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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甜甜的,鬧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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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奴和阿瑟聽說一女子跟在他們父親身邊,兩人先是一怔,意識到什麼,趕緊從隨從手裏接過繮繩,翻身上馬,往皇宮奔去。

……

夜深了,兩名宮婢給牆邊的落地宮燈架換燭。

青灰地磚映着來來去去的影,一排麗婢端着托盤往側殿的沐房行去,托盤上盛着幹巾、皁角、香膏、換洗衣物等。2

沐房內,水汽氤氳,水聲淅瀝。

兩名宮婢將衣袖束起,爲木桶內的婦人揉洗長髮。

柔順的長髮在搓揉中起了沫子,這時又有宮婢提了水來,更換熱水。

另有一名宮婢在旁邊調製香膏,調製中,不着痕跡地抬眼打量,這沐身的婦人是何人?1

模樣好,皮膚也白,端看面容,看不出來年紀,還很年輕的樣子,不過適才她爲她褪衣。

她肚腹上輕微的褶皺,是生過的。

還有,她的那雙手,不至於粗糙,卻也不金貴細膩,一看就是做過活計的。

這婦人和陛下一齊回宮。

陛下又對她那般態度,難道是兩位皇子之母?若是皇子之母,即使不是皇後,也該是妃嬪。

如何做普通民婦扮相,一身布衣不說,精神瞧着也不太好,面容透着隱隱的勞苦氣。2

就在這宮婢思忖間,水中的美婦人深嘆一息,那嘆息裏帶着明顯的躁意,催促道:“快些。”

幾名宮婢輕聲應諾,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沐洗過後,戴纓從水中起身,宮婢們爲其穿上鵝黃色的輕軟常服,一名宮婢用幹巾爲其拭發,又拿小爐烘乾,另有一名宮婢爲其套上鞋襪。

這華衣一換,其精神、姿容和剛纔身着粗布衫比起來,簡直兩樣。

戴纓雙手籠在袖中,她等不住了,頭髮還未全乾,站起身往殿外走去,剛一出屋,就見院子裏站着的陸銘章,旁邊正有宮人向他低聲地稟覆着什麼。

戴纓捉裙下階,往他身邊走去。

陸銘章聽到腳步聲,側過身來看向她,隨即微微抬了抬手,示意那宮人退下。

“怕這些人你用不慣,我已着人去默城,把你的丫頭帶過來。”陸銘章說道。

戴纓未接這個話,而是問道:“夫君,阿婠呢,可找到了?”

“你放心,會找到的。”他儘量安撫她的情緒,今晚民衆攢動,搜找有些困難。

戴纓心裏一緊,來回踱步:“那就是還沒找着?”

“阿纓,你莫急……”陸銘章出聲,想勸她一勸。

戴纓卻沒聽見一般,說道:“不行,我得親自去找。”

說着,就要往殿院外去。

陸銘章兩步上前,將她拉回,眼中閃過一絲慌、怕,像是怕她又不見了,他將這情緒極力掩下。4

“這會兒天黑了,你去能頂什麼用,已經派了好些人去找了,有消息會立刻報來。”他說道。

戴纓搖了搖頭,堅持道:“光這麼幹等着,我心不安定,都說母女心連心,有感應,我去找一找,說不定她聽見我的聲音就應聲了。”1

她一面說着,就要往外去,卻發現手腕被陸銘章緊緊握着。

她不解地看着他,他眸中有什麼閃過,流轉太快,叫她一下難以辨清。1

“怎麼了?”她問。

陸銘章揚起一抹柔笑,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潤:“沒什麼,你若想去找她,我陪着你。”

戴纓張了張嘴,最後點了點頭。

皇帝出宮,親衛隨護,兩人就要往外去,還沒走出殿院,一行人從前而來。

戴纓一心記掛失蹤的女兒,目光是散的,並未看清眼前,當兩個身影跪到自己面前,她那晃神的目光才聚攏。

“孃親!”

“母親!”

清亮的嗓音將她慌亂的精神拉回,落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兩位少年,戴纓有一瞬間的怔愣。

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才三四歲,一個不過八九歲,他們的笑、鬧,再次浮現眼前。

“孃親,阿奴要聽故事……”小的那個說,那時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帶着睏意。

“孃親,你看我,我練了一套新的劍法……”大的那個頂着一頭熱汗。

“孃親,哥哥賴皮,他先跑了,先跑了不算,贏了也不算,是不是孃親……”

這一聲聲再次於戴纓的腦中迴盪,甜甜的,鬧鬧的,最後的最後,全碎在那個雷聲交加的雨夜。

是兩個孩子撕心的叫喊。1

幾年不見,她的孩子們,長大了……1

戴纓先看向大的那個,她的雙手微微發着抖,捧起他的臉,仔細地端詳着,眼中含淚:“我兒……”2

阿瑟仰臉回望,不輕易流淚的他,眼角溼了。

“我看看,我的阿瑟長大了,應該有好高的個頭了。”戴纓說着,一面將他輕輕地託起。

阿瑟立時起身,在孃親面前轉了轉。

戴纓將他上下打量,無不欣慰地說道:“這個頭……比孃親還高了……”

阿瑟咧嘴笑了起來,撓了撓頭。

戴纓拍了拍他的手,又看向另一個還跪着的小的。

她見他低頭不語,一味地看着地面。

“這是誰?”她說,“頭也不抬,我怎麼認得出呢?”

在她說罷,那小少年仍埋着頭,直挺挺地跪着。3

戴纓終於忍不住,側過身,捂住半邊臉,無聲地流淚,陸銘章虛虛地環着她,以袖替她拭淚。

戴纓回過身,重新看向那小少年,雙手將他的臉捧着,小少年的眼底一片溼紅。

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拭臉上的淚,在他面上認真地端詳,看了又看,問:“呀,這是誰家的孩子?”

釋奴本是哭着眼的,被這意想不到的話問怔在那裏,不知作何反應,他張了張嘴,磕磕巴巴地說:“孃親……是我……”1

戴纓側過頭,看向自家夫君和大兒子,一臉認真地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瞧着有些眼熟?”

陸銘章笑而不語。

阿瑟笑着應和:“不知道哩。”

戴纓重新回看過去,拇指在他的小臉上極小心地撫摸,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輕輕的,帶着舊時的記憶:“我的孩子,變得孃親險些認不出了。”1

釋奴驚愣的面容破涕爲笑。

戴纓託他起身,將他上下打量,點了點頭:“壯實了不少。”

阿瑟從旁說道:“孃親離開的這幾年,釋奴沒日沒夜地練功,現在啊,只怕我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孃親莫要聽兄長亂說,我可不是他的對手,十個我也打不過他一個。”釋奴說道。

阿瑟笑道:“如何亂說了?明日你我二人在孃親面前比一比,還是兄長更勝一籌。”

戴纓看着兩個孩子,側過頭,對陸銘章笑道:“以前兩人總比誰更厲害,如今怎的變了,比誰更謙虛了?”1

阿瑟拿胳膊杵了杵旁邊的釋奴,釋奴不甘示弱,回撞過去,兩個人嘻嘻哈哈地鬧在一處。

陸銘章側頭靜靜地看向妻子,見她嘴角帶笑,剛纔驚浮的眼神終於回緩,柔軟下來。1

然而,柔軟的眸光不過保持了一瞬,轉而凝固,緊縮,對兩個孩子說道:“阿瑟,釋奴,孃親現下不多說,要和你們父親出宮找你們的妹妹。”

“妹妹?!”兩人齊聲道,後知後覺他們好像……是有個妹妹。

阿瑟和釋奴相互對看一眼,說道:“兒子隨父親母親一起,既是找自家小妹,我們兩個做兄長的豈能躲着。”1

戴纓看向陸銘章,陸銘章頷首道:“讓他二人一起罷。”

“那便一起。”

宮人們趕緊着手出宮事宜。

往殿院外去的時候,釋奴好奇道:“孃親,小妹長得什麼模樣,叫什麼名,還有……她穿着什麼樣式的衣裳,什麼顏色。”

阿瑟接過話:“孃親告訴我們,方便尋小妹。”

戴纓心裏記掛女兒,也是亂了方寸,孩子一丟,當母親的就會胡思亂想,且這胡思亂想還是往最壞的方面去的。

譬如,孩子是不是被踩踏了,若是被踩踏了,她現在在哪裏,是不是躲在哪個角落哭。1

再不就是,她是不是被柺子抱走了,若是被柺子抱走,必是藏在不爲人知的地方,待到和買主談好價,就把孩子賣了。1

她越想,那臉色越是不好,走路都打着飄。

“娘——”釋奴見母親發怔,再次說道,“小妹是什麼體貌,您同我們說一說。”

陸銘章接過話:“前面在備車,一會兒我們就出街,你把孩子什麼模樣,穿着什麼衣裳細細說一說。”

“是,該和你們說一說。”戴纓頓了一下,說道,“她腦袋紮了兩個小啾啾,髮量不多。”2

“還有……”她說得零碎,再說穿着,“穿的小衫,是……墨綠色的,褲子是束腳燈籠褲,繫着一片棗紅色小裙簾。”

戴纓絮絮說着,沒注意到兩個兒子漸漸蹙起的眉頭,直到她道出下一句:“她單名一個婠字,阿婠。”

在她說完,阿瑟和釋奴慢下步子,任父母在前行,他二人隔出一點距離。

“哥,咱們今晚救的那個小丫頭,是不是頭髮稀少?”釋奴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阿瑟“嘶”了一聲:“好像……是少了點,細細軟軟的。”

“她腦袋上是不是紮了兩個啾啾。”

“算是罷。”阿瑟點頭,“兩個啾啾,散了一個。”

釋奴看似平靜地“嗯”了一聲,又道:“孃親還說,小妹叫阿婠……”

一語未畢,兩人搶步到戴纓身邊:“孃親,我們好像見過小妹了。”1

當時,那老婦人衝進醫館,他們聽得清清楚楚,她喚那小丫頭“阿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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