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小時候,她因爲酷愛摩託,被許多人不理解。
稍微大一點,站上了領獎臺,那些賽會主持,總是會有意無意地問她,你一個小姑娘,爲什麼要參加這麼刺激的比賽?
初中那會兒,有人在背後蛐蛐她裝酷,也有人傳謠言,說她是騎摩託的不良少女。
她一直沒敢耽誤學習,就是高三了,她也是班級前五名。可小混混這頂帽子,還是穩穩落到了她頭上。
女孩爲什麼不能騎摩託?
騎摩託爲什麼就是小混混?
人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偏見,她騎摩託是因爲喜歡,不是因爲混。
夏盈想衝過去找錢豔紅吵架??
卻忽然聽到周漾說:“她是我的同學,也是我的第一個朋友。雖然騎摩托車,但是個好女孩,你別戴着有色眼鏡看人。我喜歡什麼樣的人,要和誰親近,這些都用不着你替我決定。”
小巷寂靜,夜風穿耳,少年的嗓音如珠玉墜地,清脆有力。
她呆呆停在那裏,桃花眼裏波光瀲灩,似是一池吹皺的春水。
聽完周漾的話,她的委屈頓時煙消雲散。
錢豔紅見兒子不願和自己多聊,挽起身後的男人要往巷口走??
夏盈迅速閃身藏進一旁的岔道,心中不免疑惑:這麼晚了,這對夫妻怎麼還要走?他們平常難道不和兒子住一塊?
很快,錢豔紅和陳海東走到了巷子口。
陳海東抬手,按動車鑰匙,解車控鎖。
“叮??”
停在道旁的瑪莎拉蒂,亮起車燈。
夏盈皺起眉頭,更覺奇怪。
周漾的父母,開這種檔次的車,怎麼會讓兒子一個人住在這種破破爛爛的地方?
難不成是周漾離家出走?
這時,夏盈聽到了二人的對話??
“東哥,阿漾這孩子,早年沒了爸爸,自尊心較同齡人稍強一些,你多擔待着點。”
男人哼了一聲:“我像他這個年紀,自尊心也強,但我沒想到,他不肯叫我爸爸,連一聲叔叔也不喊。”
錢豔紅摟着男人的胳膊,滿是討好地說:“回頭,我再說說他,他肯定是害羞。”
夏盈微微張開嘴巴,一隻手捂住心口。
原來,這個男人,並不是周漾的爸爸。
他爸爸死了,母親再婚,繼父和他關係冷淡。
天哪?她剛剛都說了什麼話?
她說他長得像繼父。
難怪他會生氣……
難怪他會說那種話……
換作是她,肯定也會不高興。
夏盈對着虛空長長呼出一口白霧。
不行,得回去道歉。
她一路快跑,穿過昏暗狹窄的小道,到了他面前。
“周漾!”
此時的周漾,剛把車推進樓道。
聽到動靜,他轉過來,看向她??
夏盈雙手扶着腿,大口喘氣,脣邊的白霧一團團化開,廊燈照得她那雙眼睛水光泠泠。
周漾抿起脣,有些驚訝。
他不明白,她爲什麼還會回來。
夏盈語速飛快:“抱歉,我剛剛說錯話了,我不知道那個男人不是你爸。”
少年的脊背僵硬住,他不自覺攥緊手指,狹長的眼睛裏流淌着複雜的光芒,幾度喉頭滾動。
半晌,他才輕聲吐出五個字:“你怎麼知道……”
“剛剛無意間聽到的,”夏盈怕他誤會,連忙解釋,“我不是故意要偷聽他們說話的……”
“沒事。”周漾脣瓣翕動,聲音依舊很輕,彷彿並不在意她是否偷聽。
誤會解開了。
夏盈想起此行的目的,指着天花板問:“你就住在這棟嗎?”
周漾目光柔和下來,點點頭。
“幾樓?”夏盈又問。
“二樓。”
“那是幾零幾?201還是202?”
周漾沒說話。
他從不把家庭住址告訴外人。
一則,這屬於個人隱私;二則,他總是搬家,地址並不固定。
夏盈乾脆挑挑眉,耍起無賴:“吶,你要是不說,我現在就跟你上去,反正,你家大門上肯定有門牌號……”
他只好說:“201。”
“你剛剛好兇,我都氣哭了,”她邊說話,邊悄悄觀察周漾臉上的表情,“要不……我給你個機會道歉,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因爲她那句“我都氣哭了”,周漾視線上移,停在她眼睛上??
眼眶確實紅紅的,臉頰上還隱隱有道水印,鼻尖也很紅。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刺刺的。
自己剛剛說的那些話,確實過分了。
周漾嚥了咽嗓子說:“對不起。”
夏盈眉梢一揚,眨眨眼,笑起來:“好啦,我原諒你了。”
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既讓他想到春夜裏的風,又讓他想到夏夜裏的星。
“行了,很晚了,”夏盈朝他揮手道別,“你上去吧,我走了。”
她來去如風,很是隨性。
樓道裏安靜下來,周漾轉身,拾階而上。
剛進家門,又聽到女孩在樓下高聲喊:“喂!周漾!”
他猛地推開東側的窗戶,女孩正抱着胳膊,仰頭看他,眼底的光芒張揚又放肆。
更放肆的,是她的話??
她說:“我肯定會追到你的!你就等着淪陷吧!追不到你,我不姓夏!”
放完狠話,她不再看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腳上的棕色皮靴,在水泥地面留下一串悅耳的輕響。
冷風撲面,卻奇異的不冷。
周漾目送她離開,很遠的地方,響起摩托車的轟鳴聲。
他合上窗戶,背靠牆壁,彎起脣角,很輕地笑了。
他從沒見過這麼大膽的女生。
洗漱結束,他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了,不知道夏盈到家沒有。
南城的治安還不錯,可她畢竟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子。
而且還長得那麼漂亮。
萬一……
他在牀沿坐下,摁亮手機,想給她發消息,指尖點進對話欄,又觸電似的退出來。
“嗡??”手機忽然在掌心震動起來。
他心頭一跳,差點扔掉手機。
再看,是夏盈發了消息過來。
【睡了嗎?】
【沒。】他回。
夏盈自然沒有放過任何調戲他的機會,【你消息回得這麼快,該不會在等我吧?】
周漾耳朵滾燙,慶幸她不在面前。
斟酌許久,他才敲下一行字:【剛好拿手機】
夏盈:【我睡不着,失眠了】
周漾:【那數星星?】
夏盈給他發了句語音:【數星星沒用的,我失眠,是因爲一直在想你】
她聲音軟軟的,有些懶,還有些嬌。
周漾立刻熄滅屏幕。
他站起來,從臥室一路踱步到客廳,倒了杯水,一口氣灌下。
夏盈又發來一條消息。
周漾不想看,可到底沒忍住。
夏盈:【能問問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嗎?】
周漾:【不知道】
他沒有談過朋友,也沒和任何女生親近過。
夏盈:【哦,原來你沒談過戀愛啊~】
周漾:【早戀不好】
夏盈回了他一個摸小貓頭的表情包。
周漾沒有回覆。
夏盈又發來一條消息:【你知道我喜歡什麼類型嗎?】
周漾大概猜到她又要調戲自己,提前將了她的軍:【不許說是我這種類型】
夏盈被他這句回覆整笑了,在輸入欄裏一頓敲:【周漾,你挺壞的】
周漾:【……】
聊着聊着,夏盈眼皮開始打架,她鑽進被窩,給他發:【晚安,明天見】
周漾正欲回一句晚安,忽然想到她昨晚那句話,乾脆什麼也沒回。
夏盈等了半天,沒等到他的消息,摁着話筒給他發去一句語音:“周漾,你可真是小氣鬼,連句晚安都捨不得回我,祝你今夜夢見我。”
夏盈那句話,像是女巫的咒語,在夜裏生效了。
周漾果真夢到了她,夢裏的畫面很破碎,斷斷續續。
雨珠亂跳,他和她並肩擠在傘下,滿世界都是那股荔枝玫瑰味,而且愈演愈烈……
只是香味的來源,從她那烏黑的頭髮變成了淺粉色的嘴脣,觸感輕柔,似某種入口即化的甜品,引得他一點點靠近……
鬧鈴猛地將他驚醒。
原來是夢……
周漾掀開被子,坐起來,扶着額,長且緩地吐了口氣。
他怎麼會做這種離奇的夢?
身體硬的像生鐵,又像熔融欲發的火山。
這種青春期裏的躁動,熟悉且羞恥,每天早晨都會上演。
但是,從來沒有這麼強烈。
他刻意不去想那個混沌的夢境,平靜地洗漱換衣服……
火山終於艱難地休眠了。
他背上書包,快步下樓。
一道清脆的女聲,從樓道口傳來:“早啊!周同學!”
周漾此刻見到夏盈,差點想逃跑,但終究裝出一副鎮定模樣,開口:“你怎麼來了?”
“等你一起上學啊,”她朝他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袋,“喏,給你買了早飯。”
“我已經喫過了。”
“自己在家做的?”夏盈驚訝。
“嗯。”
“早知道上你家蹭飯了。”夏盈掀開包裝紙,咬了口飯糰,偏頭逗他,“昨天晚上,你有沒有夢到我啊?”
周漾聞言,呼吸陡然增快,視線盯着地面,根本不敢回看她的眼睛。
“……沒有。”他說話打結,差點咬到舌頭。
夏盈目露惋惜:“啊?真可惜,我可是夢到你了呢。”
夏盈昨晚根本沒有做夢。
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在撒謊。
卻不知道,周漾也撒了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