿姆雷生”不立,則阿姆雷無理由發出“慕華生”之願……
一個完美閉合,首尾相噬的死亡環扣,牢牢鎖死了所有出路。
咔……嚓嚓……
冥冥中,彷彿有琉璃破碎的細微聲響自法則深處傳來。
那恆定運轉無情而至公的天地之音,第一次出現了滯澀與雜音。
純白的世界劇烈晃動起來,並非地動山搖,而是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巨石,一切景象都開始扭曲、搖曳。
三面背靠的古老業鏡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光滑如水的鏡面上,蛛網般的裂紋憑空誕生,急速蔓延。
法則的運轉,戛然而止。
隨即,是萬物失聲般的絕對寂靜。
再然後??
一陣超越感官的的劇烈震盪!
三面業鏡在同一剎那,轟然崩碎!
無數承載着青銅古意與記憶烙印的碎片,猛地向內收縮擠壓!
純白空間片片剝落,露出其後深邃無垠的虛無。
在那虛無的中央,原本三鏡背靠之處,所有的碎片,光芒,乃至二人身上那代表獻祭的淡金光暈,皆被一股莫可名狀的力量席捲,瘋狂旋轉,形成一個吞噬一切的混沌漩渦。
漩渦的核心,並非黑暗,而是一點極致純粹,無法以顏色形狀描述的“空”。
那“空”微微盪漾,如一滴墨落入靜水,徐徐化開,最終凝成一面……
鏡子!
它無框無棱,薄如一線天光。
鏡面並非映照外物,而是自生混沌微芒,其間偶有殘破的青銅紋路閃過,有血色戰場虛影明滅,有瑤池花開花落的幻象流轉,最終又歸於一片澄澈通透、包羅萬象的“虛寂”。
無相心鏡,於法則崩亂處顯化。
它靜靜懸於虛無,彷彿開天闢地時便已存在,又似剛剛從混沌中誕生。
天地間只剩下一種令靈魂本能敬畏的沉寂。
慕華與阿姆雷身上那致命的剝離感驟然停止,但他們依舊被無形力場禁錮,只能凝望着那面超越理解的心鏡,心神劇震。
早遁回南宮安歌識海中,小虎的虛影徹底凝固,它感受到了一種凌駕於衆生之上的古老規則氣息,連靈識波動都近乎凍結。
凝固與玉牌內的,靈犀的靈體明滅不定,發出夢囈般的低語:
“無相心鏡……竟真的存在……
當業力之環無解,因果自噬之時……它便會顯現……
它要裁決的……
非是黑白對錯……而是……”
心鏡的鏡面,微光流轉,並未映出三人的形貌,卻清晰照見了他們之間那無形的,因重重偏頗抉擇而變得無比堅韌明亮的“線”??
那是因果之線,是情義之絆,是犧牲與守護瘋狂交織而成的,混亂而牢固的命運圖譜。
一個平和古老,彷彿直接響徹在靈魂本源的聲音,從心鏡中盪開,沒有喜怒,唯有洞悉一切的陳述:
【慕華,汝道在‘傳續星火’,卻困於‘償補逝者’,此爲一偏。】
【南宮安歌,汝道在‘護持眼前’,卻縛於‘情義共赴’,此爲二偏。】
【阿姆雷,汝心繫‘血脈至親’,卻撼於‘恩義如山’,此爲三偏。】
【偏非過,乃情之真。然,三偏連環,自成‘無解死劫’,此乃爾等共鑄之‘業’。】
聲音稍頓,讓那“共業”二字在虛無中沉沉迴盪,重若千鈞。
隨後,心鏡光暈轉爲溫潤,那古老聲音再度響起:
【死劫已成,常法已破。】
【今,予爾等一線機緣,亦是一場更爲艱深之承擔。】
【瑤池本源,需一魂永鎮,化爲靈樞,調和祕境生滅,此爲‘定世之錨’。】
【紅塵萬丈,需力行弘道,踐行未竟之誓,滌盪紛亂之源,此爲‘開刃之劍’。】
【錨定於此,劍行於外,命運相系,契約同守。】
【待‘劍’鋒斬斷宿業糾纏,‘錨’方可得暫息之機,三者或有重逢之望。】
【此約未成前,雙劍因契約相斥,亦不得同鞘而鳴,並轡而行。】
【願留此界,化爲靈樞者,上前。】
【餘者,當承‘劍’之使命,領受祕境餘澤,自此……別過。】
最終的選擇,以另一種更爲蒼涼。更爲宿命的方式,呈於三人面前。
阿姆雷望着鏡中那代表“永鎮”的祕境本源氣息,又緩緩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慕華與南宮安歌。
他臉上那極致的痛苦與掙扎,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大地般的沉靜與坦然。
他向前,穩穩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