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道裂縫逸散出更濃郁的腐朽氣息,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南宮安歌背靠冰冷的石壁,取出一枚益氣丹服下。
小虎的警惕一絲未減,“這裂縫後的味道……
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有股子……封禁了很久的味兒。”
封禁?南宮安歌心中一凜。
裂縫寬不足兩尺,邊緣參差不齊,像是某種巨力撕裂後的痕跡。
內部幽暗無光,以他如今的目力竟也無法看穿丈許之外,神識探入,也如泥牛入海,被一股柔和卻堅韌的無形力量阻隔。
“神識無法深入。”南宮安歌低聲道,眉頭緊鎖。
這很不尋常……
“神識無用,便用眼睛,用耳朵,用心!!”
小虎恨鐵不成鋼般急道,“‘澄明心劍’的根基在於心念清明,感知萬物,未必一定要依賴神識外放。
收斂心神,將劍意含而不發,只做感知之觸鬚。”
南宮安歌聞言,若有所思。
他再次閉目,不再試圖將神識強橫地探出,而是將心神沉靜下來,將剛剛領悟的“劍意?澄澈”的狀態維持在一種微妙的平衡??
並非攻擊或防禦,而是讓心靈如同一面映照周遭的明鏡,去感受最細微的波動。
漸漸地,一些不同的“感覺”浮上心頭。
裂縫深處,並非死寂。
有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風”在流動,那風帶着陳舊塵土的氣味,還有一種……
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屬鏽蝕與靈氣衰敗混合的味道。
更深處,似乎有某種規律的,極其低沉的“嗡”鳴聲?!
這好似某個龐大器械停止了運轉數萬年後,其核心仍在慣性顫動發出的餘音。
沒有活物的氣息,至少沒有如妖蝠那般鮮明暴戾的生命波動。
“像是……某個廢棄的遺址,或者洞府?”
南宮安歌睜開眼,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有可能。佈下此地的主人,當年修爲恐怕深不可測。”
靈犀的聲音帶着一絲嚮往與畏懼交織的複雜情緒,“探尋遺址……
風險與機遇共存。
但以你現在的狀態……”
它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南宮安歌重傷未愈,靈力未復,貿然探索一個未知的古遺蹟,無疑是找死。
南宮安歌也明白這個道理。
他再次看向深淵下方,蝠王離去的方向:那傢伙會不會折返?
上方的霧障區域不能輕易回去。
這狹窄的凹陷也非久留之地。
調息,儘快恢復,然後……
必須做出選擇!
他不再猶豫,盤膝坐下,《歸一心訣》與“澄明心劍”的心法同時緩緩運轉。
一內一外,一煉靈力,一養心神。
玉佩中“靈煌玉”至純的靈氣絲絲縷縷縈繞而出。
小虎與靈犀也安靜下來,皆慵懶地躺在靈脈旁,翹着腿……任由靈氣滋潤。
時間在寂靜與罡風的呼嘯聲中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
內腑的不適感消退,靈力恢復了約五成。
雖然距離全盛狀態還遠,但已有了行動和應對一般危機的能力。
而裂縫深處,那低沉的“嗡”鳴,似乎在他心神徹底沉靜時,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點。
南宮安歌驟然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劍的精光。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略微僵硬的四肢,目光再次落向那幽深裂縫。
無論裏面是通往生路的機緣,還是更深的死亡陷阱,停滯不前,只會讓處境更加被動。
至少,那裏面的“存在”,目前給他的感覺,不像妖蝠那樣充滿立刻撲殺過來的惡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到最佳,右手虛握,一縷淡金色的劍意在指尖吞吐不定,既是警戒,也是照明。
“小心行事。”靈犀低聲叮囑。
“嘿嘿,本尊早就等不及了!這地方,有點意思。”小虎的聲音帶着躍躍欲試。
南宮安歌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的靈狐,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道散發着腐朽與古老氣息的狹窄裂縫之中。
光線瞬間被吞噬,唯有指尖那縷微弱的劍意金光,照亮前方不足三尺的方寸之地。
腳下是滑膩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塵埃與碎屑,兩側石壁觸手冰涼,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他一步步,向着那低沉的嗡鳴與無盡的黑暗深處,謹慎前行。
裂縫深邃,曲折向下。腐朽氣息愈發濃重,其中混雜的古老靈力威壓也愈加明顯。
得益於“澄明心劍”帶來的清明心境,他並未被這股威壓擊垮,反而更加專注地感知着周圍的一切。
前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裂縫盡頭,竟是一個約莫十丈見方的天然石窟。
石窟內乾燥異常,與外界溼冷的罡風形成鮮明對比。
正中央,有一個簡陋的石臺,石臺上空空如也,只積了厚厚一層灰。
但在石窟一側的石壁上,卻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與簡略地圖!
文字古拙,南宮安歌只能勉強辨認出零星幾個與妖獸相關的符號。
“這是……遠古文字?”靈犀的聲音帶着驚訝,從玉佩中飄出,它似乎也按捺不住好奇,懸浮在那些文字前。
“咦?死宅靈犀,你認得這些鬼畫符?”小虎的聲音響起,帶着慣常的挑釁。
靈犀的虛影不敢正視小虎:
“呃……略知一二。
此地主人,應是一位對妖族極爲了解的上古修士。”
它開始緩慢地“解讀”:
“此地……名爲‘窺天隙’。
刻錄者自號‘巡山人’……
於崑崙外圍,歷三百載,觀諸妖祖庭之變遷……
嗯,這裏是地圖……”
隨着靈犀的解讀,石壁上的線條在南宮安歌眼中彷彿活了過來。
那是一幅極其簡略,卻標註了幾個關鍵點的崑崙外圍地形圖!
其中,明確標出了他們目前所在的“迷霧蝠澤”範圍,以及毗鄰的“虯龍古林”、“赤焰裂谷”、“葬魂冰原”等區域。
每個區域中心,都畫着一個猙獰的妖獸簡筆,並附有標註。
“崑崙西北,諸妖祖庭,乃遠古妖神血脈遺族劃地而治之所,各有妖帥統領,互不越界,然共御外敵……
嘶……
妖帥,至少堪比人族‘元嬰期’修士,或爲守護沉眠之妖王??
非‘化神’不可驚動……”靈犀的聲音越發凝重,最後默然!!
“元嬰?化神?”南宮安歌疑惑陡生!
“咳咳……這是數萬年前修仙時代的境界劃分,好比……”
靈犀恍然,又如老學究般撫須晃腦道,“老夫也記不太清楚,言而總之,總而言之……
你現在的問道境……
唉!就是小蝦米!”
小虎即刻炸裂:“死宅靈犀,你帶的什麼路?
想讓小主在此隕落嗎?
一個外圍區域都這般難!?
你究竟安得什麼心??”
靈犀身形一晃,遠遠躲開:
“老……老夫這記憶本就不全,現在好似想起來了。
崑崙西北屬於諸妖祖庭,可阻礙凡人窺探,但卻另外有一條特殊的通道……”
“給老子的,你的話……不能再輕信。
有通道不早說,害得小主困在此地……”
“那……那處通道……遠在東南數千裏外。
這裏……不是離得近嘛!”
靈犀唯唯諾諾,再不敢大聲說話。
南宮安歌聽得心頭沉甸甸。
諸妖祖庭根本不是他現在能硬闖的,這靈犀……看來真不靠譜!
但眼下??無路可退!
“地圖上可有其它指引?”他急追問。
靈犀仔細“看”了片刻,指向地圖邊緣幾條斷斷續續的虛線:
“有……但標註模糊,
似爲……在靈力流動間隙,或爲短暫安全期,可以避開妖獸……
不過……風險極高……
嗯?還有這裏!”
它指向石窟另一側,一個被坍塌碎石半掩的角落。
那裏有一個小小的,與周圍風格不同的複雜符文標記。
“此標記……是遠古傳送陣符!”
靈犀語氣帶上一絲激動,“‘巡山人’留下的後手?或是一條捷徑?”
南宮安歌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清理開碎石。
果然,地面上露出一個直徑約六尺的圓形陣圖,由某種暗銀色的金屬鑲嵌在巖石中構成。
其線條繁複玄奧,但多處已經斷裂、黯淡,中央幾處關鍵的節點凹槽更是空空如也,顯然能量早已耗盡,且部分結構受損。
“這是一個殘破的短途傳送陣。”
靈犀判斷道,“看其符文制式,極其古老,但核心原理應與現今相仿。
若能修復,灌注足夠靈力,或可啓動,將你傳送至……
地圖上這個未標註的模糊區域,可能已遠離當前妖獸領地。”
南宮安歌眼睛一亮,但隨即皺眉:
“修復?我於陣法雖初窺門禁,但要修復如此古老的陣法……
還有……材料又由何而來?”
“嘿嘿,材料?
這破陣用的核心,無非是‘空冥石’、‘定界砂’之類穩固空間的基礎靈材,年份越久越好。
在崑崙山,這類東西未必難找,關鍵在於感知和抽取。”
小虎突然插話,語氣帶着某種躍躍欲試,“至於修復……老烏龜,別裝傻,腦子裏那點東西,該拿出來曬曬了!”
靈犀虛影一顫,似乎想縮回玉佩:“老夫……老夫記憶殘缺,對此陣具體修復之法,並無十足把握……”
“少來!”小虎嗤笑,“你是不肯說吧?
怕顯擺完了,沒了倚仗?
還是怕……與本尊融合之後,你那點藏着掖着的祕密,就保不住了?
別忘了,咱們仨本是一體,早該融合!
你現在磨磨唧唧,是不是想等找回‘白虎戮魂’,讓它當老大?
門都沒有!趁現在,乖乖配合,把陣法修好,以後融合了,本尊念你功勞,讓你當個‘二當家’!”
靈犀似乎被戳到痛處,虛影都波動起來:
“荒謬!融合之事,需三魂齊聚,位格完整,豈是兒戲?
‘白虎戮魂’主殺伐銳氣,也主性情,若其未歸,強行融合,只會導致靈智偏斜,兇性失控!
你貪圖主導,纔是取禍之道!”
小虎不依不饒:
“失控?總比現在這不死不活,東躲西藏強!
我看你就是膽小!迂腐!”
南宮安歌被它們吵得頭痛,但關鍵時刻也聽出了一點門道:
“靈犀,您是否真知修復之法?
事關生死,融合之事,確需從長計議,眼下渡過難關方是首要。”
靈犀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
小虎則不滿哼哼:“聽見沒?小主都說了,先活命!
本尊向來以理服人,可不會逼你融合。
你那點小祕密,重要嗎?”
終於,靈犀嘆了口氣:“罷了……主人,老夫既然認你爲主,怎會有二心??
此陣核心符文,老夫確有些印象。
其關鍵在於以神念勾勒‘虛空引路’之符,彌補斷裂靈軌,並以精純靈力,最好是帶有一絲空間屬性的靈力激活……
小虎,你既主導防禦與部分本源之力,可嘗試從這石窟巖壁深處,抽取經年累月受此地殘餘禁制影響的‘石髓精萃’?
那或許可替代部分‘定界砂’穩定陣基。但具有空間屬性的靈力……”
“這還像句人話!”小虎立刻來了精神,也不等靈犀說完,急切行動起來,“看本尊的!”
只見玉佩微光一閃,一道無形卻厚重的力量波動擴散開來,深入四周巖壁。
片刻後,幾縷極其細微,散發着微弱銀白光澤的粘稠液體,從石縫中被緩緩“擠”了出來,懸浮在空中。
“小主,用你的‘澄明心劍’心法,心神極度凝聚,觀察陣法斷裂處最細微的靈力殘留‘意向’……
然後以自身靈力爲引,照着老烏龜說的符文,像繡花一樣給我‘補’上去!
記住,千萬別用蠻力灌注,是‘引導’和‘彌合’!”
小虎一邊操控着石髓精萃,一邊指揮南宮安歌。
南宮安歌不敢怠慢,立刻盤坐於陣圖旁,澄明心劍的心法運轉到極致。
在他的“心鏡”映照下,殘破的陣圖不斷放大,清晰起來。
那些斷裂處,極其微弱。黯淡的節點凹槽,也露出無數空洞。
靈犀開始低聲誦唸一段段古樸的音節,並投射出相應的符文虛影。
那並非現代陣紋,更像是一種直接闡述空間規則的“道紋”。
南宮安歌福至心靈,將靈力凝聚如絲,小心翼翼地探向第一處斷裂靈軌,輕輕“搭橋”,同時引導一絲小虎提煉出的“石髓精萃”覆蓋其上。
嗡……
陣圖某處,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有效!
接下來是枯燥,精細且極度消耗心神與靈力的過程。
南宮安歌在靈犀的指引和小虎的輔助下,一點一點地修復着這座古老傳送陣。
期間,靈犀和小虎的鬥嘴從未停止。
一個嫌棄對方粗手笨腳(指小虎操控力量不夠精細),
一個嘲諷對方只會動嘴皮子(指靈犀只提供理論)。
但“二虎”在修復陣法的核心步驟上,卻又出乎意料地默契??
小虎總能及時提供恰到好處的本源之力藉助玉佩穩定陣基,靈犀總能在南宮安歌即將行差踏錯時,給出最關鍵的糾正。
數個時辰後,僅剩下最後一處關鍵節點尚未完成。
“空間屬性的靈力?”
一人兩虎面面相覷,神色間皆有些僵硬。
“若不具問天之能,如何能擁有這等靈力?”靈犀嘆息一聲道。
小虎憤憤道:“哼!此話……不早說清楚!”
靈犀委屈至極:“老夫……明明提過,只是你們……”
南宮安歌沉默不語。不僅是因爲忙碌多時卻未能修復傳送陣,更是在心中權衡??
是該原路殺回,還是潛入下方深淵另尋出路。
“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用掉那道‘遁地瞬移符’,遁到哪兒算哪兒,看老天給不給一條活路……”
小虎低聲嘟囔,滿是無奈。
“什麼?”
靈犀卻突然歡叫起來,“老夫怎麼忘了這個!這符雖然品級不高,但煉製之時必定蘊含一絲空間靈力!”
??竟是峯迴路轉。
南宮安歌忍痛從玉佩中召出那張泛着微渺空間波動的“遁地瞬移符”,將其填入陣眼,隨即逼出精血,混着靈力猛然激活??
整座殘破的陣圖驟然亮起!
暗銀色的線條流淌着溫潤光芒,繁複的符文逐次點亮,一股古老而玄奧的空間波動開始在石窟中瀰漫。
“快!站到陣眼!灌注靈力,心念集中於地圖上那個模糊標記的區域!”
靈犀急呼。
南宮安歌毫不猶豫,一步踏入陣圖中心,將恢復了大半的靈力洶湧注入腳下陣眼。
光芒大盛,空間劇烈波動,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即將傳送的剎那??
“吼??!!!”
一聲狂暴憤怒到極點的嘶吼,竟隱隱從上方裂縫外傳來,並且急速接近!
是那頭蝠王!它似乎察覺到了此地的空間異動,去而復返!
“不好!它要打斷傳送!”小虎驚道。
“陣法已啓,不能中斷!穩住心神!”靈犀也急了。
南宮安歌咬牙,將最後所有靈力,連同“澄明心劍”凝聚到極致的心神,全部投入陣圖!
嗡!!!
刺目的銀光吞沒了一切,空間扭曲拉扯的感覺傳來。
在徹底消失前的一瞬,南宮安歌彷彿透過光芒,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挾着滔天黑氣,狠狠撞入石窟入口……
下一刻,天旋地轉,光影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