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便笑着上前,提過聖旨,逢迎道:
“武安伯如今是深得聖眷吶,這滿朝公卿,再沒有能與林家相提並論的了,往後便是更有重用,封侯拜相,貴不可言吶;咱家這裏先道喜了。”
林寅拱了拱手,笑道:“不敢不敢,這也是陛下有德,將士用命,我怎敢貪一人之功?”
“只是不知陛下對林某可還有其他囑託?”
太監便道:“陛下對武安伯可是寄予了厚望的。”
“萬歲爺說,盼着武安伯能在江南好生治理,等把這江南的底子徹底夯實了,再風風光光地回京去。如今關外要打東房,北面要抗蒙古,西北還要撫流民,處處是個無底洞,全指着江南的錢糧呢。”
太監捏着蘭花指,學着正順帝的口吻,惟妙惟肖道:
“萬歲爺親口對咱家說:“你去告訴林家翁婿,只要江南安定如常,把朝廷定下的賦稅一文不少解送入京,這江南地界上怎麼用人,怎麼治理,只要不鬧出大亂子來,都由着他們去定奪!'”
太監隨後又是一頓逢迎,不在話下。
但林寅心中知道,這並非正順帝的絕對信任和徹底放權,更多的是一種無奈和合作;
畢竟江南一帶,如今還有匪亂未息,倭寇不時犯境,又是朝中儒林重臣的老家,
若沒有強權勢力鎮着,則江南極有可能得而復失,那將是朝廷不可承受之重。
何況,以正順帝的雄才大略,他不可能不有所防範,任由江南成爲林家的獨立王國;
林寅敏銳的意識到,隨着戰局發展,朝廷對江南的賦稅也會越來越高,
甚至賦稅將成爲朝廷控制,乃至於問罪於林家的工具之一,
畢竟大義名分在上,又先以恩德與信任示之,生殺予奪,皆取於上,
林寅不得不心中佩服這正順帝的手腕。
林寅轉而問道:“公公,不知寧錦一線的戰事如何?”
太監一聽這話,頓時眉飛色舞,一拍大腿道:
“哎喲,武安伯您是不知道啊,自打您在江南雷厲風行,將那一船船的銀子從大運河解送入京,陛下登基以來,頭一回國庫這般充盈。”
“那寧錦防線,有了足額給養和銀兩,士氣大振;兵部和工部更是日夜趕工,給邊軍換髮了最新的冬衣、火銃和紅衣大炮,真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夏太監唾沫橫飛,繪聲繪色道:
“這不,前陣子東房大軍又來叩關,咱們的神武軍和邊防軍,守在寧錦城頭,仗着城堅炮利,打得那東虜鐵騎是人仰馬翻,屍積如山吶!
聽兵部的大人們報捷說,就連那東虜的老賊努爾哈赤,都被咱們城頭的一發炮彈,給活活炸成重傷,不治身亡了。”
林寅聽了,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這麼說來,我們江南還是有功勞的,能狠狠重創那些胡虜,本官這些天來的苦,也算值了。”
太監趕忙附和道:“可不是?咱家從乾爹那聽說,陛下對武安伯的雷霆手段,心中還是很滿意的,這些江南的老狗,平日裏滿口仁義道德,真到了國難當頭,一個個富可敵國卻一毛不拔,簡直比胡虜還要可恨,死有餘辜。”
“縱然滿朝儒林與御史,把奏本都堆滿了,但陛下仍是壓着不表,可見陛下對您的信任,是頭一份的。”
林寅聽罷,向北拱了拱手道:“陛下聖明啊。”
“那接下來如何呢?”
太監面露難色,左右瞧了瞧,低聲道:
“哎呀,咱家哪敢胡亂打聽?緊接着,咱家就下江南了,聽到的消息也不確實;咱家離宮前,依稀聽得是說,陛下想打出關外去,趁勢追擊,將那幫韃子徹底犁庭掃穴,絕了後患呢!”
林寅聽罷,有些憂心,陷入了思忖,
他知道這是正順帝的性格,畢竟守不可長久,唯有以戰止戰,徹底大勝,纔可能打出長久的和平和安定來。
只是如今大夏的邊軍,真有與胡虜野戰硬拼的實力麼?
隨後,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千兩銀票,塞了過去,便道:
“我知道了。”
“公公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着實辛苦;江南地氣潮溼,這點心意,便權當給公公買點茶喫,驅驅寒氣,萬勿推辭。”
太監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趕忙將銀票籠入袖中,笑道:
“這如何使得,那咱家回了宮,定在乾爹那多替武安伯多美言幾句。”
兩人又一番客套,待太監走了,林寅便回了屋裏;
只見裏屋,黛玉、寶鋼、秋芳、鴛鴦等人都聚在一處,正等着他。
寶釵察言觀色道:“寅兄弟這臉色瞧着不大爽利,按常理度之,咱們在南邊立了大功,朝廷派天使南下,必是資詔封賞,加官進爵的,怎麼兄弟反倒憂心忡忡的?”
林寅便來到案桌邊坐了,思忖道:“嗯,賞是賞了,只是覺着肩上擔子反倒更大了。”
“丫頭,取筆墨來。”
鴛鴦應了一聲,轉身取來筆墨;紫鵑上前,將宣紙平平展在案上;香菱挽起半截袖子,立在案旁,款款研起來。
林寅提筆,便將夏太監方纔傳的話說了出來;屋裏妻妾聽罷,一時各有所思。
黛玉手裏撥弄着手爐,蹙了蹙眉,思忖道:
“若是照林郎這麼說,陛下忍辱負重了這十餘年,如今藉着軍需房和錦衣軍,勉強控住了局面,朝中那些臣子必是議論紛紛。此刻,他正急着要用一場開疆拓土的大功,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也就不怪會如此了。”
她頓了頓,又道:“既是這般,他正在興頭上,林郎便是寫摺子勸了,只怕也難有功效。”
林寅點了點頭,便道:“聽不聽是陛下的事兒,寫不寫是我的事兒,但求無愧而已。”
“哪怕陛下沒有全然聽進去,只要能夠吸收幾分,不要冒進,穩紮穩打,那便算沒有白寫。”
寶鋼便問道:“寅兄弟,這胡虜的軍隊,真有這麼厲害?按理說,駐防的邊軍,都是我大夏最能打的精銳。”
林寅一邊寫着,一邊道:
“寶姐姐不知,咱們這些官軍,不比從前了,早就爛透了;武將喫空餉,士卒無衣無食,縱然有幾個總兵手下養着些能戰的精銳,也是各自爲戰,不肯輕易去拼命。
我們今日能贏,憑的是寧錦防線,城高池深,再加之紅衣大炮、火槍等火器優勢,足以自保。但若要出了關,在那平川曠野與關外騎兵機動作戰,則是揚短避長,自尋死路。”
“何況,陛下積壓忍耐多年,如今除勳貴,壓儒林,收服江南,寧錦大捷,他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最容易好大喜功,貪勝冒進,我擔心的便是這個。”
黛玉聽了,眼波流轉,便道:“既如此,林郎的勸言,便不能說關外如何強盛,應該避其鋒芒。”
“陛下正是大權在握之時,何況林郎如今是封疆大吏;站在陛下的位子上,林郎越是覺得不成的,他越要辦成了給你瞧瞧;你越是勸他避,他越要打。”
“林郎倒不如換個說辭,只說西北的流民叛軍如何勢大,那纔是動搖社稷的心腹之患;蒙古各部虎視眈眈,亦是肘腋之患;而寧錦東房,後起之秀,根基不深,勝之不武,不如先內後外,再行收拾,如此一說,他不覺冒犯,
纔能有幾分效用。”
林寅聽罷,拍案叫絕,便道:“妙極,還是玉兒深諳人性,就照你這麼說的寫。”
黛玉輕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只管拿火箸撥弄香爐裏的香灰。
林寅又笑道:“玉兒,沒曾想,你沒有做過官,竟也能對這些官場之事,說個子醜寅卯來,倒是讓我刮目相看了。”
黛玉白了他一眼,撇嘴道:“這有甚麼難的?要我說,你們臭男人的這些俗事,不過就是這麼些東西,我天天在你身旁,瞧也瞧明白了。
我但凡身子再好些,比他們都做得更好,少看不起人了。”
林寅連連笑道:“是了是了,若不然賢內助是怎麼來的?”
黛玉捻帕抿脣,笑道:“哼,算你有福氣,給你撿着了。”
林寅擱下毛筆,便來到牀沿,將她抱坐在腿上,親了她臉頰一口,哄道:
“至美者黛,至貴者玉,那可是稀世珍寶,不能用撿這個詞。”
黛玉紅了臉,掙了一掙沒掙開,便啐道:“被你糟蹋了,甚麼也不是了,現在就是個黑石頭。”
林寅哈哈一笑,摟緊了她道:“黑石頭也好,至少一眼就能挑出來,那也是大不一樣的。”
黛玉伸手捂他的嘴,嬌嗔道:“你不許說,只許我說。”
“行行行,玉兒在我心中,珍寶不能比其責,日月不能奪其明。
兩人親暱着,看得一旁的寶釵和秋芳心中,自是一番百味雜陳。
寶鋼便尋了個話題,打岔道:
“寅兄弟,那如今江南是都給了咱們林家麼?”
“算是罷。”
黛玉便道:“爹現在任的甚麼?”
“兩江總督。”
寶釵和秋芳相視一眼,滿面皆是掩不住的震動與欣喜;
秋芳笑道:“看來如今的時局,當真離不開咱們林家了。”
林寅卻沒甚喜色,只道:“我現在一個頭兩個大,我是把那些勳貴和儒林的私產抄了,但每年上交朝廷的錢糧,也比往年多了三倍。”
“隨着戰事的鋪開,這錢糧的開支只會愈發巨大,我必須尋個開源節流的法子。”
秋芳一聽便接話道:
“公子,你之前那些法子不就極好麼?既然行之有效,不如推廣開來;之前那些儒林一派倒了,對江南也沒什麼大礙,可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本就是那些讀書人,生編硬造的觀點,並非不可違背的鐵律。”
寶釵下意識的想反駁,但想起這些天的經歷,很快便也反應了過來,秋芳其實說的纔是對的。
寶釵便道:“既是時局如此,也並非不可行,只是要穩妥些,別惹了亂子纔好。”
林寅卻道:“秋芳姐姐,你算是說了句明白話,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就是一個人爲的觀點,只要咱們的手,能直接伸到最底層的州縣村落,控制底下的百姓,就沒有必要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寶釵面露憂色道:“只是這樣少不了被這些士林之人,戳着脊樑骨罵,將來史書上......”
林寅冷笑道:“罵又如何?自古英雄,哪個不是譽滿天下,謗滿天下?”
“但願他們的嘴巴,要比我們的刀子更硬。”
這話過於霸道,一時讓深諳儒家教育的寶釵和秋芳震撼不已,但她們跟隨林寅這些時日,早已習慣了,很快便定下心神,替林寅謀劃起來。
寶釵分析道:“若說要徹底控住底層,自然莫過於軍隊。依我看,不如趁勢擴軍,在江南各處緊要州府,設立駐防大營。
平日裏將兵馬分散駐紮,派軍將直接下沉監督地方;若有那等膽敢抗拒作亂的鄉紳亂民,便於就近發兵彈壓;如此,便可保萬無一失。
秋芳卻搖頭道:“駐軍雖好,卻耗費錢糧,且容易滋生兵痞擾民。自古皇權不下鄉,靠的都是保甲制。不如咱們重新釐定江南的保甲、裏甲之制,
十戶爲甲,百戶爲保,一家犯法,九家連坐。把百姓全編在冊子上,讓他們互相監視,如此基層便如鐵桶一般了。”
黛玉聽了,卻微微搖了搖頭,卻道:
“這些法子雖可,但到底不是長久之策;自古鄉間,真正說得上話的,還是那些宗族耆老和致仕的鄉紳;只是咱們不能再給他們免稅免役的特權,任由他們兼併土地,廕庇人口。
得立個新的規矩,讓他們成爲官府的延伸,替咱們調解糾紛,興修水利,宣講律令,約束宗族;幹得好的,官府賜匾額,給榮譽;幹得不好的,便革了他們,林郎以爲如何?”
林寅見她們漸漸上了道,不禁更爲欣慰,便道:
“你們說的都對,只是手段要再改些;保甲制裏甲制,雖然能控制基層,卻會讓他們失去種地幹活的動力,民有恆產,纔有恆心,首先要給他們土地,而不是當佃戶。”
“至於鄉紳,單靠血緣宗族去維繫,早晚又要變成新的世家大族;我們必須另起爐竈。除了原有的族長,還要在十裏八鄉,挑選最能幹的農戶、匠戶、獵戶來擔任“農正,讓農正與族長,分庭抗禮,兩相制衡。
誰最能帶領大家多打糧食、多織布匹,官府就讓誰來當這個頭,要在民間,形成一種重視生產的導向。”
寶釵聽得憂心道:“這樣動靜會不會太大,波及太廣了些?”
林寅沉聲道:“治理天下,本就如此,控制的越徹底,才能越穩固;凡是想着以鬆散、妥協、共治而讓步的,無不是禍亂更甚;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寶姐姐、姐姐、鴛鴦,這事兒一時半會,還不能全面推開,先從我這幕府的名義,小範圍去試點,我打算讓你們管着這攤子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