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盡的黑暗。
南宮安歌的神魂落在一片虛無之中,沒有方向,沒有邊界,只有無邊的混沌與死寂。
他嘗試着邁步,嘗試着呼喊——
可黑暗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將他所有的努力盡數吞沒,連回聲都不肯施捨。
沒有路。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她就在這黑暗中某處,可他找不到她。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上眼,澄明劍意四處探尋。
可什麼也沒有。她太遠了,遠到連那滴血的氣息都被黑暗稀釋得無影無蹤。
就在這時,神魂深處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震動,不是刺痛,而是什麼在……甦醒。
像沉睡了許久的蛇,在洞穴深處翻了個身。
那是一條線,細如蛛絲,纏在他的神魂深處,隱隱發燙。
那是索命因果線,還剩一年多。
可它從何而來?是誰種下的?他始終沒有答案。
此刻,它又醒了。
沒有刺痛,沒有吞噬,沒有對他做出任何傷害。
好似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與它產生了共鳴。
他循着那絲波動探去。
波動的另一端,延伸向黑暗深處,消失不見。
他能感覺到——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動,在黑暗中遊走,帶動着這根線微微顫動。
一個念頭忽然湧起:共鳴?!難道是與它有關的人?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決定順着那波動走。
他收斂神魂,循着波動的方向,向黑暗中潛去。
線越來越燙,那端越來越近。
他能感覺到那端的氣息了——
冰冷、怨毒,像一條盤踞在黑暗深處的蛇,正盯着前方的獵物。
那氣息有一絲熟悉。
是在幻境中見過的,那個叫燼的女子。
他的因果線,是燼?
他想起了瑤池祕境那一夜。
爲了“靈犀”改認他爲主,與天山聖女慕華神魂交融的瞬間,這條線曾突然出現,瘋狂地吞噬他的生命力。
是澄明心劍斬斷了那場交融,纔將它重新壓回沉睡。
那時他不知它爲何會醒。
此刻,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什麼都不明白。
自己獨自進入幻境,也同樣看見了“燼”,因果線爲何沒有甦醒?
而現在……
他沒有時間多想。
因爲,他能意識到“燼”的危險——幻境中誘惑自己跌落無盡深淵的她,絕非善類,絕不簡單。
而此刻,燼還未注意到他。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更遠的地方——那裏有一團微弱的、幾乎要熄滅的金芒。
是雪千尋。
燼在暗中窺伺着她,像一頭蟄伏的野獸,等待那滴血的光芒耗盡,等待黑暗將她徹底吞沒。
他繞過燼。線在神魂深處猛然一燙,像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他沒有理會,只是暗中潛行,繞了過去。
他看見了——
雪千尋蜷縮在黑暗中,眉心那滴血散發着微弱的金芒,護着她最後一絲清明。
周圍的黑暗像活物一般,正一點一點吞噬那光芒。
她的面容蒼白如紙,雙眼緊閉,眉頭微蹙——
她在掙扎,在黑暗的縫隙中掙扎着保持清醒。
他加快速度,向那團金光衝去。
線在神魂深處猛地一燙——不是警告,而是憤怒。
燼察覺了。她猛地轉身,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死死盯着他的方向。
“是你?”她的聲音尖銳如刀,“你怎能找到此處?”
這黑暗無邊無際,他憑什麼能穿過重重黑暗,徑直找到這裏?
她盯着他的背影,目光一寸寸移動。然後她看見了——他神魂深處那根微微顫動的線。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根線……她種在他身上,是爲了困住他,是爲了等他走投無路時來求她。
她從未想過,這根線會成爲他的明燈,會帶着他穿過黑暗,找到她正在窺伺的獵物。
燼的嘴脣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猩紅的眼睛裏,困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像一個人眼睜睜看着自己精心佈置的局,被自己親手毀掉。
多少萬年了。她等了數萬年,纔等來這個帶着因果線的人。
他是她唯一的出口,是她擺脫這無盡黑暗的唯一希望。
她需要他走投無路,需要他絕望,需要他來求她——
這樣她才能開出條件。
可現在,他找到了雪千尋。
他是來救人的。
救那個她最恨的人。
“不……”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你不該找到這裏……你不該……”
那是極度的無奈與不甘!
黑暗深處,她的身影緩緩後退,猩紅的眼睛卻始終盯着那團金光,盯着金光中那兩道身影。
——
金光之中。
“千尋。”
她抬起頭。
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層薄霧,像遠山的雪被暮色浸透。
她看着他,像是在辨認一個久遠的夢。
“安歌……”她的聲音很輕,像風過水麪,不留痕跡,“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涼,卻在他掌中微微顫了一下。
南宮安歌站起身,環顧四周。
來時的路已被黑暗吞沒,四面八方都是一樣的虛無。
他閉上眼,澄明心劍在黑暗中緩緩凝聚。
一劍斬出。
劍光劃破黑暗,如驚雷撕裂長夜——黑暗被撕開一道口子。
可那口子只存在了一瞬,下一刻,黑暗便如潮水般湧回,將裂縫填得嚴嚴實實。
第二劍。
第三劍。
第四劍。
劍光一道接一道斬出,將周圍的黑暗劈得四分五裂。
可每一次,黑暗都以更快的速度癒合,吞噬着他所有的努力。
第五劍斬出。
劍光只亮了一瞬,便被黑暗完全吞沒。
他站在原地,劍尖下垂,澄明心劍的光芒明滅不定,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黑暗無聲地圍攏過來。
他回頭,看向雪千尋。
她就坐在那裏,靜靜地看着他。
那雙清冷的眸子,沒有失望,沒有期盼,只有一種安靜的、近乎溫柔的悲憫。
她看着他掙扎,看着他一次次揮劍,看着他一次次被黑暗吞沒——
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看着他。
可那目光,比任何話都重。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劍,走回她身邊,在她身旁坐下。
“我找不到路。”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她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他抬起頭,望向四周的黑暗。
他看了很久,久到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
“那就不要找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困在這裏,我便在這裏。
你找不到路,我便陪着你。
兩個人的黑暗,總是好過一個人的黑暗。”
雪千尋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你的時間不多了。”她說。
“我知道。”
“你還有未了的因果——”
“我不知道爲何有這因果。”
他打斷她,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但我知道……要守的人,就在眼前。”
他的手,握緊了她的。
雪千尋看着他,也看了很久。
“你不怕?”她問。
“怕!”他答,“怕你一個人。怕再也見不到你!!”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不留痕跡,卻讓整個黑暗都亮了一分。
“好。”她說,“那便在一起。”
兩隻手在黑暗中交握。
一隻冰涼,一隻滾燙。
——
遠處的黑暗中,燼的身影已看不清。
她的目光穿過黑暗,落在南宮安歌身上,又落在雪千尋身上,最後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那雙猩紅的眼睛裏,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現在不過是開始,哼!
總會有一天……
你們會來求我的!”
她緩緩閉上眼睛,身影沉入黑暗深處。
——
石臺之外。
唐逸塵盯着石臺上兩道身影,手中的銀針微微發顫。
他的銀針可以刺入安歌眉心,卻無法刺入雪千尋——
那滴血的屏障將一切外力隔絕在外,連一根針都不放過。
“靈犀,還沒找到嗎?”
靈犀的虛影飄在兩人身周,老眼死死盯着他們的面容,一瞬不瞬。
它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小虎不停埋怨:“衝動的小主,愚笨的靈犀,本尊衝不進去,否則……
這日子……真是太難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就在唐逸塵幾乎要絕望的時候——
雪千尋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揚。
那不是夢中的笑,也不是沉睡的笑。
那是一種心安的弧度,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握住了另一人的手。
而在她對面,南宮安歌眉宇間那常年不散的鋒銳,此刻竟像被什麼融化了一般,顯出從未有過的安寧。
靈犀的瞳孔驟然一縮。
“找到了!”
它的聲音都在發顫,“唐逸塵!”
唐逸塵沒有絲毫猶豫。
銀針疾刺而出——
一針刺入南宮安歌眉心。
只有一針。
只能刺這一針。
雪千尋的屏障依舊在,他碰不到她。
可這一針,是爲了兩個人的。
銀針輕顫,發出細微的嗡鳴。
南宮安歌的身體猛然一震,面容上那安寧的弧度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掙扎的痕跡。
“再來。”靈犀低喝。
唐逸塵深吸一口氣,雙指捻鍼,靈力催動。
銀針上泛起淡淡的光芒,那光芒順着針尖,緩緩渡入安歌眉心。
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喚南宮安歌。而南宮安歌,應該會帶着千尋一起回來。
——
黑暗中。
南宮安歌忽然感覺眉心一燙。
他知道該離開此地了。
他低頭看向雪千尋。
她也正看着他。
眉心的金芒忽然亮了一分,像一盞燈被人挑亮了燈芯。
“有人在叫你。”她說。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他握緊她的手,站起身。
“跟我走。”
她沒有問。只是跟着他,向那不知名的方向走去。
黑暗在咆哮,卻不敢靠近。
黑暗中,一點微光正在亮起。
很微弱,卻足夠照亮腳下的路。
他來了,他找到她,他握住她的手——這就夠了。
至於方向,他走,她便跟着。
——
石臺之上。
南宮安歌猛然睜開眼。
劇痛從眉心傳來,像一根線拽着他從深淵中浮起。
他的面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可他顧不得這些,只是低頭看向身旁。
雪千尋的眼睫微微顫動。
然後,她也睜開了眼。
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倒映着他的臉。霧氣散去,符文黯淡。
兩人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你說要陪我困在黑暗裏。”
“嗯。”
“若是黑暗不在?”
石臺之上。
南宮安歌猛然睜開眼。
劇痛從眉心傳來,像一根線拽着他從深淵中浮起。
他的面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可他顧不得這些,只是低頭看向身旁。
雪千尋的眼睫微微顫動。
然後,她也睜開了眼。
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倒映着他的臉。霧氣散去,符文黯淡。
兩人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你說要陪我困在黑暗裏。”
“嗯。”
她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詢問,是試探。
她在試探什麼,她不敢問,卻必須問。
“若是黑暗不在呢?”
南宮安歌怔住了。
不是幻境中的黑暗。
她說的是另一種黑暗——
那些被封印的記憶,那些沉睡的前世,那些她不知道、卻正在一點點浮上來的東西。
若是那些黑暗散去,她……還是她嗎?若她不再是此刻的她,他守的又是誰?
他沉默了很久。
雪千尋沒有催他。
她只是靜靜看着他,像在黑暗中等待一個答案,等待了很久。
“我不管你前世是誰。”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卻一字一句,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很艱難地撈上來一般。
“前世的愛恨,是前世的事。”
“我認識的你,是滿園春湖畔飲酒唱歌的你,是護我走過雪原的你,是聖心堂前喚醒我的你,是爲我探尋身世、義無反顧踏入幻境的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很輕,卻很深。
“不是前世的誰。”
“是此刻,握着我的手的你。”
“若是那些記憶回來,你不再是現在的你——”
他看着她,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湖水,“那我就重新認識你一次。”
雪千尋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若是前世的你,放不下的是別人呢?”
南宮安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讓她的心猛地縮緊。
“那你告訴我,”他說,“此刻握住我的手的人,是誰?”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低下頭,看着他們交握的手。
那隻手冰涼,此刻卻滾燙。她看了很久,久到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
“是雪千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是此刻的雪千尋。”
他點了點頭。
“那就……足夠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唐逸塵長出一口氣,癱坐在地上。
靈犀的虛影飄在一旁,老眼泛紅。
小虎難得安靜,只是蹲在石臺邊,尾巴輕輕甩了甩。
——
雪千尋起身走下石臺,腳步還有些虛浮。
南宮安歌伸手要扶,她卻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借力站穩。
她的手仍在微微發顫,卻執意不肯鬆開。
“我沒事。”她說,聲音沙啞,卻比方纔清明瞭幾分。
南宮安歌沒有追問,只是由她握着。
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將幻境中的一幕幕道來——
那處山谷,那汪水潭,那座臨水的小榭。
那隻白狐,那個叫她“姐姐”的白衣少女。
海中孤島,那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子,那個墜入深海的“燼”。
那道飛昇的背影,那種刻骨銘心的思念。
青丘山的酒宴,那道鑽入體內的黑影,還有眉心湧出的那道金芒。
她講得很慢,不想錯過每一個細節。講到那個白衣少女時,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叫我姐姐。”她頓了頓,聲音裏有一絲困惑,“可又不全是小白。
她的頭髮沒有紫色髮髻。
那聲音……那語氣……像是另一個人借她的口在說話。”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幻境本就虛虛實實。”
“我知道。”雪千尋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可那黑影說——我是她。”
她沒有說“燼”還是“雪”。但南宮安歌聽懂了。
他想了想,緩緩道:“那個叫雪的女子,那個叫燼的女子,一定與你有關。
或許你就是雪的轉世,或許你是燼的囚籠,又或許……”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雪千尋抬起頭,看着他:“或許什麼?”
南宮安歌看着她,目光平靜:“或許你誰都不是。你只是雪千尋。”
夜風吹過石林,帶來遠處妖獸的低吼。
霧氣漸漸散去,露出漫天星辰。
雪千尋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像風過水麪,不留痕跡。
“好。”她說,“我是雪千尋。”
兩人並肩站在石臺邊,仰頭望向那片星空。
身後的唐逸塵識趣地沒有出聲,只是靠在石柱上,望着遠處翻湧的霧氣,不知在想什麼。
靈犀的虛影飄在一旁,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小虎敏銳的捕捉到它的神情:“老烏龜,肯定還知道些什麼……”
石林重歸寂靜。
唯有南宮安歌的那句話好似在夜空中迴盪。
“那就……足夠了!”
這一刻,你只是這一刻的“雪千尋”……那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