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報道房裏。
楚龍飛透過氣窗的縫隙,將剛纔的“激烈”戰鬥盡收眼底。
他離得近,剛纔炸彈爆炸的瞬間,他這個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顧昌武手下的一挺機槍,槍管底下穩穩地墊着一個厚實的沙袋。
槍口偏高。這子彈能打到人纔有鬼了。
難怪游擊隊敢於多次衝鋒,感情這是雙方在心照不宣地配合演戲。
聽着遠處雙方的對罵,楚龍飛如同做夢。
明明紅黨游擊隊,非要裝成忠義救國軍和中統京滬路行動總隊,還剛剛成立的,自己這個中統怎麼不知道?
江抗吳總,真能瞎掰啊!
還有那個綏靖軍軍官,演得更像。楚龍飛覺得,此人說不定是個紅黨的臥底。
怪不得吳總信心十足。
“突突突??”
“噠噠噠??”
雙方機槍你來我往,打得熱鬧。
“赫赫赫!”對面吳總的男中音冷笑起來,“既然不識抬舉,那可就怪不得我們了。”
“開炮!給老子開炮!”
“轟!轟!”
夜色中,幾聲沉悶的炮響從遠處的草叢中傳來,那是隱藏在草叢中的迫擊炮開火了。
“吳總真有炮?"
楚龍飛喫了一驚,這江抗實力很強啊。
“嗚??砰!”
炮彈發出尖利的呼嘯,然後,在站房外的空地上炸開。
火光乍現,然後一團濃煙瀰漫開來。
“咻一一轟!”
又是幾發炮彈,落在火車站的空地上,牆壁上,一團團濃煙騰空而起。
“煙霧彈?”
楚龍飛頓時想起之前老虎說起的事。江抗真準備用煙霧彈制敵?
草叢中,顧昌武看着遠處零星的爆炸火光和煙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用鐵皮喇叭高聲嘲諷:
“你們救國軍就這點本事?炮彈打得跟娘們兒撒尿似的,歪到哪兒去了?就這種破炮,還想打老子?”
“你們就等着挨炮吧,老子連隊裏的擲彈筒現在可都在皇軍手裏!一打一個準!”
果不其然,站房裏的日軍被激怒了。
一通嘰裏呱啦的命令後,一個日軍軍曹帶着十幾個士兵衝到站房前空地上,很快,三門八九式擲彈筒被架了起來。
“嗵嗵!”
三發榴彈呼嘯着飛向游擊隊的炮兵陣地。
“轟!轟!”
草叢中火光爆裂!
可黑暗中,戰果無法評估。
幾十秒後,草叢中另外幾個方向又響起了迫擊炮的開火聲,又是幾團煙霧在站房周圍炸開。
“八嘎!趕緊開炮!”
游擊隊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日本人雖然迫擊炮打得準,也拿他們無可奈何。
“嗚??嗚??”
緊接着,一種奇怪的聲音響起。
那是一種沉悶而古怪的呼嘯聲,彷彿有一頭怪獸正在被甩上天空。
楚龍飛想起老虎的交代,這大概就是江抗的祕密武器了,他心中一凜,立刻拿起一塊毛巾,扔到水桶裏浸溼,然後掩住口鼻,在後頸綁了個死結。
他藉着煙霧的掩護,如狸貓般溜出報道房。
壓低身形,朝着主站房的方向,慢慢潛行而去。
“砰!”
站房前,一枚“炮彈”掉落,日軍預想中的爆炸並未出現,反而是“哐味”一聲瓦罐碎裂的聲音,一陣火光後,升騰起一團煙霧。
這煙霧顏色奇怪,在暗淡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黃綠色,迅速擴散,像一隻阿拉丁神燈中出來的怪物,慢慢伸展身軀。
越來越多的瓦罐被投射過來。
“哐味”聲不斷。
站房二樓。
“遠離窗口!”林秀澄皺着眉觀察,大喊着命令。
但那些身份較高的日本人,卻磨磨蹭蹭地繼續看熱鬧。
“什麼東西?”
二樓窗邊,三井和巖崎好奇地踮起腳尖,觀察外面。
濃煙滾滾,很快遮蔽了視線,但一陣陣壓抑的咳嗽聲從樓下傳來。
“這煙霧好像很嗆人。”
“巖崎桑說的什麼話,煙霧哪有不嗆人的?”
“啪!”
話音未落,一個黑乎乎的陶罐呼嘯着砸破他面前的窗戶,重重砸在地上。
“哐味!”
碎裂的陶片四下飛濺。
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刺鼻的辛辣味道,瞬間瀰漫了整個空間。
“阿嚏!”
“咳咳咳咳!”
三井和巖崎兩人首當其衝,瞬間被嗆得涕淚橫流,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緊接着,整個二樓都像是被點燃的鞭炮。
咳嗽聲、噴嚏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鹽井和福田被嗆得眼淚鼻涕直流,狼狽不堪,彷彿整個鼻腔和喉嚨都在燃燒。
“八嘎!這是什麼味道?”
“是不是......毒氣!”不知是誰驚恐地尖叫起來,這聲音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懼。
林秀澄臉色大變。
他曾接受過關於毒氣的培訓,對各種毒氣彈有所瞭解。
這股濃烈的硫磺味......按照培訓內容,分明是提純失敗,含有雜質的芥子氣的特徵!
他厲聲大喊:“芥子氣!所有人,閉氣,不要呼吸!快,打開所有窗戶!”
然而,沒等衆人反應過來,又一波陶罐呼嘯而至。
“砰!砰!砰!”
幾個陶罐重重砸在站房的外牆上,又一個陶罐則穿過窗戶,直接飛了進來,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苦杏仁味,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這味道太獨特了!
林秀澄的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茶彈!是茶彈!”
他素來冷靜沉穩的聲音徹底變形,變得尖利扭曲。
所謂“茶彈”,是日本陸軍基於氯化苦開發的窒息性毒劑,因其釋放後帶有的特殊苦杏仁味而得名。
其他人不懂是什麼茶彈,但聽一向溫文爾雅的林秀澄徹底失態,也知道事態嚴重。
“八嘎!完蛋了!可惡!”
“不可能!支那人怎麼會有毒氣彈!”
“別說話了,趕緊捂住鼻子,跑啊。”
日本人紛紛掏出手帕,扯下領帶,不顧一切地湧向廁所的水龍頭。
有些人則淒厲叫喊着朝樓梯跑去。
狹窄的通道裏,人們推搡着,叫罵着,平日裏維持的體面與風度蕩然無存。
整個二樓,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在第一個陶罐飛進來的時候,李太常就第一時間臥倒了,並順手將鄭萍和來婉玉拉倒在地,護在懷裏。
他見對面的福田、鹽井和一旁的三井、巖崎還在發愣,便大喝一聲:“趴下!煙往上走!”
四人如夢初醒,也連忙跟着趴倒在地。
果然煙霧都在上面,四人立刻感覺好多了。
“多謝李君!”福田感激地說道,一邊咳嗽一邊用袖子捂着臉。
三井驚魂未定:“八嘎,這些......這些罐子是怎麼飛進來的?”
巖崎喘着粗氣,猜測道:“我看像是某種簡易的投石車,游擊隊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趴下了,通通趴下!”鹽井和福田不斷大叫,周圍日本人開始聽從建議,紛紛臥倒。
鄭萍臉色蒼白,緊緊握住李太常的手:“太常,如果真的要死,我希望......能拉着你的手。”
李太常在她額頭輕輕親了一下,低聲安慰道:“沒事,死不了的。”
“太常!我好難受......應該是中毒了。”因爲及時趴下,來婉玉沒有被嗆到,但她被“毒氣彈”的名頭嚇到,死死抓住李太常的胳膊,聲音顫抖。
李太常摸摸她的腦袋,也安慰道:“你體格健壯,這種程度的毒氣恐怕對你很難起作用的。”
來婉玉氣得只翻白眼,“太常,都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怎麼辦?要不要爬去廁所,用手帕捂住口鼻然後跑下去?”
李太常反對道:“一樓煙更多,煙往上走,所以跑動中會吸入更多煙氣。最好辦法,趴着不動淺呼吸就嗆不着,二樓所有窗都開着,又沒有火源,一會兒煙霧就散掉了。”
什麼毒氣彈!
這幫日本人在大夏不斷使用毒氣彈,自己用多了化學武器,草木皆兵,看什麼都像毒氣。
事實情況是,大夏工業基礎薄弱,哪兒來的毒氣生產能力!
這不過是游擊隊的“土法煉丹”罷了。
“真的嗎?毒氣也朝上?”來婉玉半信半疑。
“當然!一看你就不做飯的,鄭萍,我說的對不對?”
鄭萍點頭道:“對的,煙都是往上走的。來小姐,做飯的煙氣其實也是毒氣,要是不通風也會死人的。”
“呼??”來婉玉鬆了口氣,看鄭萍蜷縮在李太常懷裏,似乎很享受的樣子,趕緊也貼近李太常。
“太常,我不怕的,只要同你,死我也願意。只要你握着我的手就行。”
李太常正要說話。
“砰!”
一個人從廁所那邊跑來,撲倒在地,看來應該是聽到了鹽井和福田的叫喊。
李太常看去,是袁書。
就見他劇烈咳嗽,用手帕捂着嘴,不停抹着眼淚。
剛纔“毒氣彈”破窗而入,林秀澄還沒開始叫喚,袁老哥就反應敏捷地從牀上跳起,飛快跑去廁所了。
這身法真讓人刮目相看,看來演個東方不敗綽綽有餘的。
“袁老哥,這毒氣彈什麼味道?”李太常調侃道。
“一種像辣椒和花椒水,嗆得不得了,還有種硫磺味。”袁書邊咳嗽邊說,面容愁苦:“還有一種像喫了一肚子苦瓜黃連。”
“林中佐說是什麼茶彈。”
“太常,老哥快不行了!我吸入了好多!”
袁書哀嚎着慢慢向李太常這邊挪動。
剛纔毒氣彈飛入,他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趕緊去廁所把手帕打溼,捂住口鼻,要下樓卻見樓梯上翻騰着湧上來的煙霧更多,不得已又跑回來。
雖然戴着溼手帕,但感覺肺裏,胃裏不斷翻騰,肯定是嚴重中毒了!
這下弄巧成拙!游擊隊不知道自己列車上,竟然使用了毒氣,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偷來的。
他趴下來見李太常竟然沒事,心裏頓時氣憤起來????狗漢奸竟然沒中毒。
自己快不行了,得趕緊把李太常拖起來,讓其也嚐嚐毒氣滋味,爲國鋤奸!
這樣想着,他忍着全身巨大的不適,奮力朝李太常爬去。
“袁老哥,沒事的,毒氣彈存儲和運輸都很危險,哪有陶罐做的毒氣彈?游擊隊自己不要命了?這多半就是土法煉丹!”
李太常拍着靠近的袁書肩膀,笑呵呵道。
“真的?”
袁書一楞,仔細一想,的確這個道理。
大夏,哪有可能生產毒氣?
紅覺,就更不可能了!要是真有,上級必然會提前告知。
想通這個關竅,袁書立刻鎮定下來,頓覺心裏暢快了不少,身上也不太難受了。
再看李太常,心中更爲忌憚。
這個狗漢奸,爲什麼危急關頭能那麼鎮定?
這腦子,這反應,比自己強太多了!
煙霧繚繞,辣味苦味摻雜,嗆人慾嘔。
就在二樓亂作一團時,老虎藉着煙霧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移到一側,從房樑上滑了下來。
他靈巧地鑽出一扇窗,敏捷地抓住窗外的排水管,如壁虎般迅速滑下。
雙腳剛一沾地,身後就傳來一個極輕微的腳步聲。
老虎猛地轉身,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黑暗中,楚龍飛的身影顯現出來。
“老楚,趕緊走。”
楚龍飛看着老虎如靈貓般爬下來,眼中滿是敬佩,自己就算能下來,也絕做不到如此揮灑自如。
他連忙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麼下來了?不是按計劃,起煙就行事?”
“我都偵查好了呀!”老虎揮手道:“現在不能動手,人太多了。不急,總指揮的煙,勁兒大着呢。”
“等他們後半夜睡死過去,我們再來。”
楚龍飛心中一動,忙問:“真是毒氣彈?你們江抗哪兒來的毒氣彈?”
“哪兒來的毒氣彈?!”老虎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解釋起來。
“辣的那個叫喜洋洋,裏面都是花椒、辣椒、醋和硫磺,當然還有其他料,主打一個嚇人。”
“那個苦的叫苦哈哈,其實是加了苦杏仁、黃連、砒霜,還有一堆其他藥材。”
“砒霜?!”楚龍飛大喫一驚。
“量不大,就是讓他們拉肚子,拉到虛脫。”老虎笑得更開心了,“我家總指揮說了,日本人在華北和長沙會戰都用了毒氣,咱們不搞毒氣那種損陰德的玩意,但是也得想法子嚇嚇日本人。”
“總指揮說,喜洋洋昇陽氣,配上傷陽氣的苦哈哈,會產生虛弱和嗜睡的效果,這兩種煙合在一起有個外號,叫‘雷打不醒!”老虎笑嘻嘻道,滿臉幸災樂禍。
楚龍飛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麼有信心,真能整活兒啊。
兩人貓腰悄悄朝報道房走去。
“老虎兄弟真是好身手!敢問閣下師出何門?”看着老虎的沉穩又不失靈活的下盤,楚龍飛忍不住問。
“楚老哥,在下是心意六合拳第九代弟子。”
“心意六合拳?是魔都盧嵩高的弟子嗎?”
“盧嵩高是俺師叔!”老虎搖搖頭,“俺師傅楊殿卿,師祖袁鳳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