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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夜漫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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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漫長。

窗外風聲低迴,像一首古老的歌謠,愛與哀愁。

萬里之外,白雲深處,逍遙宮。

逍遙子仰頭望着紅月,月光落在他銀白的髮絲上,凝了一層薄霜。

他面前的棋盤上,黑白子錯落,如修仙大能在鬥法,步步藏鋒。

他捏着一枚黑子,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沒有選擇留在迴風峽。”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正是變數所在。”

他沉吟片刻,指尖的黑子落了下去,落在棋盤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清脆的一聲響。

“這一步極險。”他抬起頭,望向庭院深處,“遵循本心,見真我……”

逍遙子沉吟片刻,搖搖頭:“他不會如此快領悟。但種子種下了……或許,正是破局的一子。”

庭院裏,一棵古樹撐開巨大的樹冠,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樹下,一個白衣白髮的女子坐在石凳上,仰頭望着紅月。

林鳳儀。

她在這裏已坐了十年了。

記憶早已經恢復。

那一天,逍遙子沒有瞞她。他把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說給她聽。

那些驚天內幕,那些跨越時空的棋局,那些藏在歲月深處的算計。

她沒有哭。只是沉默地聽。

但石凳上的手指,不知不覺把裙面撕破了一道口子。

當逍遙子說到“少昊血脈需要特定母體承載”時,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是被選中的。不是人選的,是天選的。

天選她做南宮安歌的母親。

或許,她與南宮靖一相遇也不是偶然。

只是爲了孕育這個人——

南宮安歌。

這真相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捅進去,比任何利刃都疼。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就是這雙手,抱過他,餵過他,在他生病的夜裏一遍一遍擦去他額頭的汗。

天選的又如何?

他喊她“娘”的時候,不是天選的。是她應得的。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落淚。

她沒有問“爲什麼是我”。

沒有問“他知不知道”。

只是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她依舊這樣坐在樹下,望着月亮。

她在等。她在數着日子。

她知道最後一瓣蓮花快凋零了。

春天來了,花就要謝了。

逍遙子說的那些事,她知道自己無法左右。

那些驚天棋局,那些跨越萬年的算計,她不是執棋人,甚至不是棋子——她只是棋盤邊的一粒塵埃。

但南宮安歌,是她的兒子。

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是他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的第一個人。

是他學會說的第一個詞——“娘”。

她的兒子,正走在宿命的那條路上。前方是深淵還是渡口,沒有人知道。甚至自己的師父逍遙子,也不知道。

她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等。只能祈福。

只能在每一個夜晚,對着月亮,一遍一遍地念他的名字。

林鳳儀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師父,您爲何不出手?”

逍遙子的手懸在棋盒上方,停了一瞬。

“這盤棋……不只我在看。”

他落下一子,聲音很淡。

“有些手,不能出。”

林鳳儀沉默了很久。

“那您怎麼知道……他扛得住?”

逍遙子低嘆一聲,沒有說話。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關,只能自己過。

他轉回身去,從棋盒裏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子,觀棋。

他不過是在等,等天選之人,等破局之人。

身後,月光靜靜地落在那棵古樹上,落在樹下林鳳儀的身上。

她的嘴脣在動,沒有聲音。

但風把那兩個字捎走了——

“安歌。”

…………

漫長的夜,時間變得漫長。

不知什麼時候,南宮安歌心湖裏的水蕩了一下。

不是翻天覆地的變——

是冰化了。

以前的心湖像一面冷硬的鏡子,被霧氣籠罩(燼的魅惑之力),就變得不清晰,照什麼都隔着一層。

現在不一樣了。

水是活的,溫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湖面上那層魅惑的灰霧還在,但不再是死死裹住的枷鎖。它像晨霧浮在水面,被溫熱的水汽一蒸,絲絲縷縷地散。

枯木逢春,第二重。

——化。

不是斬斷,是消融。不是看破,是轉化。

心湖底下,那柄沉沒的澄明心劍又動了。

它從湖底再次緩緩升起,劍身上的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心湖裏,濺起細小的漣漪。

銀白色的光從劍刃上亮起來,不像以前那樣刺目。

很柔和,很溫潤,像月光灑在流動的溪水上,順着水波化進了每一寸湖面。

澄明心劍穩穩地懸在心湖上空。

南宮安歌的意識清醒了大半。

縮在角落,被燼困住的靈犀與小虎同時抬起了頭——

希望重燃。

心湖照出來的真相,他不用看。

那真相從溫熱的水裏滲進他的骨血,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一部分。

伏在他身上的這個女人,不是雪千尋。

她的笑,她的淚,她的每一聲低語,每一聲哼吟都是假的。

他看見了——

雪千尋的魂魄蜷在黑暗最深處,像一顆被壓扁的種子。

他看見了——

燼在她的身體裏,得意地笑。

他看見了——

此刻與自己陰陽交合、神魂糾纏的,不是雪千尋,是燼。

怎麼可能不痛?痛得像有人拿刀剜他的心。

但那痛意落入溫熱的湖水中,被一圈一圈化開,變成了清明的底色。

不是不痛,是痛過了,化成了湖水的一部分。

這就是“化”。

痛入湖心渾不染,化將春水待天明……

他沒有再猶豫。

“破妄——斬。”

心劍從湖中躍起,帶起一道銀白色的光,朝那條連接着他與燼的神魂鎖鏈斬去。

沒有怒喝。只有平靜。像湖水本身在說話。

但——

劍鋒剛動便驟然停住。

燼的聲音冷冷響起,從頭頂壓下來:“你現在斬下去,索命因果解不乾淨。你還是會死。你捨得讓她做的努力,做的犧牲全都白費?”

南宮安歌的手在發抖。

“那她呢?”他的聲音支離破碎。

“她?”燼笑了,聲音裏帶着惡意的玩味,“你問的是哪個她?

是那個被少昊辜負、等了數萬年的‘雪’?還是這個爲了你折壽、把自己賣給本尊的傻丫頭?”

她俯下身,白髮垂落在南宮安歌臉側,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

“本尊不過是想看看——你會如何選。”

“你的詛咒?本尊要解的。但你們兩個——”

她頓了頓,笑得嫵媚:

“都得臣服於本尊。”

靈犀的聲音忽然從識海深處傳來,很急:“主人,她沒說完——

她要解的不是你的詛咒,是她自己的封印。

她在用你的血脈打開九幽封印——雪姑孃的身體只是橋,你纔是鑰匙。”

南宮安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不再有猶豫。

“斬。”

心劍落了下去。劈向他與燼的神魂鎖鏈。

心劍落下的瞬間,燼笑了。

“你斬得了嗎?”

她伸出手,五指虛握。心劍停在半空中,離神魂鎖鏈只差三寸。

劍身上的銀白光芒被一股黑色的力量死死按住,一寸也進不去。

他的修爲太弱了。神識也纔開始恢復。

但他沒有放棄,想推開那具身體——那不是“雪千尋”,是“燼”。

但他的身體更虛弱,手指只是動了動,抬都抬不起來。

燼低下頭,看着他,嘴角掛着冰冷的笑:“你老爹來了,也得忌憚本尊三分。不要緊——繼續。”

南宮安歌的眼眶紅了。

不是想哭,是氣。

氣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如同木偶般任人擺佈。

“靈犀——”他在神魂中喊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怎麼辦?”

靈犀的聲音從魂核深處傳來,凝重而無奈:“老夫想了很久,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

只要死一個,神魂鏈接就能強行斷開。一邊死,另一邊就斷了。”

無需多言,它說的自然是主人,南宮安歌死。

燼如此強大,誰能與之對抗?

小虎的聲音即刻傳來,在抖:“老烏龜!你,你,你——

小主別聽它胡說八道。”

靈犀一聲嘆息:“我說的是事實。主人有護魂壁護着。肉身死了,魂核還在。或可再找機會重生。”

“放屁!”

小虎炸了,“重生?

上哪兒重生去?那位‘雪’魂魄受損,轉世用了數萬年!

小主要是也等數萬年……”

“小虎。”

南宮安歌打斷了它,聲音不大,但小虎閉了嘴。

神魂中安靜了。月光照在南宮安歌臉上,慘白如紙。

他心中掛念太多了。

雪千尋蜷在魂核深處的影子,那是爲了他,以命換命。

父親——不,是那個佔了父親身體的人,站在幽冥殿的陰影裏。

他還沒有救回父親,甚至真相的邊緣都還未觸及。

還有母親,不知道在何處。

十年來她是不是每天都在等?

這一世,他欠太多,還不完了。

他想交代什麼,又不知道該交代給誰。

南宮安歌閉了一下眼睛。

澄明心劍溫潤的光拂過心湖。湖面最後一絲迷霧散去,一片清明。

再睜開眼時,他什麼都看清了。

伏在他身上的,是燼。那張臉是雪千尋的,那雙眼睛是雪千尋的,但裏面住着的魂魄不是她。

可他已經沒有了推開她的念頭。不是被魅惑,不是看不透,是他不願意讓那張臉從眼前消失。

真正的雪千尋還被困在黑暗深處。他看不見她,碰不到她,連一句“我在”都說不出口。

眼前這個至少是她的身體,至少讓他覺得她還在。這就夠了。

操控身體的魂魄是燼又如何?他看的是雪千尋的臉,想的是雪千尋的人。

那個爲他折壽,爲他跪地磕頭,爲他把自己獻給惡魔的女人——

她受的苦,他每一分都記得。

所以他看着這張臉,對自己說:就是她。

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忍讓真相抹去她最後的痕跡。

燼伏在他身上,白髮垂落,嘴角勾着一抹嫵媚的笑。九幽之力在她周身流轉,暗紫色的霧絲纏繞着她的指尖,她的頸側,她雪白的肩頭。

她察覺到他的眼睛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之前是混沌而沉溺的,像溺水的人放棄了掙扎。現在那雙眼睛裏多了一點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悲憫,又像是決絕。

但她沒在意。

他的身體還在配合,封印還在鬆動。勝券在握,一切盡在掌控。

“千尋……”

他在識海裏吶喊。

雖然知道她聽不見。

在迴風峽的那半年裏,他們朝夕相伴,等待着春天的到來。

那時他想着,等離開那個地方,一定要牽着她的手,走遍她未曾去過的地方。

但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還想……多陪你走一段。”

他的聲音碎在識海裏。

“太難了!”小虎的聲音響起,依舊帶着哭腔,“非得一個生,一個死嗎?”

“我不只是爲了救千尋。”南宮安歌在識海中說,“燼要解開封印。她出來,這片大陸會變成什麼樣?”

靈犀沒有說話,眼中卻露出一絲欣慰之色。

九幽之門大開,百鬼夜行。

那些被封印了數萬年的妖魔,那些困在九幽深處的怨魂,會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這片大陸上的凡人,沒有活路。

“她不能出來。”南宮安歌說。

靈犀點點頭,聲音沉得像石頭落進深潭:“主人睿智……大義。”

南宮安歌沒有再說話。他開始調動靈力。哪怕一絲。

但靈力像死水一樣沉在丹田最深處,他喚不醒,也推不動。

他的身體被控制着。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哭,是氣。氣自己連自盡的力氣都沒有。

“還能怎麼辦?靈犀……”

靈犀沉默了半晌。

太難了——小虎說得沒錯。

不只是主人南宮安歌,還有它和小虎。

它知道該怎麼做,卻不忍心說出口。

月光在褪,天在亮。

還來得及嗎?

小虎焦躁地來回踱步,頻頻望向窗外那片開始泛白的天空,終於下定了決心——

“小主,本尊想通了。你死了,本尊和那老烏龜帶着你一起流浪吧。”

聲音悶悶的,帶着哭腔。

“本尊來教你怎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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