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漫長。
窗外風聲低迴,像一首古老的歌謠,愛與哀愁。
萬里之外,白雲深處,逍遙宮。
逍遙子仰頭望着紅月,月光落在他銀白的髮絲上,凝了一層薄霜。
他面前的棋盤上,黑白子錯落,如修仙大能在鬥法,步步藏鋒。
他捏着一枚黑子,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沒有選擇留在迴風峽。”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正是變數所在。”
他沉吟片刻,指尖的黑子落了下去,落在棋盤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清脆的一聲響。
“這一步極險。”他抬起頭,望向庭院深處,“遵循本心,見真我……”
逍遙子沉吟片刻,搖搖頭:“他不會如此快領悟。但種子種下了……或許,正是破局的一子。”
庭院裏,一棵古樹撐開巨大的樹冠,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樹下,一個白衣白髮的女子坐在石凳上,仰頭望着紅月。
林鳳儀。
她在這裏已坐了十年了。
記憶早已經恢復。
那一天,逍遙子沒有瞞她。他把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說給她聽。
那些驚天內幕,那些跨越時空的棋局,那些藏在歲月深處的算計。
她沒有哭。只是沉默地聽。
但石凳上的手指,不知不覺把裙面撕破了一道口子。
當逍遙子說到“少昊血脈需要特定母體承載”時,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是被選中的。不是人選的,是天選的。
天選她做南宮安歌的母親。
或許,她與南宮靖一相遇也不是偶然。
只是爲了孕育這個人——
南宮安歌。
這真相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捅進去,比任何利刃都疼。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就是這雙手,抱過他,餵過他,在他生病的夜裏一遍一遍擦去他額頭的汗。
天選的又如何?
他喊她“娘”的時候,不是天選的。是她應得的。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落淚。
她沒有問“爲什麼是我”。
沒有問“他知不知道”。
只是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她依舊這樣坐在樹下,望着月亮。
她在等。她在數着日子。
她知道最後一瓣蓮花快凋零了。
春天來了,花就要謝了。
逍遙子說的那些事,她知道自己無法左右。
那些驚天棋局,那些跨越萬年的算計,她不是執棋人,甚至不是棋子——她只是棋盤邊的一粒塵埃。
但南宮安歌,是她的兒子。
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是他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
是他學會說的第一個詞——“娘”。
她的兒子,正走在宿命的那條路上。前方是深淵還是渡口,沒有人知道。甚至自己的師父逍遙子,也不知道。
她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等。只能祈福。
只能在每一個夜晚,對着月亮,一遍一遍地念他的名字。
林鳳儀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師父,您爲何不出手?”
逍遙子的手懸在棋盒上方,停了一瞬。
“這盤棋……不只我在看。”
他落下一子,聲音很淡。
“有些手,不能出。”
林鳳儀沉默了很久。
“那您怎麼知道……他扛得住?”
逍遙子低嘆一聲,沒有說話。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關,只能自己過。
他轉回身去,從棋盒裏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子,觀棋。
他不過是在等,等天選之人,等破局之人。
身後,月光靜靜地落在那棵古樹上,落在樹下林鳳儀的身上。
她的嘴脣在動,沒有聲音。
但風把那兩個字捎走了——
“安歌。”
…………
漫長的夜,時間變得漫長。
不知什麼時候,南宮安歌心湖裏的水蕩了一下。
不是翻天覆地的變——
是冰化了。
以前的心湖像一面冷硬的鏡子,被霧氣籠罩(燼的魅惑之力),就變得不清晰,照什麼都隔着一層。
現在不一樣了。
水是活的,溫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湖面上那層魅惑的灰霧還在,但不再是死死裹住的枷鎖。它像晨霧浮在水面,被溫熱的水汽一蒸,絲絲縷縷地散。
枯木逢春,第二重。
——化。
不是斬斷,是消融。不是看破,是轉化。
心湖底下,那柄沉沒的澄明心劍又動了。
它從湖底再次緩緩升起,劍身上的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心湖裏,濺起細小的漣漪。
銀白色的光從劍刃上亮起來,不像以前那樣刺目。
很柔和,很溫潤,像月光灑在流動的溪水上,順着水波化進了每一寸湖面。
澄明心劍穩穩地懸在心湖上空。
南宮安歌的意識清醒了大半。
縮在角落,被燼困住的靈犀與小虎同時抬起了頭——
希望重燃。
心湖照出來的真相,他不用看。
那真相從溫熱的水裏滲進他的骨血,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一部分。
伏在他身上的這個女人,不是雪千尋。
她的笑,她的淚,她的每一聲低語,每一聲哼吟都是假的。
他看見了——
雪千尋的魂魄蜷在黑暗最深處,像一顆被壓扁的種子。
他看見了——
燼在她的身體裏,得意地笑。
他看見了——
此刻與自己陰陽交合、神魂糾纏的,不是雪千尋,是燼。
怎麼可能不痛?痛得像有人拿刀剜他的心。
但那痛意落入溫熱的湖水中,被一圈一圈化開,變成了清明的底色。
不是不痛,是痛過了,化成了湖水的一部分。
這就是“化”。
痛入湖心渾不染,化將春水待天明……
他沒有再猶豫。
“破妄——斬。”
心劍從湖中躍起,帶起一道銀白色的光,朝那條連接着他與燼的神魂鎖鏈斬去。
沒有怒喝。只有平靜。像湖水本身在說話。
但——
劍鋒剛動便驟然停住。
燼的聲音冷冷響起,從頭頂壓下來:“你現在斬下去,索命因果解不乾淨。你還是會死。你捨得讓她做的努力,做的犧牲全都白費?”
南宮安歌的手在發抖。
“那她呢?”他的聲音支離破碎。
“她?”燼笑了,聲音裏帶着惡意的玩味,“你問的是哪個她?
是那個被少昊辜負、等了數萬年的‘雪’?還是這個爲了你折壽、把自己賣給本尊的傻丫頭?”
她俯下身,白髮垂落在南宮安歌臉側,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
“本尊不過是想看看——你會如何選。”
“你的詛咒?本尊要解的。但你們兩個——”
她頓了頓,笑得嫵媚:
“都得臣服於本尊。”
靈犀的聲音忽然從識海深處傳來,很急:“主人,她沒說完——
她要解的不是你的詛咒,是她自己的封印。
她在用你的血脈打開九幽封印——雪姑孃的身體只是橋,你纔是鑰匙。”
南宮安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不再有猶豫。
“斬。”
心劍落了下去。劈向他與燼的神魂鎖鏈。
心劍落下的瞬間,燼笑了。
“你斬得了嗎?”
她伸出手,五指虛握。心劍停在半空中,離神魂鎖鏈只差三寸。
劍身上的銀白光芒被一股黑色的力量死死按住,一寸也進不去。
他的修爲太弱了。神識也纔開始恢復。
但他沒有放棄,想推開那具身體——那不是“雪千尋”,是“燼”。
但他的身體更虛弱,手指只是動了動,抬都抬不起來。
燼低下頭,看着他,嘴角掛着冰冷的笑:“你老爹來了,也得忌憚本尊三分。不要緊——繼續。”
南宮安歌的眼眶紅了。
不是想哭,是氣。
氣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如同木偶般任人擺佈。
“靈犀——”他在神魂中喊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怎麼辦?”
靈犀的聲音從魂核深處傳來,凝重而無奈:“老夫想了很久,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
只要死一個,神魂鏈接就能強行斷開。一邊死,另一邊就斷了。”
無需多言,它說的自然是主人,南宮安歌死。
燼如此強大,誰能與之對抗?
小虎的聲音即刻傳來,在抖:“老烏龜!你,你,你——
小主別聽它胡說八道。”
靈犀一聲嘆息:“我說的是事實。主人有護魂壁護着。肉身死了,魂核還在。或可再找機會重生。”
“放屁!”
小虎炸了,“重生?
上哪兒重生去?那位‘雪’魂魄受損,轉世用了數萬年!
小主要是也等數萬年……”
“小虎。”
南宮安歌打斷了它,聲音不大,但小虎閉了嘴。
神魂中安靜了。月光照在南宮安歌臉上,慘白如紙。
他心中掛念太多了。
雪千尋蜷在魂核深處的影子,那是爲了他,以命換命。
父親——不,是那個佔了父親身體的人,站在幽冥殿的陰影裏。
他還沒有救回父親,甚至真相的邊緣都還未觸及。
還有母親,不知道在何處。
十年來她是不是每天都在等?
這一世,他欠太多,還不完了。
他想交代什麼,又不知道該交代給誰。
南宮安歌閉了一下眼睛。
澄明心劍溫潤的光拂過心湖。湖面最後一絲迷霧散去,一片清明。
再睜開眼時,他什麼都看清了。
伏在他身上的,是燼。那張臉是雪千尋的,那雙眼睛是雪千尋的,但裏面住着的魂魄不是她。
可他已經沒有了推開她的念頭。不是被魅惑,不是看不透,是他不願意讓那張臉從眼前消失。
真正的雪千尋還被困在黑暗深處。他看不見她,碰不到她,連一句“我在”都說不出口。
眼前這個至少是她的身體,至少讓他覺得她還在。這就夠了。
操控身體的魂魄是燼又如何?他看的是雪千尋的臉,想的是雪千尋的人。
那個爲他折壽,爲他跪地磕頭,爲他把自己獻給惡魔的女人——
她受的苦,他每一分都記得。
所以他看着這張臉,對自己說:就是她。
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忍讓真相抹去她最後的痕跡。
燼伏在他身上,白髮垂落,嘴角勾着一抹嫵媚的笑。九幽之力在她周身流轉,暗紫色的霧絲纏繞着她的指尖,她的頸側,她雪白的肩頭。
她察覺到他的眼睛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之前是混沌而沉溺的,像溺水的人放棄了掙扎。現在那雙眼睛裏多了一點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悲憫,又像是決絕。
但她沒在意。
他的身體還在配合,封印還在鬆動。勝券在握,一切盡在掌控。
“千尋……”
他在識海裏吶喊。
雖然知道她聽不見。
在迴風峽的那半年裏,他們朝夕相伴,等待着春天的到來。
那時他想着,等離開那個地方,一定要牽着她的手,走遍她未曾去過的地方。
但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還想……多陪你走一段。”
他的聲音碎在識海裏。
“太難了!”小虎的聲音響起,依舊帶着哭腔,“非得一個生,一個死嗎?”
“我不只是爲了救千尋。”南宮安歌在識海中說,“燼要解開封印。她出來,這片大陸會變成什麼樣?”
靈犀沒有說話,眼中卻露出一絲欣慰之色。
九幽之門大開,百鬼夜行。
那些被封印了數萬年的妖魔,那些困在九幽深處的怨魂,會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這片大陸上的凡人,沒有活路。
“她不能出來。”南宮安歌說。
靈犀點點頭,聲音沉得像石頭落進深潭:“主人睿智……大義。”
南宮安歌沒有再說話。他開始調動靈力。哪怕一絲。
但靈力像死水一樣沉在丹田最深處,他喚不醒,也推不動。
他的身體被控制着。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哭,是氣。氣自己連自盡的力氣都沒有。
“還能怎麼辦?靈犀……”
靈犀沉默了半晌。
太難了——小虎說得沒錯。
不只是主人南宮安歌,還有它和小虎。
它知道該怎麼做,卻不忍心說出口。
月光在褪,天在亮。
還來得及嗎?
小虎焦躁地來回踱步,頻頻望向窗外那片開始泛白的天空,終於下定了決心——
“小主,本尊想通了。你死了,本尊和那老烏龜帶着你一起流浪吧。”
聲音悶悶的,帶着哭腔。
“本尊來教你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