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上,煙霧升騰起來。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原先那彷彿悶雷低吼的聲響,一下子變得若有似無。
遠處的清軍陣地上,那些原本看起來刀槍不入,勢不可擋的戰象,這時正哀嚎着癱軟在那裏,發出痛苦的鳴叫。
更多的戰象被這可怖的火力所震懾,儘管它們並沒有被直接擊中,但也受到了強烈的驚嚇。
正瘋狂的,不停地的跑動着。
發瘋的象羣左右扭動着自己的身體,將象臺上的衆人全都摔了下來,然後用象牙戳刺,用象蹄踐踏。
還有幾頭失控的戰象轉身衝進了己方的陣列當中。
橫衝直撞下,不少江西官兵被甩得飛了起來。
傳來一陣陣鬼哭狼嚎的聲音。
當然,即便是沒有象羣的衝擊,剛剛硬扛了湖北新軍一輪齊射的江西官軍們,也遭遇到了不小的打擊。
那種由幾千支火銃組成的強大火力,遠遠遠遠要比幾十頭大象更加可怕。
在收割生命上,也更加的高效直接。
“各官約束各兵,不許亂!”
“不許亂!”
“象兵控制戰象離開戰場,各兵立刻發銃、發炮!”
“放箭,立刻放箭!”
“刀牌手舉盾,即刻舉盾!”
“長槍兵準備衝刺,長槍兵準備衝刺!”
一連串的命令響了起來,在無數江西官兵的耳膜間不住地鼓盪。
很多人下意識地就遵循起命令,放起了銃炮和弓箭。
噼裏啪啦的聲響當中,也有不少鉛子和弓箭飛向了百步外的湖北新軍陣地當中。
還別說,看着也挺熱鬧的。
王雜毛的這個小舅子黃天雷,雖是關係戶,但還是能打仗的。
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慫,要立刻組織反擊。
反擊有沒有效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反擊本身。
只要開始交火,就能穩住陣型,同時,也能給敵人造成一定的混亂和損失。
在這個過程當中,還可以拉近雙方的距離。
黃天雷剛纔觀察過了,對面這夥新軍火槍兵的比例極高,剩下的基本上都是盾牌手、長槍手,沒有專職的近戰兵。
只要拉近距離,陷入肉搏戰,湖北新軍這些少爺兵,在黃天雷看來,根本不夠看的。
他一個人能打三個!
“別停,繼續放,繼續放!”黃天雷大喊。
“轟隆隆......轟隆隆......”
江西清軍的陣地上,爆發出了比剛纔更加劇烈的聲響。
鳥槍、三眼銃、子母銃、轟天雷、虎蹲炮等各種火器,一股腦的向着對面發射。
一連串淒厲的慘叫傳來,不是對面的,而是本隊的。
這些上古時代的寶貝,好多都年久失修,倉促之下點火放炮,有不少就直接炸膛了。
“我日他孃的!”黃天雷罵道:“炸膛的弄到一邊,其他人繼續放!放上三輪,然後衝上去,殺賊立功!”
“砰砰砰......”
“砰砰砰......”
又是兩輪齊射後,戰果怎麼樣不說,視覺效果確實很熱鬧。
陣地籠罩在一片煙霧當中。
其實雙方相距百步,老式的鳥槍在這樣的距離下,很難發揮作用。
小炮好一些,但很容易炸膛。
只是讓黃天雷沒有想到的是,在己方反擊的時候,對面湖北新軍始終沒有動作,好像被動挨打一般。
就在他以爲,這股新軍也會像剛纔那股新軍一樣不講武德,打完就準備跑的時候,地上忽然傳來一陣陣強烈的震動。
這震動比剛纔戰象們衝鋒時的還要強烈,沉悶的聲響,甚至壓制住了火炮齊鳴的聲音。
“老爺,老爺,快看,賊人衝上來了,賊人衝上來了!”旁邊親兵驚恐地大喊起來。
黃天雷往前頭一看,果然見對面身穿紅色戰襖的湖北新軍士卒,端着火槍,踏着齊整的步伐,向前而來。
那些火槍兵始終站在第一排,他們甚至沒有刀牌手的保護!
黃天雷看得呆住了,口中不住罵道:“狗日的要幹嘛,狗日的要幹嘛?”
“老爺,他們不會是要用火銃兵衝鋒吧?”
“驢毬日的,真把老子當成軟柿子了?”黃天雷大手一揮,高喊道:“放炮,繼續放炮,打死這幫龜孫!”
......
“轟!轟!!”
一枚拳頭大小的鐵彈,落在了袁惟中前方不遠處,砸出了個不小的深坑。
泥土飛濺起來,劈頭蓋臉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袁惟中眼睛快速地眨巴了幾下,抖落掉眼睫毛上的塵土,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跟着大部隊一起,堅定地向前邁出步伐。
他聽到身旁有人被擊中發出的慘叫,也聽到箭矢、鉛彈密集撞擊到盾牌上的聲音。
伴隨着雙方距離的拉近,敵人的火銃與弓箭,已經能夠給他們造成實實在在的威脅了。
但沒辦法,湖北新軍野戰旅的改革方向是火器化、合成化,讓士兵戰術功能的單一化。
在這樣的指導思想下,各大站兵營都配備了大量的火器,刀手和長槍手的編制被極大壓縮。
二十二營的刀牌手數量有限,無法給每個人都提供保護,袁惟中只能將這樣的機會讓給別人,自己直面敵人的火炮與弓箭。
他在踏出步伐的同時,心中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死了,應該能再獲得一枚忠勇勳章。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歸葬襄陽南郊的忠魂冢,自己第一次見到大帥,好像就是在那裏......
懷着各種各樣的念頭,忽聽身後有人喝道:“各兵停止!”
袁惟中停下腳步,腦海中各種思緒瞬間無影無蹤,本能地就摸出一包定裝紙彈。放在嘴邊咬開一個缺口後,往擊發裝置的藥池內倒了一點,然後用手指抹平,將剩下的部分整個塞進了還有些餘熱的銃管中。
他抽出通條,使勁地往銃管裏面戳着,將紙彈儘可能的壓實。
做完這一切,袁惟中舉起火銃,瞄準了對面。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感受到,雙方的距離已經拉近到了八十步左右,而對面的槍彈與弓箭更加猛烈了。
像是他曾經在家鄉看到過的蝗蟲。
而且眼角餘光瞥見,不知道是誰躺在了自己的腳邊,血在流,人卻一動不動。
這是真正直面死亡的威脅。
下一秒,說不定就有哪一顆鉛彈飛來,結束自己並不豐富多彩的一生。
袁惟中沒辦法不緊張,沒辦法不害怕。
他只得不停地調整呼吸,心中催促開火的命令快一些!
終於,身後喇叭聲響起,有人高喊道:“放!”
這聲音簡直如同天籟,袁惟中想也不想,立時扣動了扳機,並不算太大的後坐力中,銃管裏的鉛彈呼嘯而出,射向了前方。
“砰砰砰......”
“啊!”
“啊!!”
對面的清軍陣地上,傳來遠勝於剛纔的慘叫聲。
由於距離更近,湖北新軍齊射造成的傷害遠比剛纔猛烈。黃天雷這幫江西官兵,儘管有盾牌的遮蔽,但大量的士卒還是如同割麥子般倒了下去。
然而,這還不算完,黃天雷發現對面那些湖北新軍在放完了第二輪火銃之後,居然還在繼續向前!
他們居然還他媽的繼續向前!!
黃天雷人都傻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更沒有見到對方火銃兵主動向自己靠近的打法!
但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了退路,只能要求本方士卒加大火力,希望能給對方造成大量的傷亡,從而迫使對方潰退而去,結束這樣的噩夢。
正在此時,身旁的副將又喊道:“老爺,援兵來了,援兵來了!”
黃天雷回頭一望,果然見身後有一標兵馬正在快速靠近,應該是金聲桓見正面遲遲打不開局面,派人前來助陣了。
他精神一振,大喊道:“弟兄們,援兵來了,給老子打啊,打死這幫龜孫!殺一個升一級,殺兩個立升本隊隊正!”
支援過來的這夥清廷官兵,到來之後,一下子就穩住了有些搖搖欲墜的黃天雷部陣線,並立刻開始攻擊。
這支軍同樣列裝了大量的火器,這時加入戰場,立刻就使得清軍的火力強大了起來。
“噗嗤......”
“噗嗤......”
一陣陣沉悶的聲響裏,正在前進的新軍士卒接二連三地倒下。
袁惟中也被飛箭劃破肩頭,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但他現在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在飆升的腎上腺素的作用下,袁惟中莫名感覺非常的興奮,大步向前走動着。
直到雙方相距不到五十步的時候,傳來裝彈射擊的命令。
這樣的距離已經相當接近了,即便是從未訓練過的士卒,拿起一把火槍,也能輕易的打到對面的陣列當中。
對雙方都是如此!
見敵人逼近,黃天雷等江西清軍雖然不知道對面這是什麼戰法,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大聲呼喝本隊士卒,不顧一切地將手裏的東西打出去!
身邊的慘叫聲越來越多,越來越激烈,無數的戰友被箭矢或者鉛彈擊中,倒在了地上。
袁惟中正在裝填彈藥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他不是害怕,但手指就是遏制不住地顫抖。
在這樣的情況下,往藥池裏倒的火藥變多了,撒出來不少。
“姥姥的,千萬不要炸膛,千萬不要啞火......”袁惟中嘀咕着第三次舉起了火銃。
這一次,耳邊立刻就傳來了開火的指令。
聲音與剛纔並不一樣!
袁惟中來不及思考,猛地扣動了扳機。
驚天動地的聲響裏,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對面清軍陣列被肉眼可見的打薄了一層。
儘管成功開火的數量比前兩輪少了不少,但在這樣近的距離下,湖北新軍齊射的威力,簡直是毀滅性的。
站在陣列後頭的黃天雷呆呆地望着一下子變得稀疏不少的方陣,兩眼通紅似血。
就剛纔那輪毀天滅地的齊射,讓他們至少瞬間減員三成。
“老子日你孃的!”
黃天雷血性也被打出來了,抽出腰刀怒吼道:“上,上,衝上去,殺了他們!後隊前隊,前隊衝鋒,遲疑不進者死!”
遭遇了巨大打擊的清軍,陣型本來就殘破不堪,大多數士卒都喪失了繼續戰鬥下去的勇氣。
但在家丁殘酷的督戰下,別無選擇,只能向前衝鋒。
很多人發出絕望而又癲狂的嚎叫聲。
黃天雷不在意這個,因爲根據以往經驗,往往這個時候,被壓榨到極致所爆發出來的戰鬥力是非常嚇人的。
況且對面湖北新軍都是火槍兵,唯一能給他們造成傷害的手段就是放銃。
但在這樣近的距離下,他們還能再打幾輪?
只要雙方距離拉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勝利毫無疑問還會屬於他們!
而在對面。
袁惟中望着陷入癲狂的正在向己方快速衝刺過來的清軍,也嚇了一跳。
心中突突突的打起鼓來。
不得不說,金聲桓確實下了血本,不僅派出了寶貴的戰象,更把最精銳的人馬壓了上來。
畢竟,能扛住三輪齊射的軍隊,是相當罕見的。
而與此同時,見到敵人儘管遭遇了巨大的損失,但不僅沒有徹底潰退,反而發起了衝鋒,湖北新軍的火槍陣難得的出現了輕微的動搖。
很多人不等命令,就開始手忙腳亂的裝彈。
還有人想要丟棄火銃,抽出隨身短刀,準備迎接肉搏。
原本是一個整體的隊伍,一下子暴露出了許多裂痕。
袁惟中心中焦急,但他現在不在指揮車位上,一時也毫無辦法。
可就在此時,一股蒼涼渾厚的海螺聲響起。
那海螺有節奏地吹奏着,發出不同於任何一道命令的獨特聲響。
袁惟中心頭一震,無數個袁惟中心頭一震,衆人齊齊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那面命督軍,奉天討逆的紅底黑邊的大纛在陣後高高飄揚。
“大帥來了!”
“大師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第一聲,頓時,無數人同時高喊起來。
袁惟中也跟着喊了兩嗓子,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頓時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
有一股我們不可戰勝的堅定信念充溢胸間。
大帥來了,世間沒有任何一個敵人是我們不能戰勝的。
絕對沒有!
“上刺刀,各兵上刺刀!”陣列中,負責指揮的旅部官員高聲吶喊!
袁惟中渾身一激靈,想也不想地解下腰間短刀,插進到銃管中,旋轉、擰緊,對準了對面的敵人陣列。
喀嚓喀嚓的聲響裏,無數的刺刀被插進了銃管中,然後指向前方。
一支,兩支.......無數支雪亮的刺刀排列成一道齊整的鋼鐵森林,在烈日的照耀下,放射着不可戰勝的光芒!
“各兵注意,齊步走!”
“各兵注意,齊步走!”
又是幾聲爆喝傳來,袁惟中像是上足了發條的機械裝置,立刻抬起了右腳,向前邁去。
“踏......轟!”
當一千多隻右腳同時落下的時候,巨大的能量使得大地都跟着顫抖起來!
接着是另一次的顫抖,接連不斷的顫抖!
在這顫抖當中,那由無數刺刀組成的陣列,高高落落,起起伏伏,向着不遠處的清軍陣地襲來。
彷彿要吞噬一切。
黃天雷瞪大眼睛,表情比剛纔還要呆滯。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打了一輩子的自己,居然有一天會在戰場上看到這樣的景象。
火銃兵在衝鋒……………
火銃兵在他孃的衝鋒!
這樣的畫面,像是具象化的死神,迅速地吞噬了在場所有人僅剩下的那點血勇。
“啊……啊……”
正在向前衝鋒的清軍,先是停滯了一下,然後集體爆發出巨大的意義不明的嘶吼聲。
這些梳着金錢鼠尾辮的綠營兵,像是瘋了一般,丟下武器,不管不顧地向着後方,向着左右兩邊,向着一切能夠遠離那刺刀陣的方向逃竄。
即便有家丁壓陣,也阻擋不了這種規模的集體的潰敗。
因爲很快,連督戰隊也加入到了潰敗的行列中。
黃天雷還帶着少量家丁留在原地,還試圖想要收部分潰兵,把部隊給帶出去,但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更加恐怖的事情。
那面大纛,那面獨屬於襄陽王韓復的大纛,正在快速地向自己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