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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淡淡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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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念。

執念。

護魂壁內,那道嬰兒般的虛影破壁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縈繞在南宮安歌魂影周圍。

南宮安歌的魂影漸漸凝實。

黑暗猶如沙灘上的潮水退去,又仿如被遮擋的星空拉開了帷幕。

南宮安歌眼前呈現出一片乾枯的心湖。

湖底裂開一道道乾涸的紋路,像龜裂的大地。他蹲下來,把手按在湖底。

心境——

枯木逢春第二重:化境。

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絕望、所有的無能爲力,化成最後一點水。

乾涸的湖底滲出了一滴。那滴水化作一縷銀白色的霧氣,從心湖升起,落在雪千尋的魂魄上。

那縷霧氣纏住了她,把她的魂魄往上拽了一寸。但不夠。灰白黑相交的狂流太猛,她又被拖了回去。

南宮安歌的魂影一震。周身的流光分離開來,又恢復了嬰兒般模樣。

心境——

枯木逢春第三重:胎。

只是尚未圓滿,形態有些模糊。

它回頭望了一眼南宮安歌,然後決然地衝向那股暴走的狂流。

那些足以摧毀一切的狂流撞上它小小的身軀,像洪水撞上一棵幼苗。

但它沒有碎,而是——

張開嘴,吞。

走火入魔本是心魔。

那些黑氣被它一口一口吞進自己還沒長成的身體裏。

但同時被吞噬的還有靈力。

遠超境界的靈力。

每吞一口,它的虛影就碎一分。裂紋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頭頂。

它在替雪千尋承受一切。

雪千尋的魂影愣住了。南宮安歌的魂影也愣住了。

那個虛影回過頭,看了南宮安歌一眼,像一個孩子,做了好事,看了母親一眼尋求誇讚。

然後它把臉轉回去,繼續吞。

繼續碎。

直到最後一絲暴走的靈力和走火入魔的黑氣被它吞盡,它才停下來。

它的身體已經碎了大半。

它回頭看了南宮安歌最後一眼。眉目微垂,有些不捨。

彷彿在告訴他:我替你擋住了。剩下的,你自己扛。

虛影碎了。

碎片化作漫天銀白色的光點,驅散了最後的黑暗。最後如細雨般跌落心湖。

心劍的裂紋開始一點點恢復,很慢,但穩住了。

南宮安歌的心臟還在跳,很慢,也穩住了。

護體蓮花恢復了暗淡,最後一片花瓣彷彿隨時都會凋零。

索命因果被壓回到本就看不見的血脈深處。

南宮安歌活過來了。但他的丹田是碎的,經脈是斷的,靈力是空的。他成了一個廢人。

雪千尋的魂魄來不及告別,她受創的身體在呼喚她。她的魂魄順着那道痕跡,滑回了自己的肉身。

肉身在牀上猛地喘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被救醒。

她睜開眼,渾身是汗,嘴角掛着血。經脈受損,丹田也隱隱作痛。

她趴在南宮安歌胸口,聽着那顆重新跳動的心臟,恍若隔世。

小虎與靈犀默默地看着。它們的表情卻各不相同。

小虎如釋重負,尾巴搖得自在。

靈犀眉目微蹙,心事重重。

她們都在等,等南宮安歌醒來。

……

終於——

南宮安歌的眼睛動了一下,沒有睜開。

一道虛弱的聲音緩緩吐了出來,帶着些慶幸:

“好險,差點……就死了……”

雪千尋笑了,眼淚卻落了下來:“怎麼這麼傻……不可以這樣了。”

南宮安歌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只是瞥了一下,沒有說話。場面靜了一瞬,有些尷尬。

小虎繞着二人飛了一圈,爪子搓了搓,乾笑兩聲:“小主,也是逼不得已……是吧,老烏龜?”

它朝靈犀使了個眼色。

靈犀會意,清了清嗓子,這纔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燼如何用雪千尋的身體做橋,以主人南宮安歌的血脈解九幽封印;主人如何識破,如何散功赴死;燼如何潰敗逃遁。

三言兩語,說得快,但每一個字都像石子砸進水裏。

雪千尋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安歌臉上:“我不管燼要幹什麼……你差點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南宮安歌緩緩回答。

“那你爲什麼——”

“你可以爲了救我赴死。”南宮安歌終於睜開了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扯動了嘴角的血痂,又滲出一滴暗紅,“我又爲何不能?”

雪千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可她忽然想起——

就在剛纔,她被困在黑暗最深處時,魂核外那道符文之牆亮了。她看見了。

“我……我身上……有道屏障。”

她的聲音碎成了幾瓣,眼淚還在流,“燼不能佔據我的身體。你爲何不再等一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南宮安歌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雪千尋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看着你受苦。”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一刻也等不了。”

雪千尋再也止不住了,趴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嚎啕大哭。

南宮安歌的睫毛顫了顫,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也只是動了一下。

他連抬手的能力都沒有了。

他想安慰雪千尋,卻無從說起。也許哭纔是化解情緒最好的方法。

靈犀從旁邊飄過來,懸在半空。它看了一眼雪千尋,又看了一眼南宮安歌,嘴脣動了動,又合上了。

眼神躲了一瞬,像有什麼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半晌,靈犀才低低地“啊”了一聲,聲音發澀:“老夫……得向主人道歉。”

小虎一臉茫然:“老烏龜,你這是演得哪一齣?還怕不夠亂嗎?”

靈犀沒有看它,一聲長嘆:“老夫早就想到了。主人散功之前,老夫就想到了……”

小虎愣住了:“想到了撒?”

“少昊大人可是上神。”靈犀的聲音像在笑,又像在哭。

“他怎麼可能讓同樣的錯發生兩次?數萬年前雪被燼佔了身體,他就在魂核外設了屏障……主人就算不散功,燼也進不去。”

空氣一下子靜了。

小虎急了:“你……你早就想到了不說?!”

靈犀沒有回答。它只是一遍一遍地看看南宮安歌,看看雪千尋,看着他們一個躺着一個趴着,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夠不到誰。

“情勢危急,老夫怎敢靠猜測下結論……”它沒有說完。

小虎“啊”地大叫一聲,一下子炸了毛:“現在說這些有屁用!

修爲沒了,經脈碎了,索命因果也沒解開——全白費了!

龜兒子,龜孫子,我倆出的什麼餿主意!

冤枉啊!小主你這一身修爲,就這麼沒了?

問天境是不指望了!就剩一口氣在這兒躺着!”

它氣得直轉圈,尾巴拼命地甩。

靈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它沒有說出口的話,比說出口的還要沉。

它感應到主人魂核旁那個嬰兒般的虛影——

枯木逢春第三境“胎”的雛形。

問天境,本就一步之遙。

如今,這一步,碎在了散功的裂縫裏。

小虎轉了幾圈,忽然停下來,聲音低了下去,帶着哭腔:“好了……等着和小主一起流浪吧。反正也沒別的路可走了。”

南宮安歌苦笑了一下。

嘴角的血還沒幹,一笑,又滲出來一滴。

雪千尋聽着,眼淚還掛在臉上,卻沒有再落。

她看着靈犀,又看着小虎,嘴脣動了動,又合上了。

小虎看見雪千尋的眼神掃過來,縮了縮脖子:“本尊不是那個意思……本尊是……”

“是是是。”靈犀打斷它,示意它閉嘴。

小虎閉上嘴,眼珠子轉了轉,看了看南宮安歌,又看了看雪千尋。

南宮安歌身上的衣裳半敞着,雪千尋也好不到哪裏去——

散亂着頭髮,衣領歪在一邊,半邊香肩露在外面。

小虎“嗖”地縮回了玉佩。靈犀也跟着縮了進去。

木屋裏安靜了。像一場風暴剛過,只剩檐角還在滴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臉。

手指動了動,指節微微顫了一下,連牀面都沒有離開。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他看着她,嘴脣動了動,沒有聲音。

眼裏是愧疚,是心疼,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的焦急。

雪千尋看着他的手。那隻手曾經握過劍,殺過人,牽過她。

現在連抬都抬不起來了。

她沒有握那隻手。她側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本能的避開,自己都說不出來爲什麼。只是她忽然想起來,她不只是雪千尋。她還是“雪”。

守護魂核的那道屏障,是少昊留下的,護了她數萬年。

那些記憶回來得更多了。

前世的記憶,少昊的臉,少昊的手,少昊在她耳邊說過的話越來越清晰。

或許那個男人不是絕情,不是拋棄,是不得不走……

那她呢?她是誰?

她是雪千尋,還是雪?

她愛的是誰?

心裏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憂傷,是爲南宮安歌,還是因爲他的體內有少昊血脈?

她想起來了,數萬年前的那個夜晚……

“我這一走也許會很久,但是我一定會回來。回來看你,等你恢復了,帶你走。”

“很久是多久?若是我不在了,或是轉世重生了,你還會記得我嗎?”

“多久……我不知道,但是無論你在何處,你變成了誰,我都會記得你,都會找到你。”

“真的嗎?”

“真的……”

“那得種下誓言。

若是你還能記得我,再見我時,一定會有淡淡的憂傷……”

“我有,你也會有……”

數萬年的等待,彷彿是一場夢。

眼下的一切,還是在夢中嗎?

她不知道。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南宮安歌躺在牀上,看着她側過去的臉,看着她躲避的目光。

他讀懂了。

他的手指又在牀上動了一下,還是沒有抬起來。

窗外,天終於亮了。

灰白色的光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躺着,一個趴着,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沒有伸手。

玉佩中,小虎把臉埋在爪子裏,悶悶地說了一句:“天亮了。”

靈犀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沒有說話。

索命因果還在,護體蓮花還在。一切都沒有變好,也許更糟糕。

只是沒有死。

光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沒有暖意。只是亮了。

亮得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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