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邊緣,背靠陡峭冰山的冰窟內,時間彷彿被極寒凝固。南宮安歌已可盤膝而坐。
他的周身籠罩着一層微弱的玉色光暈,靈煌玉補充的靈力正修復着他千瘡百孔的經脈與受創的神魂。
那股冰凰遺魄所留下的“極寒魂力”,盤踞在靈臺深處,持續散發着刺骨的陰冷,即便在調息中也需分心抵禦。
不知過了多久……
當他終於從深沉的入定中勉強抽離一絲心神時,首先感知到的並非外界風雪,而是懷中傳來的一陣不同以往的微弱律動。
那枚沉寂的玉佩,正在他掌心下方,極其緩慢地搏動着,如同冬眠動物初醒時的心跳。
溫潤的暖意,混雜着一絲源自守護本能的急切,透過玉佩與掌心接觸處傳來。
小虎……要醒了?
南宮安歌心中微動,但並不急於驚擾。
他能感覺到,這甦醒過程極其脆弱,需要穩定的魂力環境和時間。
他繼續維持着平緩的靈力流轉,滋養着那個逐漸從痛苦沉眠中掙扎浮現的意識。
又過了幾日。
懷中的搏動漸漸變得清晰有力了一些。
然後,一聲極其輕微,飽含痛苦與迷茫的嗚咽,直接在他識海邊緣響起。
那聲音虛弱不堪,卻帶着小虎獨有的,略顯稚嫩卻堅毅的魂力特徵。
緊接着,玉佩微微發熱,一道極其淡薄,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小小白虎虛影,在玉佩表面一閃而過……
隨即它又縮了回去,彷彿初生幼獸第一次睜開眼看到世界,被光亮驚到。
南宮安歌知道,甦醒的關鍵時刻到了。他持續穩定地輸送着溫和的魂力與生機。
終於……
玉佩的震動變得明顯起來。
那道小白虎虛影再次浮現,又凝實了一分,雖然依舊淡如煙靄,但那雙緊閉的虎目,眼皮開始劇烈顫抖。
“呃……好……好冷……好暈好痛……”
斷斷續續,充滿痛苦的呢喃,直接傳入南宮安歌與一旁已經甦醒,靜默懸浮的靈犀感知中。
小虎的意識,正從蝕魂之毒與冰凰衝擊的雙重噩夢深淵中,艱難地向上攀爬。
“那……那冰鳥……
小主……小主呢?!”
記憶似乎還停留在那最危險的時刻,小虎的虛影猛地掙扎,爆發出本能的焦灼。
終於……
徹底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應該靈動銳利的虎眸,此刻佈滿了疲憊與痛苦,以及深深的困惑與憤怒。
可當它的目光鎖定到旁邊的靈犀,猛然來了精神,怒意瞬間爆發。
“老烏龜……你他媽的……還睡?
給老子交代清楚,你個鬼兒子到底隱瞞了多少?!”
冰窟內的空氣,因這凝聚了太多情緒的怒吼而彷彿凍結。
南宮安歌收回了輔助小虎甦醒的魂力,默默維持着“空”境心鏡,做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有些結,必須由它們自己解開;
有些真相,必須在碰撞中浮現。
靈犀沉默了片刻,複雜的情緒波動中,愧疚與掙扎,卻又帶着釋然,交織難辨。
在小虎連珠炮般的逼問下——
關於那危險的“位格模擬”計劃……
關於“歸溯者”……關於它那位白衣劍修主人……
還有關於三魂失散的真相——
靈犀終於不再用沉默或模棱兩可的話術應對。
它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着沉重:“小虎,關於你的那位前主人……
關於‘科技修真時代’末期的那場浩劫……
那段記憶,非我親身經歷。”
小虎虛影一滯。
靈犀紋路波動,似在調取遙遠失真的信號:
“我那時還在沉睡,未遇見有人喚醒。而你所經歷的那段時光,以及……
你的前主人隕落景象來自……
你我同源魂魄間的‘糾纏回響’。”
它尋找着更準確的詞:
“當你的魂體因劇毒或刺激劇烈波動,深層記憶被激活時……
相關的‘記憶碎片’與‘情感印記’,會跨越阻隔,‘滲透’至我的魂核。”
靈犀的虛影光芒明滅,敘述此事似乎消耗着它剛恢復的元氣:
“我‘知道’那個時代……衝突、毀滅和離散……
但看到的畫面模糊跳幀,聽到的聲音失真嘈雜。”
它看向小虎,目光帶着同爲殘缺者的理解:
“這些記憶皆是痛苦。溫暖的細節,滲透更少。
我此前所言,是基於這些滲透碎片,結合魂核所記載,進行的……不完整的推理。”
小虎的怒火被澆熄些許,轉爲更深的茫然與悲涼,原來對方的記憶同樣破碎不堪。
它喃喃低語:“本尊記憶有了些碎片……那個時代,科技迅猛發展。對血脈傳承,記憶儲存……甚至對靈魂,皆開始探究……”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彷彿穿越回了前主人的時代,又好似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唉!……而老夫,”靈犀嘆息一聲,聲音也變得更加低沉,
“只是模糊記得那道……將我們分離的身影……
老夫流落無盡歲月後,於數萬年前,被白衣劍修‘李玄’在崑崙上古遺蹟中尋獲。
後來尋到……一塊極不穩定的‘戮魂’碎片。”
提及“戮魂”,靈犀的魂力波動中透出清晰的忌憚。
“玄子察覺我們同源,亦察覺‘歸溯者’從未遠離,其目標不止是人類修士,對妖獸也展開了‘解析’與‘掌控’。
他欲助我們融合,未成,僅達危險平衡。最終,在‘歸寂之地’邊緣,他爲護地脈節點,與敵偕亡……
我與戮魂再度重創分離。這些,是我的親身經歷,相對完整。”
真相以這種複雜唏噓的方式拼湊。小虎魂力劇烈波動,憤怒漸消,化爲跨越時空的深沉悲傷。
“所以,”小虎嘶啞道,“你找戮魂,是爲完成遺志?”
“是使命,亦是奢望。”
靈犀虛影微顫,“三魂重聚或能帶來轉機。但更重要的……”
它看向南宮安歌:“主人,你身上的特異,與我前主人模糊相似,甚至與滲透而來的,小虎前主人那個時代的氣息……皆有莫名呼應。
或許……你是他們的又一輪迴?”
南宮安歌心中波瀾暗起,面色沉靜。輪迴?
失去前世記憶的輪迴有何意義?
相同的使命?相同的宿命?
靈犀關於“糾纏記憶”的解釋,雖新奇,卻讓他對“共鳴”有了新思——
當年林二哥那些記憶殘片何嘗不是與林三哥之間的“糾纏”。
他轉問小虎道:“現在可能記起玉佩的原來主人是誰?”
他感覺到,近來小虎的記憶似乎恢復了頗多。
小虎露出一副茫然表情:“模模糊糊,好似一位白髮男子……記不真切了……”
僅是這樣的線索,依然毫無頭緒,他只好繼續問道:“而今……能否想起來,當日跌落峽谷,我與母親失散之前,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小虎沉默了片刻,眼神望向虛空,彷彿穿透了時光。
“那個男人……”
它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滯澀的痛感與欽佩,“他本已自身難保,將全部劍氣化爲屏障,藉助崖壁減緩下墜之勢。
見你與女主人一同墜落,他竟毫不猶豫……逆着罡風,折身向上,用血肉之軀接住了你們。
下墜……太快了,谷底的黑暗像是張開的巨口。”
小虎的語調開始發顫,“就在最後那瞬息之間,他將所剩無幾的全部力量灌注於雙臂——
將你們送了出去。他自己,卻藉着那股反衝之力,加速墜向深淵……”
小虎的聲音低不可聞,卻字字清晰:“他最後看向你們的那一眼……
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託付,和一點點……來不及說出口的歉意。”
周遭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那不是一個單純的犧牲動作,而是一位父親在絕境中,化爲最後一塊墊腳石的全部溫柔與決絕。
“之後……女主人本欲去尋你的父親,未料……一羣來歷不明的人帶走了你父親。
女主人強忍悲慟,編筏帶你順流而下……再後來……再後來,真想不起來了……
這些記憶彷彿被利刃割裂。若非近日的奇特經歷(妖帥的威壓,魂寒影響,或許還有痛苦記憶的刺激),這些片段根本無法浮現……
抹去小虎一段記憶?對方顯然知曉它的存在,想必就是……擄走母親的人?!
此人的修爲與目的,深不可測——
僅憑那玉佩和護魂壁隨意贈予,便可見一斑。
難道……他就是幕後佈局之人??
而帶走父親的……必定是幽冥殿。
南宮安歌沒有再問,只是將這份沉甸甸的,染着血色溫柔的記憶,刻進了心底。
回到眼前,新的疑惑又生。
“爲何至今,赤焰裂谷的妖帥,冰凰遺魄這些‘守關者’,其存在似乎……
與遠古無異?
若它們是爲探究、掌控妖獸的核心力量,這些強大的‘妖獸’……
數萬年何以‘如常未變’?”
冰窟中的空氣再次凝固。
小虎魂力一滯,尚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
靈犀虛影紋路劇烈紊亂閃爍,彷彿問題觸及到了什麼。
它沉默了很長時間。
終於,靈犀乾澀的聲音響起,帶着前所未有的寒意與不確定:
“你的疑惑……觸及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它似乎在痛苦思索最深層的記憶碎片:
“‘歸溯者’技術核心之一,是‘靈基解析’與‘法則復刻’。它們追求徹底的理解與掌控。
當年大戰,它們捕獲過妖帥級存在。
似乎,部分區域……
妖帥的‘行爲模式’出現短暫的‘異常規律化’。”
靈犀的聲音越來越低,如同訴說噩夢一般:
“有一種假設……僅是假設:
某些妖帥,或許未被‘殺死’,而是被‘俘虜’與‘解析’……
其存在已經被某種方式控制。
它們依舊盤踞領地,散發威壓,遵循法則……
但驅動它們的,或許已非血脈野性與獨立妖魂。
甚至……它們已成了傀儡!!”
靈犀最後的聲音帶着深深疲憊與一絲恐懼:
“若此假設成立……赤焰妖帥、冰凰遺魄……
看似‘活着’,本質或已被異界邏輯滲透替代。
數萬年來,一切‘如常’,而所謂的‘如常’不過是……設定狀態。
真正的‘異常’,或……早已被修正抹除。”
這個猜測,比任何真相都更冰冷窒息。
意味着這片古老妖祖庭的部分底層邏輯,可能早已被悄然篡改。
他們一路的掙扎求生,或許一直處於更高維度的冰冷“觀察”乃至“受控實驗”之下。
南宮安歌對於這些科技文明的詞彙漸漸熟悉,只感寒意徹骨,遠超冰凰極寒。
小虎徹底沉默,虛影黯淡,只剩下茫然與寒意。
良久,南宮安歌深吸一口冰寒空氣,緩緩吐出白霧。
“也就是說,”他聲音平靜,心底深處是淬鍊過的決心,“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能將崑崙部分區域化爲‘實驗場’的文明。
而某些‘守關者’,或許本身就只是‘設施’而已。”
靈犀虛影微閃,默認。
“古妖門後,這種‘痕跡’會更多,還是更少?”
“不知。”靈犀誠實回答,“‘歸寂之地’法則混亂狂暴,或能干擾其佈置。
但也可能……藏着更深目的。風險與機遇,皆不可知。
這個問題讓冰窟內的空氣再次凝固。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真相的碎片又拼合了一塊,雖然這幅圖景變得更加龐大,複雜且令人不安。
他重新閉上眼,加速運轉功法。
無論前路是自然的試煉,還是被精心設計的“實驗場”,他此刻能做的唯有儘快恢復力量,變得更強。
冰窟外,風雪依舊,彷彿亙古未變。
但冰窟內的生靈已然明白,這“如常”的表象之下,可能湧動着完全超出他們想象的,冰冷而詭異的暗流。
前路不僅爲了尋找生路與機緣,更爲了看清……
這片天地,究竟還剩下多少真正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