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師傅捧着那十兩賞銀,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一路直奔桃源居。
桃源居裏幾個工匠正忙着擦拭門窗,見他回來,紛紛抬眼望來。
“蔡師傅,您從郡主府回來了?事情可還順利?”
“郡主怎麼說?”
衆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着。
蔡師傅攥着銀子,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抬手壓了壓衆人的聲音,朗聲開口。
“都放心!郡主仁厚,讓咱們慢慢趕工不必着急,聽說了有人來打探消息的事,還大大誇讚了咱們一番!”
他將那錠沉甸甸的銀子掏......
“嗯。”江茉輕輕點頭,指尖沾了點糕粉,用帕子慢條斯理擦淨,“她讓我做四菜一湯,還有一籠發糕。”
宋嘉寧怔住,小嘴微張,杏眼圓溜溜地瞪着,像只受驚的小雀:“就……就這?”
“就這。”江茉把水晶糕遞過去,“嚐嚐?甜而不膩,是用山楂糖漿調的餡兒,開胃。”
宋嘉寧接過來,沒喫,只盯着江茉看,眼神從狐疑慢慢變成心疼,最後竟泛起一層薄薄水光:“江姐姐……你是不是怕我擔心,才說沒事?她肯定逼你了!你剛來京城不久,人生地不熟,連廚房竈臺高矮都不知道,她讓你一個人去做飯?還是給她做?那不是折辱人嗎?!”
江茉一愣,隨即笑出聲,抬手輕揉了揉她額前翹起的一小縷碎髮:“傻寧寧,竈臺高矮,我進府時就看了三遍——火口偏左,竈膛深而窄,柴火是青岡木與棗枝混燒,火苗穩、熱力勻。她沒給我挑刺的機會,因爲每一步,我都做得比她預想的更準。”
宋嘉寧眨眨眼,水光還沒落下來,又被這話勾得忘了難過:“……你連柴火都認得?”
“嗯。青岡木耐燒,棗枝香濃,混在一起,火溫恰好七分,炒雞片不會老,煨湯不會渾。”江茉聲音很輕,卻字字篤定,“她要的是‘本事’,不是‘屈服’。我若慌了手腳,亂了火候,反倒真落了下乘。”
宋嘉寧聽得入神,手裏的水晶糕都忘了咬,半晌才喃喃道:“可……可你明明是被侍衛圍住,硬生生拖進來的……”
“是拖進來,不是綁進來。”江茉眸色沉靜,“他們沒碰我衣袖,也沒堵我嘴。我走得很穩,只是沒選路——他們指哪,我往哪去。但腳下的步子,我自己數着。”
車廂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輕響,吱呀、吱呀,節奏舒緩。
宋嘉寧忽然伸手,一把抱住江茉胳膊,腦袋靠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江姐姐,你太厲害了……我光想着怎麼打進門,怎麼罵她,怎麼搶人,卻沒想到,你一句話不說,就把她最想要的東西,親手端到了她面前。”
江茉沒答,只將另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溫熱。
馬車緩緩駛過朱雀大街,兩側坊市喧鬧漸起。賣糖人的、吆喝冰鎮酸梅湯的、敲着銅鑼賣新蒸豆沙包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撞開凝香軒裏那一室冷肅。
宋嘉寧忽又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對了!我聽宮裏人說,貴妃娘娘今早便醒了,剛用過一碗燕窩粥,就問起你——問你昨日在西市擺攤,是不是真用了三錢薑末配半兩陳皮煮魚湯?還問你那碗‘清肺雪梨羹’,是不是真的沒放蜜,只用梨汁和百合粉吊的鮮?”
江茉微微一怔。
宋嘉寧見她神色微動,立刻得意起來:“我就知道!你做的東西,連貴妃娘娘都記住了!她連你放幾錢姜都記得清清楚楚!”
江茉垂眸,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袖口細密的雲紋暗繡,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娘娘記的,怕不是薑末,是人。”
宋嘉寧沒聽清:“啊?”
江茉抬眼,目光澄澈:“貴妃娘娘幼年隨先帝巡邊,染過一場肺疾,咳了三年,藥石無靈,後來是位民間老嫗以雪梨、百合、川貝、蘆根四味煎湯,日飲三盞,半年而愈。自那以後,娘娘忌甜、慎補、畏燥,最信天然之味,最厭矯飾之法。”
宋嘉寧倒吸一口氣:“你……你怎麼知道?!”
江茉笑了笑:“我不單知道,我還試過。”
“試?”
“昨日西市收攤後,我託人送去一食盒:雪梨百合羹兩碗,另附一張紙——‘未加蜜,亦未濾渣,梨皮留三分,取其澀斂;蘆根切段,非搗汁,取其氣浮。若飲後喉微涼、腹不滯,便是對了。’”
宋嘉寧整個人僵住,半晌,才顫巍巍伸出一根手指:“你……你給貴妃娘娘送喫的?還附……附方子?!”
“不是送,是試。”江茉語氣平和,“若她肯喝,說明她信我懂她;若她拒之,或命人驗毒,那我今日,便不該踏進公主府半步。”
宋嘉寧目瞪口呆,半晌,猛地一拍膝蓋:“天吶!江姐姐,你膽子比我踢門還大!”
江茉只是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像春水底下靜伏的石子。
馬車拐進宮牆夾道,高牆森然,飛檐如刃,日光被切得細碎,灑在青磚上,斑駁如鱗。
遠處鐘樓傳來兩聲悠長鳴響——巳正。
宋嘉寧掀開車簾一角,望着宮門巍峨輪廓,忽然小聲說:“江姐姐,其實……母妃今早本該宣你單獨入宮的。是我求了她半宿,說我要陪着你,不然我怕你害怕,怕你被嚇到……母妃才改了口諭,讓堂姐也一道帶人進宮。”
江茉側過臉,靜靜看着她。
宋嘉寧耳尖微紅,低頭揪着裙角:“我知道,你不害怕。可我想陪着你。哪怕……哪怕只是坐在你旁邊,看你喫飯,聽你說話,我也安心。”
江茉喉頭微動,良久,才低聲道:“寧寧,你信我,比信你自己還多。”
“那當然!”宋嘉寧仰起臉,笑容燦爛如初陽,“你可是我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敢叫我‘寧寧’的人。”
話音未落,馬車倏然停駐。
外頭傳來內侍清亮嗓音:“稟二位殿下,已至鳳儀宮偏殿‘棲梧閣’,貴妃娘娘已在等候。”
簾子掀開。
宋嘉寧率先跳下車,轉身伸出手,眼睛彎成月牙:“江姐姐,來。”
江茉將手搭上去,指尖微涼,卻穩。
她踩着錦凳落地,抬眸——
鳳儀宮宮牆高闊,琉璃瓦映着日光,流金溢彩。檐角懸着一串素銀風鈴,無風自動,叮咚一聲,清越入心。
棲梧閣門前,兩名尚宮垂首而立,身着墨綠雲紋宮裝,手中捧着紫檀托盤,盤中各置一物:左爲青玉淨手盂,右爲素絹拭帕。
並無薰香,亦無珠翠。
只有一股極淡的、似有若無的雪梨清香,浮動在空氣裏。
江茉腳步微頓。
宋嘉寧察覺,悄悄攥緊她的手:“怎麼了?”
江茉望着那青玉盂中清水映着天光,水面浮着兩片新摘的梨花瓣,邊緣微卷,脈絡清晰——
那是她昨夜遣人送去食盒時,特意壓在羹碗最上層的。
她沒說話,只輕輕回握了一下宋嘉寧的手,抬步向前。
尚宮無聲上前,一人託盂,一人奉帕。
江茉淨手。
指尖觸水微涼,梨瓣輕旋,貼着她指腹滑過,像一句未出口的應答。
“明慧郡主請。”尚宮退開半步,側身引路。
閣內素淨得近乎空寂。
楠木長案居中,鋪一襲月白素緞。案上唯有一隻白瓷盞,盞中盛半盞雪梨百合羹,熱氣已散,只餘溫潤光澤。
羹面平靜,無一絲漣漪。
再往裏,一架素屏半遮,屏後隱約可見貴妃端坐身影,廣袖垂落,指尖搭在膝頭,腕骨纖細,卻穩如磐石。
沒有怒容,沒有詰問,沒有威壓。
只有一盞等人的羹,和一扇半開的屏風。
江茉垂眸,行禮:“臣女江茉,叩見貴妃娘娘。”
“免禮。”屏後傳來聲音,不高,不緩,不冷不暖,像檐角風鈴晃動時最柔和的那一聲——“叮”。
江茉起身。
宋嘉寧忙不迭湊近:“母妃!人我帶來了!江姐姐毫髮無傷,就是……就是被平陽逼着做了頓飯!”
屏風後靜了一息。
隨即,一聲極輕的笑:“哦?平陽讓她做飯?”
“對!”宋嘉寧點頭如搗蒜,“四菜一湯,還有小米發糕!我聞着都香!”
“那……”貴妃頓了頓,聲線微揚,“她做的什麼菜?”
宋嘉寧張嘴就來:“奶白鯽魚湯、雞油香菇滑雞片、筍絲炒裏脊、山藥百合排骨湯,還有椒鹽小米發糕!”
屏風後又靜了。
江茉垂眸站着,睫毛低垂,投下淡淡陰影。
良久,貴妃纔開口,聲音依舊平緩,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暖意:“鯽魚湯,用的什麼火?”
江茉答:“文火煨足半個時辰,中途不揭蓋,湯沸如蟹眼,浮沫盡撇,只留三道清氣——初沸鮮、中沸醇、末沸潤。”
“滑雞片,油溫幾成?”
“六成。油麪微漾,未起煙,雞片入鍋即裹脂香,不焦不韌。”
“發糕呢?”
“米粉過三遍羅,拌漿時手腕順時針攪三百六十圈,醒發兩刻,蒸籠底墊桑皮紙,火須勻而穩,出籠即翻面,防塌陷。”
每一句,都答得乾脆利落,像刀切豆腐,寸寸分明。
屏風後,貴妃終於起身。
素色裙裾拂過屏風邊緣,緩緩繞出。
謝貴妃不過三十許人,眉目溫婉,膚若凝脂,鬢邊簪一支素銀梨花,花蕊嵌一顆米粒大小的南珠,幽光流轉,不爭不搶,卻自生華彩。
她未着正裝,只穿家常雲綾衫裙,腰間束一條淺青絲絛,身形清瘦,氣度卻如深潭靜水,不見波瀾,卻教人不敢直視。
她目光落在江茉臉上,未看衣飾,未看姿態,只看她眼尾一點極淡的倦色,和指尖尚未完全擦淨的、一點極淡的薑黃印痕。
然後,她視線略移,看向案上那盞羹。
“你昨日送來的羹,我喝了。”貴妃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軟一分,“第三口時,喉間微涼,腹中鬆快。三年來,頭一回,夜裏未咳。”
江茉垂眸,聲音微啞:“臣女……僥倖。”
“不是僥倖。”貴妃搖頭,脣角微揚,“是懂。”
她抬手,示意尚宮取來一方錦匣。
匣開啓,內襯墨色絲絨,上置一枚赤金腰牌,形制古樸,正面陰刻“明慧”二字,背面雕雙鶴銜芝,紋路細膩如生。
“陛下昨日批了你的封誥。”貴妃將腰牌親自遞來,指尖微涼,“郡主品階,按例當授金冊、賜宅邸、設屬官。但陛下特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江茉,又掠過宋嘉寧,最後落在屏風上那幅未題款的《春山霽雪圖》上:
“——明慧郡主江氏,不入宗人府名錄,不領歲俸祿米,不設郡主府,唯賜此牌,許你持牌自由出入六部、工部司膳監、太醫署典籍庫,亦可憑此牌,向戶部申領京郊三十畝永業田,用以建竈、儲糧、試菜。”
宋嘉寧聽得一愣一愣:“這……這算賞?還是罰?”
貴妃終於笑了,眼尾漾開極淡的紋:“是任。”
她轉向江茉,語聲沉靜如鍾:“你既懂火候,便該明白——真正的大竈,不在後廚,而在朝堂。一勺湯,能暖一人之胃;一道策,可安萬民之食。陛下看中的,從來不是你會做幾道菜,而是你,敢把竈火燒進規矩裏。”
江茉雙手接過腰牌,指尖觸及赤金微涼,卻似有烈焰灼心。
她跪下,額頭觸地,聲音穩而清:“臣女……謝恩。”
“起來吧。”貴妃抬手虛扶,“往後,不必再稱‘臣女’。”
她目光溫煦,一字一頓:
“你是明慧郡主。不是誰的附庸,不是誰的棋子,更不是誰用來折辱旁人的由頭。”
話音落,閣外忽起風。
風過廊檐,吹動棲梧閣門前那串素銀風鈴。
叮——咚——
清越悠長,如破雲之鶴,直上九霄。
就在此時,閣門被輕輕叩響。
尚宮快步入內,俯身稟報:“娘娘,平陽公主到了。”
貴妃頷首:“請她進來。”
門開。
平陽公主立於階下,玄色宮裝,金線纏枝,髮髻高挽,步履沉穩,面上無波無瀾,彷彿方纔在府中怒摔果盤、拂袖震怒之人,並非她。
她踏入棲梧閣,目光第一時間掠過江茉——
她站在貴妃身側半步之後,腰背挺直,赤金腰牌握在掌心,指節分明,神情平靜,卻不再是一味隱忍的柔順,而是一種洗盡鉛華後的篤定。
平陽公主瞳孔微縮。
她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
她以爲,把她帶到廚房,是折她傲骨;
卻不知,那方竈臺,纔是江茉真正的朝堂。
她以爲,逼她做菜,是示威;
卻不知,江茉端上的每一勺湯,都是無聲的奏章。
風鈴又響。
平陽公主垂眸,緩緩跪下:“兒臣參見母妃。”
貴妃沒叫起。
她只是望着窗外漸起的雲影,聲音清淡如茶:“平陽,你可知,你父皇爲何允你開府建衙,卻不許你插手戶部倉廩、工部司膳、太醫署膳療之事?”
平陽公主垂首:“兒臣……不知。”
“因爲你只知權柄之重,不知煙火之重。”貴妃終於轉過身,目光如鏡,映出平陽公主繃緊的下頜,“一國之本,在民;民生之本,在食。你若連一碗湯都熬不透人心,何談治一方?”
平陽公主喉頭一緊,未辯。
貴妃緩步上前,親手將她扶起。
動作輕,卻沉甸甸的。
“你護不住江茉,不是因爲她太強,而是因爲你,從未真正低下頭看過一株青菜、一尾鯽魚、一塊山藥。”
她目光掃過案上那盞羹,又落回江茉臉上,意味深長:
“可她看了。”
“所以,她來了。”
風止。
鈴歇。
棲梧閣內,光影溫柔,茶香悄然漫開。
江茉站在那裏,腰牌溫熱,掌心沁汗。
她知道,這場風波,沒有結束。
它剛剛,燃起第一簇火苗。
而她的竈,才真正架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