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有人說,十七八歲喜歡上的人,終身難忘。
但沒人說,同樣的年紀,記恨一個人,究竟會恨多久。
夏盈曾以爲會很久。
不認識。男人僅用三個字,便將往事輕易揭過。
像是在計算器上,隨手摁下歸零鍵。
細細回想當初,是她使勁手段,軟磨硬泡,倒追的他。
想必那時候,他並沒有投入多少真心,由此產生的恨意自然也不會長久。
夏盈無意識攥緊掛號單,任憑紙張尖銳的棱角扎向掌心。
沒想到,此去經年,難以釋懷的,竟是她。
睫毛顫動兩下,緩緩呼出一口氣。
也好。
至少沒有提刀相見。
現在的周漾,比之從前,高出許多,身型也健碩,要是真打起架來,她未必能贏。
反正過了今天,以後也不會再見面。
認不認識,又有什麼關係?
低頭玩了兩局遊戲,電子屏忽然喊:“請94號夏盈到11診室就診。”
她匆匆收起手機,起身往外??
外邊巋然靜坐的男人,絲毫沒有讓道的自覺。
夏盈咬咬牙,主動開口:“這位先生,麻煩讓讓,到我的號了。”
周漾一雙長腿橫亙在那兒,紋絲未動。
“……”剛剛分明說不認識她,現在又故意使絆子報復。
她耐心耗盡,正欲抬腿硬闖??
男人忽然側身斜坐過去,紳士讓開一條道。
夏盈這才注意到,他戴着入耳式耳機,手機裏正在播放F1比賽。
她誤會他了。
周漾不是故意刁難,只是單純沒聽見。
不過,這人骨子裏的冷淡勁,真是萬年不變。
夏盈心裏悶的發緊,越發不痛快,往外的腳步,不自覺加快。行走間,腰胯撞上了男人的胳膊,一串鑰匙從敞開的口袋裏掉到了地上。
周漾轉身時,發現了那串鑰匙,順手撿起。
指尖捏着那串鑰匙,端詳了一會兒??
銀質鑰匙上,刻着Kawasaki(川崎)的Logo,而與那鑰匙相連的,是一個紅色賽車掛件。
同樣的掛件,他也有一個,是十年前她送的情侶款。
他瞥了眼疾步而去的夏盈,嘴角幾不可查地彎起。
護士臺又叫了一次號,這次是真人話筒播報:“夏盈在嗎?夏盈。”
夏盈忙舉手示意:“在的,在的。”
“去11診室找顧主任。”
夏盈?那不就是Summer?
週歲寧掃了眼電子屏,後知後覺地張大了嘴巴。
不是吧?她見到了Summer,活生生的Summer!
週歲寧回頭,衝着自家堂哥一頓狂熱輸出:“哥,剛剛那個姐姐就是Summer, Moto GP七連冠的那個Summer!”
周漾沒說話,不動聲色地將那串鑰匙揣進了西褲口袋。
週歲寧坐不住了,一把扯起周漾,風風火火往11號診室走。看不看病不打緊,天塌下來都擋不住她追夏盈的心。
*
11號診室內,光線明亮,空氣裏充斥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顧祈安一襲乾淨白衣,靜坐在電腦邊。
他調出電子病歷,微笑着示意夏盈坐下:“最近有進行康復性鍛鍊嗎?”
“每天都會做鍛鍊,但是時好時壞,肩膀總會很沉重,胳膊抬不起來,遇到下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顧祈安似乎早有預判,點點頭道:“還是後遺症,再拍個片子看看。”
夏盈接過他遞來的檢查單,問:“顧醫生,我的肩膀還能完全康復嗎?”
“康復到正常生活是沒有問題的,”顧祈安推了推眼鏡,看向她,“但要回到比賽狀態,會很難。”
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其實早有預料。
只是不甘心,所以多此一問罷了。
顧祈安溫聲詢問:“夏盈,你有想過轉行嗎?我聽阿姨說,你爸爸從前也是賽車手,人生其實可以有很多種選擇,不一定非得執着於賽車。”
夏盈垂下眼睫,半晌沒說話。
她三歲開始,便跟着父親學賽車,12歲拿下青少年組85cc類別的冠軍,15歲拿下125cc類別的大獎賽冠軍,21歲斬獲9連勝,成爲Moto GP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世界冠軍。
出道即巔峯,所有看過她比賽的人都會讚一句天縱奇才。
賽車不單是她的職業,也是融進她骨血的信仰。
況且爸爸轉行的時候,已經40歲了,如今她才28歲,獎盃還沒拿過癮呢,怎麼捨得轉行?
顧祈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目光懇切道:“我下午正巧調休,要去看電影嗎?或許,出去放鬆放鬆,你會找到答案,做我太太的話,不用那麼辛苦。”
“哐!”診室大門被人突兀推開。
一道清亮的聲音傳來:“Summer姐姐!你是Summer姐姐對不對,我超喜歡你的!”
夏盈有些錯愕地望向門外。
週歲寧小姑娘眼神熱切,眼裏盛着亮晶晶的光芒。
站在她身旁的周漾,陰沉着一張俊臉,表情高深莫測,似是不太高興。
男人的目光越過桌子,停留在她和顧祈安交握的手上,眉梢微抬,輕嗤一聲。
那聲低低的氣音,彷彿蘊含着某種意味不明的嘲諷。
一股難以名狀的羞恥感沒過心頭,夏盈耳根燒熱,一把將指尖抽了回來:“顧醫生,我先去拍片子。”
走到門口,她略停下腳步,側身貼着門框通過,似在有意避免與周漾發生任何肢體觸碰。
影像室很忙,夏盈排隊等了一個半小時,才終於拍完了CT。
顧祈安看完報告後,說骨頭恢復得很好。
這個好字對夏盈來說沒有任何實質意義,因爲不能比賽。
顧祈安關掉電腦,脫掉白大褂,換上一件黑色立領夾克,溫聲細語地徵詢她的意見:“十二點了,一起喫個飯?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菜館。”
夏盈忙推說:“今天家裏有事,還是改天吧。”
她不太牴觸與顧祈安的相處,但始終沒有心動的感覺,相親到現在,兩人只一起喫過兩頓飯。
剛剛的牽手,本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還挺難追的,”顧祈安笑笑,並未繼續勉強,“車停哪兒的?我送送你。”
夏盈見推脫不掉,只好與他並肩下樓。
待到車邊,一摸口袋,這才發現機車鑰匙不見了。
顧祈安見她表情不對,問:“怎麼了?”
夏盈怕又牽扯出旁的事來,隨便編了個理由同他說:“我肚子疼,得先去趟衛生間,你先走吧。”
顧祈安無可奈何,只好笑着提醒她回去注意安全。
夏盈急急忙忙原路返回找鑰匙。
門診沒有,電梯裏沒有,影像室沒有,路上沒有,診室裏也沒有。
想來想去,只剩下候診大廳沒找。
午休時間,門診醫護人員集體下班,病人也走了乾淨。候診廳空蕩蕩的,很靜。
夏盈貓着腰,往椅子底下看,期待奇蹟出現。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不遠處響起:“夏盈,你果然回來了。”
周漾,他怎麼在這兒?
夏盈站起來,環顧四周後,對上男人深邃無波的眼睛。
他背光立於窗邊,浮光碎影在他棱骨分明的側臉上跳動,減弱了他周身那種冷冰冰的氣勢,平添了少許少年氣。
那個跟在他身邊的小妹妹,已然不知去向。
他好像早知道她會回來,故意在這裏等着似的。
“你在這兒做什麼?”四周太靜了,夏盈聽到自己的心在狂跳,似暴雨擊打下的荷葉。
“當然是在……”他故意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戲謔,“等你。”
周漾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迎着光輕搖兩下。
鑰匙碰撞發出一陣嘩嘩啦啦的聲響,“我猜,你在找這個。”
夏盈頓覺大腦缺氧,呼吸困難。
她勉強保持鎮定,繼續和他說話:“你撿到的?”
“算是。我以爲,你是故意掉的,因爲它就掉在我腳邊。”從前爲了追他,這樣的伎倆她可沒少用。
“我沒有。”她走過來,伸手要拿鑰匙,周漾忽然舉高了手臂。
夏盈沒有摸到鑰匙,倒是觸碰到了他勁瘦有力的手臂肌肉。
“給我。”她說。
他自上而下睨向她,氣勢壓人:“給你也行,回答我一個問題。”
“行,你說。”
“爲什麼分手這麼久了,你還一直留着這個鑰匙串?”他問的是那個情侶鑰匙串。
在他看來,那就是對他餘情未了的證明。
夏盈怎麼會看不出他的心思,不過前程往事作了古,往事不可追,也不必追。
她也不是第一次做壞人,索性壞到底。
“懶得扔,不行嗎?”
有一瞬間,他想掐死她。
“夏盈,有時候,我真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心?”
她直視着他的眼睛,一把奪下鑰匙,握在手裏:“我沒有心,你不是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