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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叛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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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咱們智慧無雙的李首席原來也有不擅長的事啊。”

河岸邊,小王爺不顧形象地捲起了袖口和褲管,蹲在用石頭搭成的竈臺旁,手裏還捏着一根竹筒,朝着李明夷哈哈大笑。

昭慶公主搬了個馬紮坐在旁邊...

門軸輕響,木門被推開一線,燭火搖曳的光暈自內淌出,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痕暖色。殷良玉垂眸端着托盤跨過門檻,裙裾未掃地,卻帶起一陣極淡的、混着藥氣與冷松香的風——那是她袖中暗藏的三枚“斷脈針”所浸的引子,針尖淬過霜蠶絲絞成的毒液,無色無味,見血封喉,但此刻只靜靜蟄伏在腕內暗袋裏,如她胸中壓着的那口未吐之氣。

屋內陳設簡素,一張烏木榻,一扇半開的雕花窗,窗下案幾上擱着一隻空了大半的青瓷藥盞,盞沿凝着一圈褐漬,像乾涸的血。李明夷坐在榻沿,背脊挺得筆直,玄色囚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不見褶皺。他聽見腳步聲,並未回頭,只右手食指緩慢地叩着膝頭,一下,兩下,節奏均勻得近乎冷酷。

殷良玉將托盤放在案幾上,目光掃過他擱在膝上的左手——五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泛着青白,是常年握繮、控刀、翻卷宗留下的痕跡。可此刻那隻手正微微顫抖,不是因虛弱,而是因強行壓制着某種奔湧的氣血。她心口一跳,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句“你沒喝完今日的化功散”,可脣齒剛啓,又硬生生咬住舌尖,將那點不合時宜的試探嚥了回去。

她退後半步,襝衽行禮,動作標準得如同校場點兵時的操演:“先生用飯。”

李明夷這才緩緩轉過頭。

燭光落進他眼裏,竟不似囚徒該有的渾濁,反而清亮得瘮人。那雙眼睛黑得深,卻並非死水,而是底下伏着暗流的寒潭,只一眼,便讓殷良玉想起紅袖軍潰敗那夜——杜漢卿的鐵騎踏碎冰河時,冰層下奔湧的暗流亦是這般無聲而暴烈。

“殷將軍。”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奇異地穩,“這飯,是你親手做的?”

殷良玉一怔。

不是因他喚她“將軍”,而是因那語氣——沒有譏誚,沒有試探,甚至沒有一絲被囚者的屈辱,只有一種近乎熟稔的、帶着溫度的詢問,彷彿他們曾共飲過同一罈酒,共守過同一座城樓。

她指尖倏然收緊,托盤邊緣硌得掌心生疼。“昭獄署的規矩,犯人飲食須經主官驗視。我驗過了,無毒。”

“嗯。”他頷首,竟真的抬手去端那碗白粥,指尖拂過粗陶碗沿,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溼痕。殷良玉眼角一跳——那不是汗,是蒸騰的熱氣遇冷凝結的水珠,從他指尖沁出來,細密、勻稱、持續不斷。

一個被日日灌服化功散、氣海枯竭如井底殘泥的人,不該有這樣溫熱的手指。

她喉頭微動,想說什麼,卻見李明夷已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下頜線繃緊又鬆弛,像在品評某道失傳已久的軍中竈食。粥是白米熬的,稠而不膩,浮着幾星油花,配一小碟醬黃瓜、兩塊豆腐乳,另有一小盅枸杞銀耳羹,清甜溫潤。

“鹹淡正好。”他嚥下,抬眼,“比去年冬,在汴州府衙後廚偷喫的那頓,還多放了半錢薑末。”

殷良玉渾身血液驟然一滯。

汴州府衙後廚?去年冬?她從未去過汴州府衙!紅袖軍駐地離汴州三百裏,她奉命監視的是西境匪患,汴州早被杜漢卿控制,她連城門影子都未曾靠近!

可李明夷說“偷喫”,說“薑末”,說得如此篤定,彷彿親眼所見,親口所嘗。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刀,直刺他雙目深處——

那裏面沒有戲謔,沒有試探,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憫的坦蕩。

“你……”她嗓音繃得極緊,幾乎裂開,“你到底是誰?”

李明夷放下湯匙,瓷匙碰着碗沿,發出一聲脆響。他忽然笑了,很淺,嘴角只牽起一絲弧度,卻讓整間屋子的燭火都恍惚暗了一瞬。“殷將軍問錯了。”他聲音低下去,像耳語,又像嘆息,“該問的,是你……還記得什麼?”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尖銳如裂帛。

緊接着是姚醉的厲喝:“誰?!站住!”

“砰——!”

院門被一股巨力撞開,木屑紛飛。一道灰影裹着腥風闖入,竟是個滿臉橫肉的魁梧漢子,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纏着滲血的麻布,右手卻攥着一柄滴血的斬馬刀!他身後,七八個同樣面帶戾氣的漢子撞開昭獄署的圍堵,刀光霍霍,直撲正房而來!

“護駕!”熊飛怒吼,拔刀迎上。

混亂中,殷良玉餘光瞥見那獨臂漢子額角有一道蜈蚣似的舊疤,蜿蜒至鬢角——紅袖軍陣亡名冊上,第三十七頁,第七行:張莽,劍州籍,原紅袖軍前營斥候,去年臘月,汴州突圍戰,斷臂被俘,疑已殉國。

她腦中轟然炸開。

張莽怎會在此?怎會活着?怎會反撲此地?!

“殷將軍!”張莽嘶吼,聲如破鑼,一雙血目死死鎖住她,刀尖遙指,“你忘了麼?!臘月初九,汴州東門!你答應過我們,若陷重圍,必焚旗爲號,引天雷劈開生路!可你沒燒!你看着我們被活埋在冰窟裏——就爲了給那個假太子拖住杜漢卿三天!”

殷良玉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上冰涼的門框。臘月初九……東門……冰窟……焚旗……天雷……

她記得。當然記得。那一夜她率親兵營死守東門箭樓,凍瘡爛到露出白骨,手中火把燃盡三次,最後是撕下戰袍浸透火油,高舉着,等着裴寂部約定的天雷符引落下。可那夜,汴州上空烏雲如墨,卻始終不見一道電光。直到天明,杜漢卿的攻城錘撞開東門,她才從屍堆裏爬出來,發現裴寂的密信被截獲,天雷符早在三日前就被調包成廢紙。

她沒忘。她只是……不敢再想。

可張莽怎麼會知道天雷符的事?那是她與裴寂的絕密軍議,僅二人知曉!

“閉嘴!”姚醉暴喝,橫刀攔在張莽面前,“妖言惑衆!來人,格殺勿論!”

“殺?”張莽獰笑,猛地扯開自己胸口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焦黑扭曲的疤痕,形如閃電,“看見沒?!這是天雷劈的!那天夜裏,真劈下來了!就劈在我身上!可沒人看見!因爲……”他猛地扭頭,血紅的眼睛射向李明夷,“因爲有人把它掐滅了!就在你眼皮底下!”

所有人的目光,剎那間全釘在李明夷身上。

燭火瘋狂搖曳,將他清瘦的影子投在牆上,拉長、扭曲,竟似一尊頂天立地的神祇輪廓。

李明夷依舊坐在榻沿,紋絲未動。他甚至沒看張莽一眼,只慢慢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裏空無一物。可就在他掌心向上的一瞬,窗外夜空毫無徵兆地爆開一團慘白電光!無聲無息,卻比千軍萬馬的吶喊更懾人心魄。電光映亮他半邊臉,眉骨鋒利如刀,瞳孔深處,竟有細微的銀藍色電弧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

“咔嚓。”

一聲輕響,是李明夷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素銀指環,悄然裂開一道細紋。

殷良玉的呼吸驟然停住。

她認得那指環。三年前,文武帝親賜裴寂的“鎮嶽環”,內嵌三枚古雷核碎片,能引而不發,蓄勢待發。可裴寂死後,此環隨其屍身葬入皇陵,天下皆知!

“你……”她嘴脣翕動,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你是裴寂?”

李明夷終於轉過頭,目光沉沉落於她臉上,不再掩飾,也不再收斂。那目光裏有疲憊,有痛楚,有深不見底的孤寂,唯獨沒有否認。

“裴寂死了。”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錘,“死在景平太子登基那日的詔獄地牢裏。被趙晟極親手剜去雙眼,剖開丹田,抽走本命雷種。”

他頓了頓,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像兩簇幽微卻執拗的火。

“可有些東西,死不了。”

他緩緩合攏手掌,那道裂紋的指環在他掌心無聲湮滅,化作一縷青煙,嫋嫋散去。而他攤開的右掌心,一粒米粒大小的銀藍色光點,正靜靜懸浮,旋轉,嗡鳴——那是最純粹的、未經馴服的雷霆本源,古老、暴烈、足以撕裂山嶽。

“殷良玉。”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完整而鄭重,“你麾下紅袖軍,當年在西境剿滅的‘黑鱗寨’,寨主臨死前,交給你一件東西,對麼?”

殷良玉如遭雷擊,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黑鱗寨……那是她軍旅生涯第一場硬仗。寨主是個瘋子,臨死前咬破手指,在她甲冑內襯上畫了一道歪斜的符,嘶吼着:“記住!等雷火重燃!找……找穿灰衣的……”

她當時以爲瘋言瘋語,回營後擦去血符,只當一場噩夢。

可此刻,李明夷掌心那粒雷火,正與她記憶深處那道血符的紋路,嚴絲合縫。

“你……”她喉嚨發緊,每一個字都帶着血腥氣,“你怎會知……”

“因爲那道符,”李明夷打斷她,目光灼灼,“是我刻的。”

他緩緩起身,玄色囚衣垂落,身形卻不再單薄,反而透出一種山嶽將傾般的沉重與巍峨。“我被剜目剖丹那日,趙晟極不知,我早將一縷本命雷種,借黑鱗寨主之手,種入你命格之中。它蟄伏三年,只等一個引子——比如,你被押解至此,踏入這座……”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樑柱上隱約可見的暗金雷紋,“……本就是以‘九霄引雷陣’爲基,重築的滕王府別院。”

殷良玉腦中一片空白,唯有那粒懸浮的雷火,在她瞳孔深處瘋狂旋轉,映出無數破碎的畫面:汴州冰窟裏張莽絕望的臉、紅袖軍潰散時飄落的赤色戰旗、文武帝病榻前緊攥她手腕的枯瘦手指、還有……還有那個在囚車旁,眼神曾閃過一絲柔和的少年——李明夷。

原來不是偶然。

是宿命。

是早已埋下的引信。

“爲什麼?”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爲什麼要選我?”

李明夷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走近,每一步落下,地板都隱隱震顫,燭火隨之狂舞。他在距她三步之處停住,仰頭,深深看進她眼底——那裏面翻湧着驚濤駭浪,有被愚弄的憤怒,有信仰崩塌的茫然,更有被命運之手狠狠攥住的、無法掙脫的窒息。

“因爲,”他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只有你,殷良玉,是唯一一個……在文武帝駕崩那夜,徹夜未眠,獨自跪在軍帳中,將佩刀插進凍土三尺,對着北方京城的方向,磕了整整一百零八個響頭的人。”

殷良玉渾身劇震,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滾燙地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那夜……那夜她確實在帳中跪着,可帳外風雪如嘯,無人知曉!她甚至……甚至不敢讓親兵近前,怕泄露了軍心!

“你……你怎麼可能……”

“因爲那夜,”李明夷伸出手,不是觸碰她,而是懸停在她淚痕縱橫的臉頰上方寸許,掌心那粒雷火隨之躍動,灑下微溫的光,“我也在。”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清晰如刀刻:

“我在你帳外的雪地裏,跪了整整一夜。”

風,不知何時停了。

院外的廝殺聲、姚醉的怒吼、張莽的咆哮,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這方寸之地,兩雙眼睛,一粒雷火,和兩顆在命運熔爐裏反覆鍛打、即將迸裂的心。

殷良玉的淚水無聲滑落,砸在李明夷懸停的手背上,滾燙。

他掌心的雷火,倏然暴漲,銀藍光芒吞沒了整個房間,卻奇異地不灼人,只溫柔地包裹住她顫抖的肩頭,像一道遲到了三年的、沉默的擁抱。

門外,熊飛的刀已架在張莽頸側,鮮血順刀刃蜿蜒而下。張莽卻不再掙扎,只是咧開嘴,對着門內,露出一個混雜着血與淚的、釋然的笑容。

“將軍……”他喃喃,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雷……回來了。”

殷良玉沒有回頭。她只是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輕輕覆上李明夷懸停在半空的手背。

指尖相觸的剎那——

嗡!

整座別院地底,傳來一聲低沉浩蕩的龍吟。樑柱上那些隱匿的暗金雷紋,盡數亮起,如活物般遊走,匯聚向正房屋頂。夜空之上,濃雲翻湧,無聲裂開一道縫隙,一道纖細卻凝練到極致的銀藍色光柱,自九霄之外,轟然垂落,不偏不倚,正正貫入李明夷掌心那粒雷火之中!

光柱如瀑,將兩人身影徹底淹沒。

在光芒吞噬一切的最後一瞬,殷良玉透過淚眼,分明看見李明夷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以摧枯拉朽之勢,轟然復甦——那不是修爲,不是力量,而是一種沉睡太久、終於甦醒的、足以掀翻整座王朝的……意志。

她脣角,緩緩揚起。

不是笑,是刃出鞘時,那一聲錚然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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