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翻湧，濃得化不開。
南宮安歌身形如靈狐，在霧中疾掠。他將“澄明心劍”的感知催動到極致，前方那道若隱若現的氣息雖然飄忽，卻逃不過他的鎖定。
趙坤在逃，而且逃得很快。
燃燒精血令他的身形近乎虛化，在霧中穿行如魚得水。
但南宮安歌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正在迅速衰弱——
燃燒精血的祕法，撐不了多久。
“小主，”小虎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那口訣到底是什麼？莊夢蝶和冥辰的反應不對勁。”
南宮安歌來不及回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不對勁！冥辰沒追他，他還如此亡命奔逃……”
他當然更想知道——
那口訣能讓一位副殿主、一位大長老同時投鼠忌器，絕不僅僅是普通的暗號。
趙坤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複雜得多。
他想起趙坤那張臉——
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誰能想到，這個赤土峯的弟子，竟藏着這般祕密？
南宮安歌眉頭緊皺，速度再次提升。
前方霧氣忽然一陣劇烈翻湧。
緊接着——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寂靜，尖銳得刺耳，卻又戛然而止，彷彿被人硬生生掐斷了喉嚨。
是趙坤！
南宮安歌瞳孔猛縮，速度瞬間提升到極致。
他顧不得隱匿身形，靈力全開，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疾衝而去。
“小主，危險！！”
小虎厲聲示警，“姓趙的也是證道境……”
南宮安歌心頭一震，猛然止步。
急不得！！
他放緩了身法，將“雪蹤歸寂”催動到極致。
十息。
二十息。
前方忽然出現一片空地。霧氣在這裏稀薄了許多，隱約可見嶙峋的怪石和乾枯的藤蔓。
空地中央，一個人影直挺挺地跪着。
趙坤。
他跪在地上，雙目圓睜，眼中還殘留着驚駭與難以置信。他的嘴巴張着，似乎想喊什麼，卻永遠喊不出來了。
一道血痕從他的眉心延伸至下頜，細如髮絲，卻深可見骨。
一擊斃命。
南宮安歌停下腳步，沒有貿然靠近。他屏息凝神，“澄明心劍”的感知如水銀瀉地，朝四面八方鋪開。
有氣息。
一道強橫得令人心悸的氣息，正在迅速遠去。那氣息冰冷而幽深，彷彿來自九幽之下，與這片霧氣的詭異氣息如出一轍。
至少是立道境巔峯。
甚至……更高。
南宮安歌心中一凜，瞬間收斂全部氣息。
“澄明心劍”的“澄明”與“雪蹤歸寂”的“寂滅”在“歸一心訣”引導下，猶如陰陽兩極旋轉，交融。
剎那間，他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霧氣融爲一體。
那道氣息似乎頓了一下。
僅僅一瞬，然後繼續遠去，消失在霧氣深處。
南宮安歌沒有動。
他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確認那道氣息徹底消失，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小主……”
小虎的聲音也變得沉重，像是怕驚動什麼，“方纔感應到什麼？”
南宮安歌搖頭，邁步走向趙坤的屍體。
走近了，看得更清。
趙坤跪在地上，雙手垂在身側，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
他的表情定格在驚駭的瞬間，瞳孔放大，彷彿死前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那道血痕從眉心到下頜，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沒有多餘的傷口，沒有血跡濺出——出手之快，快到他連血都來不及流。
不，不是劍。
南宮安歌俯身細看，瞳孔微縮。
那道“血痕”其實不是傷痕，而是一道極細的裂縫。從眉心開始，將趙坤的頭顱一分爲二，又向下延伸，穿過脖頸、胸膛和腹部……
他伸手輕輕一碰。
趙坤的屍體從中間裂開，分成兩半，無聲倒下。
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世間最鋒利的刀刃劃過。但詭異的是，沒有一滴血流出——彷彿他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被蒸發了。
小虎倒吸一口冷氣：“這是……什麼功法？”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神識洞察眼前的屍體。
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那人，一直在龍骨道入口！混在那些散修中……”
南宮安歌喃喃自語，“但，我完全沒有感應到……”
趙坤死了，線索斷了！
但祕密沒有死……
眼下只能先返回龍骨道！
此刻——
莊夢蝶正怒視着龍骨道入口。
三才陣已成——
三色光芒交相輝映，三峯弟子結成犄角之勢，將龍骨道入口守得密不透風。
三才陣雖不如四象陣，但此刻隱患已除，三峯弟子士氣高昂，同仇敵愾，氣勢竟也不弱。
莊夢蝶眉頭微皺，抬手示意幽冥殿弟子暫緩進攻。
她目光掃過紫雲宗衆人，心中飛快盤算——
三才陣的弱點在於陣眼交替時的剎那破綻，但那需要時間觀察。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冥辰：“若你出手，幾成把握？”
冥辰沉默片刻，沉聲道：“三成。林天炎也是立道境，加上韓青峯和柳如瀾，三人合力，我拖不住太久……”
三成把握，太低了。
若強攻，就算能破陣，幽冥殿至少也要折損過半。
不值！！
“寒老對你始終有戒心，若是多派隊血衛，或許……”冥辰低聲道。
莊夢蝶臉色微沉：“哼！老東西就是想乘此次機會，看看我的家底！”
冥辰沉默，這一點，他自然也想到了。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霧氣中緩緩走出一隊人馬——武魂殿！
爲首的正是玉霄真人。
莊夢蝶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玉霄真人走到近前，目光掃過對峙的雙方，微微搖頭：“看來老夫來得不是時候，早了些……”
林天炎卻心中一喜，揚聲道：
“玉霄真人！您來得正好！
幽冥殿欲強闖龍骨道，還請助我紫雲宗一臂之力！”
玉霄真人循聲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莊夢蝶卻笑了：“林天炎，你叫什麼叫？誰告訴你……玉霄真人是來幫你們的？”
林天炎一怔，臉色微變。
莊夢蝶含笑轉向玉霄真人，微微欠身：“玉霄真人，那日我託蒙月妹妹轉達的提議，您……考慮得如何？”
全場陡然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玉霄真人身上。
玉霄真人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老夫思來想去，覺得莊副殿主說得有理。這葬龍淵的機緣，不該被一家獨佔。”
林天炎臉色驟變：“玉霄！您這是什麼意思？”
玉霄真人看着他，目光平和，卻帶着一絲無奈：“林天炎，老夫與你們紫雲宗本有淵源……”
他忽然朝北深深一禮，“師祖莫怪！但，老夫首先是南楚人……
南楚國的修士，也需要機緣。”
他頓了頓，嘆息道：
“葬龍淵二十年一次的開啓，你們紫雲宗守了幾百年。
這幾百年裏，南楚國的修士，可曾觸碰過你們的規矩？可曾進過內環一步？”
林天炎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韓青峯長劍一指，怒道：“因此，玉霄真人！你便要與幽冥殿聯手？
難道你忘了南楚與北雍是世仇？”
玉霄真人神色複雜，卻依然淡淡道：“老夫怎麼能忘？！
但莊副殿主說得對。今日在此，大家身份一樣，皆爲求機緣而來，何必拘泥立場與國別？”
柳如瀾握緊長劍，冷冷道：“說得好聽。幽冥殿佈局二十年，殺了我們多少人？
赤金峯金師兄，就是死在他們手上！你現在真要和他們聯手？”
玉霄真人沉默。
莊夢蝶又笑了：“柳峯主，殺人者是我幽冥殿！但……這一切還不是因你紫雲宗而起？
玉霄真人不過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
若是不想兩敗俱傷，不如我們三方坐下來談談，各退一步，如何？”
“各退一步？”林天炎冷笑，“怎麼退？”
莊夢蝶悠然道：“很簡單，紫雲宗讓開入口，放我們進去。
內環本就危機四伏，既求機緣，各憑本事，各安天命。”
林天炎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沉聲道：“玉霄——您可還記得，您師承何人？”
玉霄真人微微一怔。
林天炎一字一句道：“太和山，玄冥子。您的師祖，乃是我紫雲宗的玄冥子師叔祖！”
玉霄真人臉色微變。
雖然自己……算是給師祖報備過（方纔那一禮），但此事公之於衆，依然難逃欺師滅祖口舌。
林天炎繼續道：“玄冥子師叔祖當年離開紫雲宗，遠赴南楚，創立太和山一脈。
依此說來——太和山，實乃紫雲宗分支。這些，您都忘了嗎？”
全場死寂。
玉霄真人沉默良久，閉上眼。
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復雜：
“老夫沒忘……”
林天炎大喜：“那您——”
“但……玄冥子師祖也說過另一句話。”玉霄真人打斷他，“‘紫雲宗守的是道，而太和山只守一方太平。’”
他看向林天炎，目光深邃：“你們紫雲宗，說爲天下蒼生，卻可看到天下蒼生？”
林天炎愣住了。
玉霄真人嘆息道：“紫雲宗不問世事，不問凡塵……”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你們高高在上太久了，林天炎。久到忘了世間疾苦。”
林天炎張了張嘴，卻一時無言以對。
韓青峯和柳如瀾對視一眼，眼中也滿是複雜。
就在這時，武魂殿隊伍中忽然走出一人。
那是位中年男子，面容剛毅，氣息深沉，已有問道境修爲。
他朝玉霄真人抱了抱拳，沉聲道：“玉霄真人，鄙人有話要說。”
玉霄真人微微點頭：“講。”
那中年男子轉向紫雲宗衆人，朗聲道：“諸位，在下武魂殿二長老司徒烈。今日之言，只代表我自己——”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林天炎：“你們紫雲宗，口口聲聲說守護此界，可你們守護了什麼？
各國爭鬥，你們視而不見，百姓疾苦，與你們更無關係。
我也曾求學紫雲學院，本欲加入紫雲宗，守護此界。
但，我做不到超凡世外！
我看見南楚終究面臨北雍威脅，難免戰爭風險，百姓不得安生。
我放棄紫雲宗得天獨厚的修行條件，迴歸故裏，潛伏山野苦修，就是爲在動盪之際，爲國爲民出一份力。
葬龍淵裏的東西，是上古宗門‘靈獸天’留下的，是這片天地的遺產，不是你紫雲宗的私產！
我們南楚國修士，也是這片天地的人，我們不求成仙長生，只求提升自身，護國護民，憑什麼不能進？”
話音落下，武魂殿隊伍傳來一陣低低的附和聲。
玉霄真人閉上眼，沒有制止。
林天炎心中一片冰涼。
他終於明白——這不是玉霄真人一個人的決定，而是武魂殿上下一致的選擇。玉霄真人或許顧念舊情，但他壓不住下面的人。
莊夢蝶笑意更濃，揚聲道：“司徒長老說得好！
紫雲宗，你們聽到了嗎？你們守的不是天下蒼生，是你們……自己的面子！”
她抬手一揮：“幽冥殿弟子聽令！準備——”
林天炎赤火劍橫於身前，目光如炬：“紫雲宗弟子聽令！禦敵！”
韓青峯和柳如瀾齊齊踏前一步，三色光芒再次沖天而起。
司徒烈冷哼一聲，拔劍在手：“武魂殿弟子，列陣！”
二十餘名武魂殿弟子齊刷刷踏前一步，與幽冥殿形成犄角之勢。
兩股勢力，百多人，將紫雲宗團團圍住。
大戰，一觸即發。
遠處，潛行回來的南宮安歌站在巨石後，眉頭緊鎖。
小虎傳音道：“小主，武魂殿怎麼也摻和進來了？他們和幽冥殿不是死對頭嗎？”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玉霄真人與司徒烈方纔那番話，固然有道理，但總讓人覺得……
少了點什麼？！
活了上百年的修士，因爲“紫雲宗高高在上”這種理由，就和世仇聯手？
除非，有更深的理由。
他忽然想起“百骸廊”那個鬼面修士的話——墟主身邊有人默許幽冥殿佈局，或許也想藉此機會。
而現在，葬龍墟的人還未現身。
玉霄真人斷定“靈獸天”撤離之時轉移了重要的東西，他要尋的靈草在內環，來此之前，他應該知道內環沒有墟主同意，誰也進不了。
那麼……
眼下局勢，墟主也是默許的？！
墟主可以自由進出葬龍淵……
難道是……
他需要這些人進到內環！？
幽冥殿有他需要的東西。
還是武魂殿有他需要的東西？
就在南宮安歌心念疾轉，思考過中細節，緣由之際。
大戰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