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潭!
霧氣在這裏變得稀薄。
不是消散,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開——像是有什麼東西,不允許迷霧靠近。
一處山丘之上,莊夢蝶停下腳步,望着眼前的一幕。
下方,一潭碧水橫亙於山谷之間,方圓百丈,潭面平靜如鏡。
潭水瀕臨千丈絕壁,潭口之外百丈,一道瀑布垂直落下,水聲如雷。
瀑布之下,正是龍血河的源頭——河水從暗河中湧出,奔流而下。
潭邊是一片開闊的廣場,九根石柱環繞排列,每一根都高約十丈,柱頂雕着不同的神獸——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麒麟、騰蛇、夔牛、白澤、畢方。
九尊雕像栩栩如生,雖歷經萬年風雨,依舊散發着若有若無的威壓。
石柱之間,立着一塊巨大石碑。碑身佈滿裂紋,字跡斑駁,卻依稀可辨:
“祖源血池,萬獸之根。溯源而上,可得其蹤。”
莊夢蝶盯着那碑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祖源血池。
傳說中靈獸天最核心的禁地之一,萬獸血脈皆源於此。
更重要的是,殿主給她的密令中明確指出——這裏,藏着上古神獸的祕密。
若能取得這血池之水……
或是找到那神獸後裔,帶回幽冥殿……自己的功勞可就遠超聖女。
驚喜、貪婪與她內心深處的謀略交織,令她沒去深究——
那文字分明寫着:“溯源而上”!
“溯源而上”……那是逆着龍血河,往上去尋找什麼。可她此刻的目光,只盯着眼前的潭水。
她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潭邊。
水寒和冷泉跟在後方,畏畏縮縮,四處張望,大氣不敢出一口。
莊夢蝶俯身望向潭水。
然後——
她的笑容凝固了。
清水。
只是一池清水。
那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潭底的鵝卵石,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沒有血光,沒有靈氣波動,沒有傳說中那股令人心悸的血脈威壓。
什麼都沒有。
“這……”莊夢蝶臉色一沉,“不可能!”
冷泉與水寒心頭一顫——
這女人要發火了。
然而,莊夢蝶恍若夢中,盯着池水陷入了沉思。
她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是消息有誤?是墟主騙她?還是自己走錯了地方?
就在她怔怔出神之際——
一道身影飄然而至:“夢蝶,我的事情已辦妥,你怎麼……”
她猛地回頭,看向冥辰:“假的!根本不是血池!!”
冥辰眉頭微皺,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片刻後,他站起身,搖頭道:
“感應不到任何血脈氣息。”
莊夢蝶眼中閃過一絲殺意:“墟主耍我!!”
“未必。”冥辰望向九根石柱,
“位置沒錯,石碑也沒錯。
或許,真正的血池,被封印了。”
莊夢蝶眸光一凝:“封印?”
冥辰點頭:“此地被遺忘萬年,靈獸天飛昇前,未必願意將真正的血源留給後人。佈下封印,掩人耳目,合情合理。”
莊夢蝶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枚拳頭大小的暗紅色晶核。
“既如此,”她冷冷道,“那便破了它。”
冥辰微微點頭,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
那是一段晦澀的咒語,音節極其古怪,語調低沉,彷彿來自遠古。
隨着咒語聲響起,那枚血晶驟然爆發出耀眼的紅光,將整座玄武潭籠罩其中。
紅光所過之處,潭水開始翻湧。
不是沸騰,而是水面下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得模糊,好似被撕裂——
猶如一層幕布正在被撕開。
清水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暗紅色的色澤,彷彿從潭底透出,越來越濃,越來越亮。
九根石柱上的神獸雕像,開始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莊夢蝶盯着那越來越濃的血光,眼中滿是狂熱。
終於——
轟!
血光沖天!
那潭清水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暗紅色的液體。
那紅色極深,深得發黑,彷彿凝固了萬年的血。
一股磅礴的血脈威壓撲面而來,壓得水寒、冷泉幾乎喘不過氣,雙腿發軟,跪倒在地。
莊夢蝶深吸一口氣,聞着那股濃郁的血腥氣息,嘴角勾起一絲志在必得的笑。
“這纔對……”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潭面上空,忽然浮現一道虛影。
那是一個人形,模糊不清,彷彿由光影凝聚而成。
他身着古老的袍服,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看見一雙眼睛——
那眼睛空洞而蒼老,彷彿穿透萬年時光,落在莊夢蝶身上。
“後來者。”
那虛影開口,聲音飄渺,彷彿從極遠處傳來。
“此地非爾等所能窺探。退去,可保性命。”
莊夢蝶瞳孔微縮,盯着虛影。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尖銳而譏諷,在寂靜的玄武潭上迴盪。
“一道殘影,”她冷冷道,“也敢在此裝神弄鬼?”
虛影沉默。
莊夢蝶踏前一步,昂首直視那道虛影:“你們靈獸天的人,萬年前就逃了。帶得走的帶走,帶不走的扔下。如今留下一道殘念,就想嚇退後人?”
她嘴角勾起一絲譏誚:“自己跑得比誰都快,還在這裏裝什麼守護者?”
虛影依舊沉默。
但那空洞的目光,似乎有了一絲波動——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又像是某種無奈的嘆息。
莊夢蝶不再理會它,轉身看向冥辰:“取池水。”
冥辰點頭,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瓶。
那玉瓶通體漆黑,刻滿符文,是幽冥殿專門用來盛放特殊之物。
他走到潭邊,俯身,將玉瓶探向那暗紅色的血水。
就在瓶口即將觸及水面的瞬間——
潭水沸騰了!
不是方纔那種翻湧,而是真正的沸騰。整潭血水如同被烈火烹煮,瘋狂翻滾咆哮,血光沖天而起!
一道巨大的血浪從潭中升起,高達三丈!
血浪之中,一隻巨大的手正在成形——那不是人的手,而是某種巨獸的爪,五指粗壯如柱,指尖是鋒利的骨刺,通體覆蓋着暗紅色的鱗片。
它從血浪中探出,朝着冥辰狠狠拍下!
“冥辰!”
莊夢蝶驚聲大喝,周身火靈之氣轟然爆發,化出一道火牆擋在冥辰身前!
這一瞬,她根本沒有思考。
以冥辰的修爲,完全無需她出手相助。但她沒有去想那些——
她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她的火焰比理智更先燃起。
那是刻在心底的本能,是真實的條件反射。
是她從未說出口,卻在危急關頭暴露無遺的——在意。
血手拍在火牆上,發出刺耳的嗤嗤聲。火焰與血光交織,蒸騰出漫天的血霧。
不過一息,火牆潰散!
但這一瞬……
冥辰早已退到十餘丈外。
他回過頭,看了莊夢蝶一眼。
那一眼中,有些複雜,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回頭,繼續盯着那翻湧的血潭。
那隻血手一擊未中,緩緩收回血浪之中。
潭面短暫地平靜了一息。
但這平靜,比沸騰更可怕。
太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水寒和冷泉牙齒打顫的聲音。
冥辰眯了眯眼。
他沒有再靠近,而是抬手,一道青色的靈力從指尖激射而出,如絲如縷,探向血池——
試探。
青光觸及血潭的瞬間,水面下的黑影猛然翻湧!
那隻巨爪再次探出!
這一次,它的形態變了——
不再是粗壯的獸爪,而是修長如人手的五指,指尖卻生着漆黑如墨的尖甲,每一片甲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紋路。
那紋路隱約可見,像是某種早已失落的圖騰,扭曲而詭異。
它從血浪中探出,不急不緩,朝着冥辰所在的方向虛虛一握。
冥辰周身空氣驟然凝固!
不是攻擊,是“審視”。
那股無形的力量在擠壓他,在探查他,在“辨認”他——
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要確定他有沒有資格站在這裏。
這種感覺,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心悸。
“哼。”
冥辰冷哼一聲,周身青光暴漲!
他雙手結印,一道青色的虛影在他身後浮現——
那是一株參天古木,枝幹虯結,葉如華蓋,透着萬古長青的浩蕩之意。樹冠搖曳間,彷彿有生命的氣息在流淌,與整座山谷的草木遙相呼應。
乙木長青訣——木系功法,生機無盡。
那古木虛影紮根之處,連翻湧的血浪都似乎被壓制了幾分。
“破!”
一字落下,古木虛影狠狠一震,無數青光如利劍般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那股禁錮之力瞬間被撕得粉碎!
血潭怒了。
真正的怒了。
整座血潭轟然炸開!
血浪衝天,高達十丈!在那遮天蔽日的血光之中,無數血手正在成形——
有人形五指,指尖漆黑,刻滿圖騰;有獸類巨爪,粗壯如柱,覆蓋鱗片;有飛禽之足,彎曲如鉤,骨刺森森;還有完全無法辨認的異形,或生雙頭,或長觸鬚,或覆滿倒刺……
它們從血浪中掙扎而出,密密麻麻,遮蔽了整片天空。
每一隻血手,都朝着冥辰。
它們不是攻擊,而是“注視”。
千百隻眼睛般的血手,同時看着冥辰,彷彿在等待什麼,又彷彿在審判什麼。
冥辰站在潭邊,周身青光流轉,面色不變。
“來。”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後的古木虛影拔地而起,瞬間暴漲至百丈之高!
那虛影枝葉舒展,根鬚扎入虛空,竟隱隱與這座血潭分庭抗禮!
一木一血,一青一紅,兩股磅礴的力量在虛空中對峙,激盪得整座山谷都在震顫!
血手們動了。
如潮水般,朝着冥辰傾瀉而下!
就在此時——
“退下。”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莊夢蝶已經走到潭邊。她手中託着那枚血晶,此刻正以自己的精血浸潤其上。
一滴,兩滴,三滴——
她的鮮血滴入血晶,那晶核彷彿活了過來,內部的無數字符開始流轉、跳躍,散發出越來越濃的血光。
與此同時,她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一股古老而蒼茫,彷彿凌駕於衆生之上的氣息,從她身上升騰而起!
那是刻在血晶深處的威壓,是上古大能留給後裔的烙印!此刻經由她的鮮血激發,正在一點點甦醒!
血晶亮起。
血色的光暈如水波般擴散而出,掃過整座血潭。
漫天的血手僵住了。
它們感受到了那股氣息——那是它們生前需要跪拜臣服的存在。
那種臣服刻在本能裏,刻在血脈裏,刻在它們存在的每一寸虛無中。
但是……
那氣息太淡了。
太薄了。
太不完整了。
血手們顫抖着,掙扎着,猶豫着。
它們想退,那是萬年來不曾動搖的本能。
但它們又不甘——那血脈不純,不純到讓它們膽敢生出遲疑,生出憤怒,生出反叛的念頭。
爲首的那隻人形血手,五指微微顫抖,時而垂下,時而抬起。
更多的血手,在後退與前進之間反覆掙扎,如同被兩股力量撕扯的傀儡。
莊夢蝶臉色微白。
她感覺得到——血晶在抽取她的生機,每一息都在抽取。那種抽取不是劇烈的,卻綿綿不絕,如同溫水煮蛙。
但她不能退。
她握緊血晶,再次開口,聲音更冷,更厲——
“退!”
一字落下,血晶驟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血光!那光芒穿透每一隻血手,穿透整座血潭!
最前方的那隻血手,終於垂下。
接着是第二隻,第三隻……
無數血手如同退潮般緩緩縮回血潭,只在潭面留下一圈圈盪漾的漣漪。
潭面漸漸平息。
但莊夢蝶感覺到——
它們退,不是因爲臣服。
它們只是,暫時遲疑了。
那種遲疑,就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後一瞬,下一秒,或許便是更猛烈的反撲。
一絲不安湧上心頭。
殿主謀劃數十年打造的血晶……怎會如此?
以殿主的修爲與謀略,若真要以血晶號令此地,豈會留下這等破綻?
冥辰眉目微蹙,亦有疑色一閃而過。
他也察覺到了不對——那些血手退去時的眼神,與其說是臣服,不如說是……等待。
但血手既退,危機暫解,或許只是出了些小差錯?
他正準備再次試探。
然而——
就在這一刻,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衝出潭口、流向下游龍血河的水,忽然靜止了。
不是停止,而是“凝固”。
水面上翻湧的浪花凝固在半空,每一滴水珠都懸停不動,折射出詭異的血光。
時間,彷彿在這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水寒和冷泉抱在一起,大氣不敢出。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