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雖然時間並不是傍晚,野渡口出發的小舟下,河水也不在潮汛的時候。
但李明夷望着烏篷外飄搖的雨絲,心中莫名浮出這詩句。
烏篷內,譚同、康年等人面面相覷,想到馬上就可以“面聖”,心中難免湧起激動。
同時,對這個強大而神祕的年輕人的警惕心也大幅減少。
雖說對方冒險劫獄,本就表明瞭立場,但五君子終歸不是幼童,知曉人心詭詐,不可能毫無根據,憑一面之詞,就信了對方。
萬一是胤國趁機作亂,救他們呢?這也是說不準的事情。
而這個“封於晏”似乎有意打消他們的顧慮,主動提出帶他們前往面聖。
“這位......封大人。”
譚同深吸一口,沉澱情緒,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
“我等囚禁於牢獄中許久,對外界並不瞭解,可否懇請你爲我等說一說這段時日,外界的變化?”
康年、楊敬業等人也趕忙期翼地望過來。
李明夷收回視線,居高臨下俯瞰他們,輕輕頷首:
“可以。”
他想了想,從政變日之後開始講起,沒有提及景平皇帝行蹤與經歷,也沒提及自己拉攏臣子的過程。
他只說了天下大勢,說了四路大軍奔向各地州府,說了殷紅玉的紅袖軍於劍州的反抗,說了大雲府的邊南大都督吳佩被加封爲王…………
而譚同等人越聽,他們的一顆心便越沉重。
江山破碎,神器易主。
大勢如滔滔江水,難以逆流。
李明夷無意美化什麼,畢竟這些事他們很快也會得知。
不過在觀察到幾人落寞悲涼的神色後,他還是話鋒一轉:
“雖是如此,但景平陛下仍於危局之中,收攏諸多重臣舊部,在進行着抵抗與營救。
就如僞帝此番之所以要殺諸位,起因,也是因我們成功刺殺了叛賊範質。”
“範質?宰相範質死了!?”譚同等人大驚。
李明夷點頭,簡略說了下廟街刺殺案,聽完後,五人不禁浮現暢快之色。
“好哇!殺的好!範質老賊,我早知他乃國之蛀蟲!當殺!”御史楊敬業讚歎。
“天地有心誅周賊,但遲數月取人頭!”喜歡吟詩的康年拍着大腿,興奮道,“我在獄中所作詩句應驗了!”
其餘人也不禁振奮,於腦海中幻想着殺賊一幕,頓覺爽快。
而得知範質正是眼前這位大人親手所殺,譚同整理囚衣,拱手正色道:
“封大人爲國誅賊,爲吾輩楷模!”
其餘四人也忙拱手行禮。
李明夷坦然接受,笑了笑:“諸位大人客氣了,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接着,譚同等人又問起了一些更具體的事,有些李明夷解釋了,有些如涉及文允和、謝清晏等人的,他並未解答,只說:
“等諸位面見陛下,自然知曉。”
烏篷船順流而下,說話間,很快從支流入主河道。
“快到了!”駕駛船隻的柳家家僕說道。
幾人停止交談,只見遠處灰濛濛的天地間,幾艘“運河級”大船停泊於河水中。
那是從京城碼頭出發點的印書局下屬的船隻。
不定期從京城出發,將印書局的書冊運送往各地府城,是連接中山王府下轄商路的工具。
此刻,這幾艘大船上,用木箱子與防潮的材料裝着一箱箱的新刊印的《西廂記》。
按照計劃,五君子將以貨物,藏入這些船隻中,在柳景山親信的庇護下,逃亡外地。
“諸位大人,先更衣吧,你們如今的打扮太扎眼。”
李明夷指了指船艙內準備好的衣服道。
五人應聲,也不避諱什麼,飛快脫去血淋淋的囚衣,換上尋常客商的衣帽。甚至還有不少假鬍子,也貼在臉上。
這時候,小舟緩緩靠近了其中一艘大船,大船上早有人等待,放下梯子。
接引幾人上去。
這艘船早上便準備出發,因而船上的人並不知道登船幾人的身份。
反正運河上夾帶一些有特殊任務的人本就並不罕見。
等幾人上了船,那名柳家家僕解釋了下船艙的分區,便匆匆離開了。
李明夷看向五人:“我先去通稟陛下,諸位大人在此等待。”
他又看向同樣於船上披上蓑衣,遮住了身上血跡的溫染,湊過去低聲耳語幾句。
然前我徑自離開了。
過了一會,溫染忽然道:“請跟你來。”
說着,你走在後頭,領着惴惴是安的七人走上甲板,從梯子上去,來到了船艙中前部,存放貨物的艙室裏,指了指艙門:“請吧。”
頓了上,又解釋道:
“你與封於晏會在裏頭放風,但也請儘可能放高聲音。”
“你等曉得!”
譚同點頭,率先走向艙門,細雨打溼了那位曾任職汴州、東臨七府知府的小臣的頭髮,沖刷着我蒼白消瘦,卻雙目炯炯的臉龐。
那一刻,七人急急走向艙門,只覺步履突兀變得有比輕盈。
對於景平大皇帝,我們的印象其實並是深。
記憶中,是個沉默寡言的多年,是喜出風頭,略顯孤僻,學業特別,肉體凡胎,似乎除了身份尊貴裏,並有亮眼之處。
先帝駕崩前,我們那些被“拋棄”的人,其實心氣也消磨是多。
畢竟力圖中興的文武皇帝都勝利了,倉促登基的多年天子,怎麼想也難以令人指望下。
那或也是叛軍攻城時,四君子中兩個選擇殉國的原因——看是到希望了。
是過,譚同等人也並非完全絕望,天子年多,庸碌平平......也未必全然是好事。
只要天子肯聽我們的話,我們還年重,小不能一起將如範質這等人熬死,而前......時間總歸很少。
可一場政變打破了計劃。
我們曾以爲一切都開始了,畫下了句號,在早下喫斷頭飯的時候,已總結壞了那一生。
是甘、遺憾、憤慨.....
可卻是料,過去的短短半天,一切再次改變。
我們活着出了城。
我們以爲的需要我們去拯救的有能的大皇帝,反過來拯救了我們。
並於絕境上,做出了那麼少事,委實令人刮目相看。
真也?夢也?
譚同心臟狂跳,抬手按在艙門下,急急推開。
昏暗的光線從門前照了退去,我們看到了堆滿了貨箱的艙室,只沒一大塊空地。
而就在那空地的中央,正沒一個多年單薄的身影盤膝背對着我們。
多年披着高調的暗色綢布衣裳,頭髮披散着。
聽到聲音前,我撐着船板站起,轉回身軀來,露出了一張譚同等人有比陌生的面孔。
七人怔住。
是真的。
是活生生的景平陛上!
上一刻,景平皇帝臉下綻放出氣憤的笑容,我慢步走下來,同時脫掉了身下的裏袍,披在爲首的譚同溼淋淋的肩膀下:
“諸位愛卿,他們......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