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的第七天。
雪千尋從瀑佈下走出來,渾身溼透,臉色發白。
她已經在瀑佈下連續坐了七天。
每天天不亮就下水,一直坐到日落。水流衝擊穴位,靈力滲入經脈。
可那道通往中天境的壁壘,紋絲不動,像一堵牆。
她在青石上坐下,運轉靈力烘乾衣服。小虎蹲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甩着尾巴。
小白走過來,端着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蹲下,遞到她面前。
“姐姐,喝點吧。”
雪千尋淺淺喝了一口便放下。
“不好喝嗎?”小白眨了眨眼。
“不是。”雪千尋目光變得柔和,伸手去撫摸小白的臉龐。
但她怔住了——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是靈力運轉過度導致的經脈痠痛。
連續七天,每天運轉三十六個周天,每一個周天都像鈍刀割肉。
她咬牙忍了,可效果微乎其微。
小白看見了她顫抖的手指,心揪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雪千尋的手,涼得像冰:“姐姐,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不急不行。”雪千尋輕輕地抽回手,站起身,又朝瀑布走去。
小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姐姐的背影——
白髮又多了一些,從鬢角蔓延到耳後,像初冬的霜。
姐姐第一天修煉時,就出現了幾根白髮。
每一天,那些黑色就像在被什麼東西慢慢吞噬,一根一根地變白。
小白轉過身,走了幾步,蹲在花叢中,把臉埋進膝蓋裏。
她不想讓姐姐看見自己在哭。
第十五天。
雪千尋站在瀑佈下,水流砸在她身上,轟鳴聲震耳欲聾。
她閉着眼——
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一遍又一遍地衝擊那道壁壘。
一次,兩次,十次,百次。
每一次都像撞在鐵板上,震得她經脈生疼。
“破——”
她猛地睜開眼,將所有靈力壓向那一點。
壁壘紋絲不動。
反噬的力道彈回來,她的胸口一悶,一口甜腥湧上喉頭。
她咬緊牙關,硬生生嚥了回去。
小虎在岸邊看着,耳朵豎得筆直,尾巴不再甩了。
“老烏龜。”它的聲音很低。
靈犀從玉佩中飄出,懸浮在小虎身旁,目光落在瀑佈下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她這樣練下去,會把自己練廢的。”小虎轉過頭,瞪着靈犀,“你就不能想點別的法子?”
靈犀沉默。
“你不是號稱睿智嗎?”
小虎有些急了,尾巴啪地拍了一下石頭,“你倒是說話啊!”
靈犀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修煉一途,沒有捷徑。”
“放屁!”
小虎低聲怒喝,“肯定有祕法!
幽冥殿能有‘通天訣’,你就不能想出個‘破天訣’、‘登天訣’?”
“老夫……老夫只是一道魂魄耶。”
靈犀面露尬色,“也就……只能指了個方向。”
“那你就給她指個方向!”
小虎從石頭上跳下來,繞着靈犀轉了兩圈,“你看看她的頭髮!
再這麼練下去,小主還沒醒,她先得倒下了!”
靈犀沒有說話。它只是看着雪千尋,目光復雜。
又過了五天。
第二十天。
雪千尋從瀑佈下走出來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跪倒。
小白衝過去扶住她,觸到她的手臂——滾燙。
靈力在經脈裏亂竄,像被困住的野獸,找不到出口。
“姐姐!”
小白的聲音帶着哭腔,“你……”
“沒事。”雪千尋推開她的手,走到青石邊坐下。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指甲蓋下隱隱發紫——
那是靈力淤積的痕跡。
她運轉靈力,只能調動平日裏的三成,剩下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死活衝不上來。
瓶頸。
真正的瓶頸。
不是她不努力,是努力了沒用。
她抬起頭,看着瀑布。水流從高處砸下來,白花花的,像一面永遠打不破的牆。
“爲什麼……”她喃喃自語,“爲什麼我這麼沒用。”
小白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姐姐,你不是沒用,你只是太急了——”
“安歌等不了。”
小白啞住了。
雪千尋抬起頭,看着小白。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那雙眼睛裏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希望的火,又像失望的灰。
“我等得了,可他……等不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小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小虎蹲在遠處,尾巴卷着身子。
它看了靈犀一眼,又看了雪千尋一眼,終於忍不住了。
“老烏龜。”
它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到底有沒有辦法?”
靈犀沒有說話。
“本尊不是在跟你商量。”
小虎的聲音變得冰冷,帶着強烈的壓迫感,“你挖空腦袋想想——
天地之大,還有多少功法,多少祕術,多少旁門左道。
你告訴本尊。別說一個都沒有!”
靈犀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花海,花瓣飄落在它虛幻的魂魄上,穿過它的身體,輕輕地落在地上。
“有。”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
小虎豎起耳朵:“什麼辦法?”
靈犀看了看小白,又看了看遠處的雪千尋,緩緩捋了捋鬍鬚。
“但她現在——還不夠。”
“不夠什麼?”小虎逼問。
“不夠絕望。”
小虎愣住了。
靈犀目光深遠:
“一個人只有在最絕望的時候,纔會真正放下執念,去走一條完全陌生的路。
她現在心裏還憋着一股勁,覺得靠苦修就能衝過去。
這股勁不碎,她聽不進別的話。”
小虎沉默了。它低下頭,爪子在地面上磨了磨,沒有聲音。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靈犀語氣篤定:“快了。”
小虎沒再逼問,有希望就行。
小白蜷在青石邊,抱着膝蓋,看着姐姐的背影。
她沒聽清靈犀和小虎在說什麼,只聽見風裏那些低低的沉重聲音。
她低下頭,銀色長髮垂落。
那縷紫發落在手心。
還剩下最後一縷。
“姐姐。”她在心裏說,“你告訴我,什麼時候纔是萬不得已?”
窗外,太陽又落山了。
第二十天,結束。
夜深了。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恰好落在安歌的牀邊。
雪千尋坐在那裏,沒有動。
她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一隻手握着安歌冰涼的手指,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白天的靈力反噬到現在都沒緩過來。經脈裏像塞滿了碎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隱隱的疼。
她沒有告訴小白。也沒有告訴小虎與靈犀。
說了又怎樣?
他們幫不了她。
誰也幫不了她。
“安歌。”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我今天……又沒有進步。”
沒有回答。
“二十天了。我連那道壁壘都摸不到邊。
靈犀說中天境不遠了——
不遠了,可我就是走不過去。”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蓋下的紫青色淤積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這雙手,以前只會翻書、採藥、給人把脈。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靠這雙手去拼命,去衝破什麼該死的壁壘。
“我是不是很沒用。”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在幽冥殿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用做。
義父會安排好一切。
修煉?不需要。
我就看看書,種種花。
我那時候覺得,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
她抬起頭,看着南宮安歌蒼白的臉。
“後來遇見了你。”
月光照在他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安靜得像一尊玉像,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她幾乎以爲他已經……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心頭就有一股淡淡的憂傷。
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我知道了——那是宿命。
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已經在替你難過。
好像我知道你一定會出事,一定會讓我這樣守着你。”
淚水奪眶而出,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壓抑不住的、從心底湧出來的滾燙的淚。
“那時候。我還只是好奇……”
她攥緊了他的手,眼淚也未及抹去。
“現在我知道了。你心裏裝着宿命。
那些我還不知道的、壓得你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就像……就像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對不對?”
燭火跳了一下,沒有回答。
雪千尋忽然笑了,笑得苦澀。
“你看,我又在自言自語了。
你聽得見嗎?你聽得見也好,聽不見也罷——反正我這些話,也只能說給你聽。”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是涼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頭,聲音變了——
不再是低落、不再是自憐,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近乎暴烈的決絕。
“安歌,你聽好了。”
她盯着他的臉,一字一句。
“你要是死了,我就下去陪你。
不管那個湖底下是什麼,不管那個東西有多強——
你死了,我就下去把它撕碎,然後把你的魂魄從九幽裏拽回來。”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出來。
“我說到做到。”
窗外,風吹過花海,花瓣紛飛。
那聲音沙沙……沙沙……,像遠古的低語,又像是什麼人在嘆息。
雪千尋沒有再說話。她只是握着安歌的手,靜靜地坐在黑暗裏。
隔壁房間,小白沒有睡。
她蜷縮在被窩裏,把被子矇住頭,耳朵卻豎得直直的。
她聽見了每一個字。那些話像針一樣扎進心裏,細細密密的疼。
“姐姐。”她在心裏說,“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我有多害怕。”
紫發又燙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裏面跳動。
小白閉上眼睛,身子微微顫抖,眼淚無聲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