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起了身,笑着挽過黛玉,便道:
“玉兒,咱們一塊坐下說說話,寶姐姐是個極有才學的,見多識廣,你們定能聊得來。”
黛玉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我何曾說過與寶姐姐聊不來了?倒不曾想,我不來,你們反倒先聊得火熱了。”
“我這笨嘴拙舌的,怕是擾了你們的雅興。”
寶釵面上不露分毫,只含笑起身,柔聲道:
“妹妹這是笑話我了,寅兄弟專程爲着進宮的事過來致歉的,原也沒說別的甚麼。”
黛玉蹙眉,輕哼了一聲,抽出手來,坐到寶釵身邊,笑道:
“姐姐要被他瞞去,我還不知他還有多少壞主意呢......”
說罷,黛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寶釵和林寅也只得跟着笑了。
寶釵是個極有城府的,絲毫不接她那話茬,只順水推舟道:
“難得兄弟身居高位,還存着這般赤子之心,都是親戚,鬧鬧,也是有的。”
黛玉似不經意地悠悠道:
“若是頑鬧,倒也罷了;只怕有些人,面熱心冷,或者存了別的不該有的心思,那可就真真說不清楚了。”
這話倒是明瞭,字字句句,都是聲東而擊西。
寶釵不知黛玉之意如何,也不敢貿然表態,只得裝傻充愣,不失溫婉地笑着,全當沒聽懂。
外間薛姨媽聽見黛玉來了,心下暗叫不好,只覺壞了自己謀劃的“金玉良緣”。
怕裏頭再起甚麼機鋒,她趕忙將備好的幾樣酒菜擺上桌,挑簾笑喚道:
“快別光顧着說話了,太太既來了,便一道出來喫兩杯酒;再過會子,這菜可都要涼了。”
聽了這話,黛玉並未即刻起身;她微微偏過螓首,那雙含情水光瀲灩,嬌嬌怯怯地看向林寅。
林寅湊上前來,黛玉便柔若無骨地抬起一截手臂,半倚半靠地搭在林寅掌心,林寅攬住她的腰肢,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替她理了理裙襬。
黛玉靠在他肩頭,嬌聲道:“呆雁兒慢些,我今日吹了風,身子原就乏得很。”
寶釵瞧着,心中苦澀,頓時從方纔的你儂我儂之中,清醒了起來。
這個太太不簡單。
幾人一道出了屋子,那薛姨媽見黛玉挽着林寅,堆着笑道:
“姑爺和太太既來了,便一道喫些,我們打擾了這麼久,心裏正過意不去,借這杯酒,也算聊表一點謝意。”
黛玉含笑看向薛姨媽,帶着幾分戲謔,淡淡道:
“那好,既如此,我便不推辭了。”
“只是我欠了姨媽一杯酒,改日我若回請,姨媽也不能推辭。”
薛姨媽忙道:“這說的什麼話?哪裏還有擺了酒不喫的?”
黛玉卻笑道:“若是喜酒,姨媽喫不喫?”
幾人聽了,都笑了出來,黛玉如今久學府務,這些宮心算計,沒有一處能瞞得過她。
薛姨媽乾笑了兩聲,老臉微紅,掩飾道:
“太太真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長了這樣一張巧嘴,又這般明察秋毫的,甚麼事兒都逃不過太太的眼睛去。
黛玉由林寅扶着,淡淡道:
“姨媽快別誇我,不過是我這心思窄,全撲在夫君身上,但凡是他身邊的事兒,總免不得要多留意幾分罷了。”
薛姨媽請了林寅和黛玉在上首坐了,又暗暗推了推寶釵,讓她挨着林寅身旁落座。
自己則緊挨着黛玉,親自挑了個橘子剝了起來,賠笑道:
“知道太太平日裏學着一大家子,日理萬機的,我們原不敢隨意去打擾;好容易盼得太太今兒得閒來上一回,我這心裏頭真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這橘子是從咱們金陵老家大老遠帶來的,是鄉親們親手種的,水土不同,味道格外清甜,太太快嚐嚐。”
黛玉拍了拍手,將捏着的瓜子輕輕擲下,接過了遞來的橘子,
她也不自個兒先喫,只先捻出一片來,喂到林寅嘴邊,待他咬了一半,再拉扯出來,自己喫了,兩人極有默契的相視一笑。
直看得一旁的薛家母女啞口無言。
寶釵只得執起酒壺,給林寅斟了杯溫酒,看他一飲而盡。
這酒入口很順,暢快極了,林寅喟然一嘆,笑道:
“姨媽不必一口一個姑爺太太的,我們是晚輩,這般說來,倒有些亂了輩分。”
薛姨媽聽了,自是求之不得,喜得眉開眼笑道:“好好好!既這麼着,感情更好了。”
黛玉聽罷,冷哼一聲,夾了塊牛肉餵了林寅,便道:
“你又急了,不如等姐姐過了門,再改口也不遲。”
薛姨媽這才意識到,這黛玉雖然看着柔弱不起眼,卻有着說一不二的影響,頓時面上有些訕訕的,竟犯了難。
寶釵起身端了酒壺,湊到黛玉身前,恭敬道:“林妹妹可能喫得幾杯酒?”
黛玉心裏雖仍是酸的,但瞥了一眼林寅,到底還是軟了下來,淡淡道:
“若是熱的,尚能勉強喫些;若是冷的,半點兒也喫不了。”
寶釵明白了她的意思,便順着道:
“哪裏敢給妹妹喫冷的?這冷酒喫了下去,凝結在內,發散不開,反倒對臟腑不好了;這是剛溫熱的。”
黛玉沒說話,似是認了這遭,寶釵細細替她斟了滿滿一杯,
黛玉雖平日不勝酒力,但還是一把抓住酒杯,一飲而盡。
寶釵忙輕聲解勸道:“妹妹好酒量,只是不必喝的這麼急,喫多了易醉。”
黛玉捏着酒杯,似笑非笑看了過來,卻道:“酒是好酒,宴是好宴,我若不喝,豈不掃興?”
林寅見兩人又暗暗較起勁來,生怕過了火,便出言打圓場道:
“姨媽,有沒有果汁香茗之類,這酒有力氣。”
薛姨媽見了,趕忙道:“有有有,鶯兒,泡壺好茶來,要姑蘇那上好的碧螺春!”
黛玉卻道:“誰要喫那些小孩子家家的頑意?我瞧這酒就很好,別拿我醒脾!”
寶釵只道:“妹妹誤會了,酒喫多了傷身,這倒是我想喫的,妹妹便當給我個面子好了。”
黛玉便道:“姐姐這話叫人聽不明白,你喫你的茶,我喫我的酒,我何曾駁你的面子了?”
寶釵只得笑道:“妹妹說的是,倒是我多心了。”
“鶯兒快上些茶來與我喫。”
“是,姑娘。”
薛姨媽在旁道:“是了是了,林......太太到底是名門世家的小姐,這又有學識,又會說話、伶牙俐齒的,真叫人愛也不是,恨也不是了。”
黛玉眼皮也不抬,手中閒閒剝着松子,悠悠道:
“姨媽不知道,我素來都是這般性子,幸虧是在姨媽這裏,尚容我逞能耐,若擱了別人,我當即攆了她們走,任憑她們怎麼說我甚麼呢。”
薛姨媽只得尷尬笑道:“是了,這每個人原有每個人的性子,性子不同,行事便不同,原並不都是存了壞心思,不過是一時想岔了,生出些誤會來,到底說開就好了,沒有什麼要緊的。”
黛玉那含情目盈盈看了過來,林寅咳了兩聲,這才道:
“姨媽也瞧見了,這府裏許多事兒,我與玉兒都是商量着來的,她是個直率人,並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寶姐姐是個大才,如今委屈暫居此處;將來若是真有了造化,能在府里長久留下來,少不得要玉兒多費心照拂。
“因此有些話,還是說的敞亮些的好。”
黛玉聽罷,滿意地笑了笑,剝了個松子,餵給了他喫。
薛寶釵瞧着黛玉那眉眼含笑,志得意滿的模樣,心中酸澀至極,
她不覺着自己哪裏差了,爲什麼出身不同,命運就有了這般天淵之別的差距。
薛姨媽如何不知這話的意思,趕忙挑明瞭道:
“蒙姑爺和太太的關照,我們在府裏也住了些時日,我們姑娘對姑爺,實則也是仰慕許久了,她打小就說是定要找個飽讀詩書,胸懷大志的男兒。”
“爲此才耽擱了年紀,我尋思這世上哪有這麼湊巧的?直到見了姑爺,這方方面面都恰好對得上,我琢磨着這也是緣分,便想試一試,哪裏惹得太太多想,真成了我的罪過,阿彌陀佛。”
薛寶釵聽得無奈,她雖是有些城府,但這般沒有體面的事情,她是做不出來的。
黛玉聽了,啞然無語,到底還是把她們的話套出來了。
她橫了一眼林寅,似真似怨,靠近他的女人,都是有心思,有算計的,果然不錯。
薛姨媽見黛玉神情稍緩,便知此事似乎有譜,又趁熱打鐵道:
“太太且放心,咱們薛家雖算不得闊綽,但在京城和金陵等地,都還有些當鋪、銀號的門面,並在城外有幾處連片的肥沃莊園。”
“寶丫頭若是能留下,斷不是那等空着兩手來白喫白喝的,日後府裏若有個花銷用度,也能是個幫襯......”
黛玉聽了這話,卻道:“我們列侯府,雖算不得名門望族,卻也不缺這些勞什子。”
“只是姐姐才入了宮不成,便打起了我夫君的主意,偏還繞過了我去,難道我們列侯府,便這麼不算回事兒麼?”
薛姨媽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急得趕忙要張口解釋。
黛玉打斷道:“姨媽,你的話我都知道了,我今兒只想聽寶姐姐的準話。”
寶釵思忖着,不卑不亢道:“我若事先盡知了寅兄弟的底細,便不會做出想要入宮的事來。”
寶釵這話雖直,卻又無可指摘。
黛玉再沒說話,猶豫了半晌,才道:“咱們繼續喫酒罷。’
薛姨媽如釋重負,連聲附和道:“對對對,咱們喫酒,咱們喫酒,這菜都快涼了。”
說罷,薛姨媽便一個勁兒往黛玉碗裏夾菜,套着近乎。
酒足飯飽,這才起了身,黛玉便換過林寅,準備一道離去。
林寅看着屋外的風雪,問道:“玉兒,你冷不冷?”
黛玉喫足了酒,粉面紅的很了,醉眼迷離的,那手兒又軟又燙,輕輕搭着林寅。
黛玉搖了搖頭,靠在林寅懷裏,只道:“我不想醉在這兒。”
林寅知她意思,辭了薛家主僕,便由金釧兒打着燈籠,相攜着出了西院。
黛玉才走了幾步,一陣寒風吹來,酒氣上頭,兩腿一軟,再沒了力氣,
綿軟的嬌軀,癱軟在林寅身側,當真如同隨風的嫩柳一般,盈盈擺擺。
黛玉臉頰酡紅的望着他,林寅解下披風,便將她裹了起來,打橫抱在懷中。
鬥篷裏頭漆黑溫熱,黛玉那溫軟滑膩的身子,隔着幾層薄綢,緊緊貼在林寅胸膛上。
她喫醉了酒,渾身骨頭似酥了一般,軟綿綿地往下墜。
林寅託着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隔着衣料,尚能清晰摸到那嬌嫩的軟肉兒;
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腿彎,稍一用力,便惹得懷中美人輕輕顫慄,呼吸間盡是醉人的幽香。
黛玉窩在披風裏,笑着道:“我還沒說話,你如何便動起手腳來了?”
林寅壞笑道:“若甚麼都要明說,還是知己麼?”
“玉兒那點心事兒,有甚麼猜不透的?”
黛玉笑着,故意吹了口氣,便道:“可我暈乎乎的,只覺得渾身都好熱…………………
林寅抱的更緊了些,笑道:“你這是要醉了,看你下次還貪嘴。”
黛玉眼波流轉,嬌聲道:“噯喲,你這是心疼我了?”
“當然了,瞧你今天逞能的,非要爭個高低輸贏,有甚麼意思?”
黛玉仍存着半分清醒,哼道:
“我偏要逞能,若不然她今兒繞過我去,明兒便再不把我放在眼裏。”
“人家都在算計咱們呢,你還那般給人情面,豈不是慣得人家愈發上臉了?到時候處處瞞着,時時騙着,瞧你有沒有清閒得過。”
林寅捏了捏她的鼻子,便道:
“我覺得倒還好,哪個姑孃家的沒有點自己的小算盤,哪裏就個個都似玉兒這般純粹。”
黛玉聽了,倒也歡喜,卻笑道:“我偏不依,我就見不得這些......”
“她想入宮,去求她的前途,如今入宮不成,想做小了,纔來尋咱們;難不成咱們列侯府,是那撿破爛的不成?”
林寅問道:“那這事兒玉兒是準了還是不準。”
黛玉輕哼道:“那要看她們往後的本分,若還是玩弄心眼,我便不能留她。”
林寅只得道:“好好好,那你多與寶姐姐相處,我覺着她雖有些城府,但從根上來說,並不算是個壞人。”
黛玉翻了個白眼,啐道:“呸,只要她們依你順你,你便沒有覺得不好的。”
隨後,黛玉看着他的眉眼,笑着點了點他的鼻子,便道:
“林郎,你若是做了皇帝,必是個昏君。”
林寅蹭了蹭她的臉兒,笑道:“哈哈哈哈,玉兒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不僅要做昏君,還要做那專寵你的昏君......如何?”
說罷,林寅把手伸進了鬥篷裏,似要去撓她的癢癢。
只是這胡亂一摸,也不知是何處,竟是水潤潤的,把手弄得溼漉
林寅甩了甩,問道:“玉兒,這是什麼?”
黛玉羞紅了臉,卻道:“我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