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姑蘇的第十七師團派來大批軍車和一箇中隊的士兵,護送遇襲人員前往姑蘇。
昨夜雖憑綏靖軍守住站房,但偷襲仍致死傷慘重。
不計白天的鐵路損失,單是兩名刺客就造成18人死亡,近20人受傷,其中半數爲重傷。
包括吉川真佐和林秀澄在內的憲兵與便衣,大多中了“毒煙”,至今仍萎靡不振,個個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走路搖搖晃晃。
“顧連長年輕有爲,指揮得當,大家都承你的情。”
李太常同吳秋棠私聊後,兩人一起“偶遇”顧昌武。
顧昌武大眼睛眨了眨,吳秋棠他已經知道是誰了,早上一打聽,昨天夜裏開機關槍的猛人,竟然是特工總部的副主任,可這說話的年輕人是誰?
長得真俊,年紀似乎與自己相仿。
更奇怪的是,吳秋棠竟落後他半步。
“吳主任好!”他衝吳秋棠點頭哈腰,這才轉向李太常,腰彎得更深,“這位先生是?”
“我是李太常!"
“李太常......”顧昌武突然想到一月前報紙的頭版,眼睛猛地瞪大,“您是《他從地獄來》的男主演?”
“不止如此。”吳秋棠冷冷開口:“李先生是興亞院和鹽井公館的高級參贊,深得日本太太君信任的。
顧昌武愕然轉頭看向吳秋棠,嚥了口唾沫。
太太君?
他孃的,這黑話可不是隨便說的。
難道吳秋棠看穿了老子?
不,更可能是試探。
“這麼厲害!”他自動忽略了這話的奇怪之處,做出震驚表情,腰再次彎了三分。
“李桑,在下有眼無珠,久仰久仰久仰久仰的。”
李太常左右看看,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搬運傷員上,無人關注這邊,突然伸手,把顧昌武扶直,用不太熟練的常熟話結結巴巴道:
“別別,昌武文武雙全,我同吳主任都很喜歡你,覺得你很有能力。”
顧昌武眼珠轉轉,明白此人聽得懂常熟話,多半偷聽到了自己曾對手下兵說過的話。
不過,既然此人開口說常熟話,那就是沒想到日本人那去。
他趕緊拉關係,一臉驚喜:“李桑您是常熟人?”
李太常擺擺手:“我常熟話說成這樣,能是常熟人嗎?昌武,綏靖軍喫的是誰的飯?”
“以前是梁主席,很快就是汪主席了。”
李太常拍拍他的肩膀,微微點頭,“對。”
“昌武,你爲啥參加綏靖軍啊?”
“爲了曲線救國啊!”
“嗯,我們都是爲了曲線救國,曲線救國基礎上,不得有點奔頭?”李太常循循善誘,“比如,老子平生不喜歡名利,就喜歡美女,老子越出名,勢力越大,就能搞到越多女人。”
“所以我爲曲線救國,也爲美人努力。”
顧昌武眼皮子跳動,這是套話?!
他飛快思索,決定說實話。吳秋棠是大特務,別把自己當紅黨抓了。
而且自己經歷一查便知。
“我有個姐姐,嫁到鄉長家,卻因爲一點小錯被姐夫毆打致死,狀告無門,我姐屍體也被他們燒了,我父母都被活活氣死,我兩個哥哥都不在家,狀告無門,於是我帶着村子的幾個兄弟上門去殺我姐夫,結果罪魁禍首不在
家,遇到包庇兒子不講理的鄉長,就順手殺了,然後逃走當了土匪,後來梁主席招安,這才當了綏靖軍的連長。”
他愁眉苦臉:“李桑、吳桑,招安時說好既往不咎的。”
李太常同吳秋棠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吳秋棠冷冷問:“想不想殺了你姐夫報仇?”
顧昌武盯着吳秋的眼睛看了一會,慢慢不再僞裝,臉上那種討好的笑容消失了,挺直了腰板。
“想!吳主任有什麼條件?”
吳秋棠滿意地點了點頭。
識時務,懂進退,被揭穿了也不慌亂,反而能立刻抓住重點,這小子是個人才。
韜光養晦可以,但有能力和眼光的人,看到機會就得學會把握住。
大人物,可不要廢物!
太常哥眼光獨到,竟然被他發現了個人才,還送給自己。
“黃其興的侄子在我手下,等我去了南都,就找他把你提拔上去,要不了幾個月,你就能成個獨立團的團長。”
黃其興是綏靖軍的參謀長,是除任援道外的二把手。
看顧昌武鼻子皺皺,有些不以爲然的表情,吳秋棠冷笑道:“以爲自己今天立了功,沒我打招呼,日本人也會把你提拔上去?”
“你小子昨天晚上打了一宿,一個紅黨也沒打死吧,就算你說屍體被紅黨拖走,但草叢裏得有血跡纔對,我猜毛都沒有。”
他身體微微前傾,大鼻子幾乎頂在顧昌武臉上,“你得感謝紅黨游擊隊的中藥彈,吉川少將和林中佐都沒力氣勘察現場,所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所以等我們一走,你得放把火把痕跡抹平纔行。
“然後我會寫一份報告詳細描述事件經過,並宣稱我勘察過戰鬥現場,發現屍體拖拽痕跡和大量血跡。這樣就能爲你佐證。”
顧昌武抿了抿嘴脣,對吳秋棠微微低頭。
“謝謝吳主任!"
吳秋棠盯着他看了一會,才慢條斯理繼續道:“你當上團長後,我會設法把你的團調去常熟,你姐夫也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想殺找個藉口就殺了。出了事,特工總部給你撐腰,說他是紅黨間諜就行。”
見顧昌武雙手握拳抬頭,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吳秋棠冷冷道:“但你從此就是我的人,我特工總部讓你幹啥,你就幹啥!”
“能做到嗎?”
“行!你就是讓我帶兵去打第17師團司令部,都行!”
抵達姑蘇後,軍車直接開到醫院。
李太常咋咋呼呼說昨天救袁書時傷了腰,趁機開了老多膏藥,來婉玉配了維生素,鄭萍除了維生素還配了阿司匹林等感冒藥。
滬寧線已經通車了。
下午三點半,留下傷者,其餘人重新登上開往南都的火車。
人數少了一半,所有人被安排在一節車廂。
騎兵聯隊抽出100人,帶了20挺機槍護送。
“太常!昨晚真是多謝你了,我欠你條命!”
袁書端着熱水壺,給李太常杯子裏加水,又給鄭萍和來婉玉加滿。
今天一早他醒過來後,就被鹽井迎乙和福田九夫告知,昨晚是李太常捨命救了他。
袁書大爲喫驚,表面連連感謝,心裏卻是不信的。
然而,私下裏偷偷問了西裏隆夫和陳一峯之後,才知道李太常真的冒險救了他。
他心中的震驚無以復加。
這個狗漢奸,竟然還這麼講義氣?
在那種生死關頭,他不想着自己逃命,反而同殺手搏鬥,救自己一命。
袁書想不通。
但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你不是說過大恩不言謝了嗎?怎地?上午說的話又不作數了?”
看邊上鹽井和福田面露微笑,袁書憨厚地笑笑:“算數,自然算數的,是大恩,你老哥我?感五內。”
他將熱水壺放好,重新坐下,閉目沉思起來。
中統那個“靠譜”殺手到底怎麼回事?
不是給他打了明顯手勢暗號,讓他殺李太常和吳秋棠嗎?
怎麼反而朝我來了?
昨晚其實就是殺死李太常的最好機會,一旦錯過,再想動手就難了。
既然如此,不如順水推舟,與他交好,至少在表面上成爲朋友。
然後,可以從他這個日本人的紅人嘴裏,套取更多有價值的情報。
昨日種種,不過虛與委蛇。
今後種種,更要演戲做人。
後座的三井和巖崎聊天不斷鑽入耳朵,干擾他的思考,袁書索性不想了。
“……………………這還用問嗎?兩個刺客只能是紅黨,他們冒充軍統和中統,不過是想殺死我們所有人,然後嫁禍於人,挑起山城方面和我們之間的更大沖突罷了。”
“巖崎桑說得很對,這就是個一石二鳥的毒計,可惡啊!”三井點點頭,想了想,又問:“可是,那個年輕的刺客爲何要說那麼多廢話?”
巖崎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那人腦子,恐怕有問題的。”
三井不肯罷休,啃着手指頭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巖崎桑,我想到了個辦法,能搞明白。”
“是什麼?”巖崎疑惑轉頭,這個三井,腦子竟然比自己還好。
“不如問問李太常李桑!”
“噗嗤??”來婉玉沒捂住,笑出了聲。
三井站了起來,把問題重複了一遍。
這下,所有人都強撐精神看向李太常。
三井的這個問題,縈繞在所有人心頭。
“諸君,這並不奇怪!”李太常點起一根菸,悠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