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剛此時身體繃緊,一字一字地說出了拒絕反抗的話。
我不伺候!
易中海是真的沒想到大剛會直接拒絕,這麼幹脆徹底。
易中海神情嚴肅,盯着大剛,不可控制地一股怒意升起,瞬間瀰漫全身,怒火不...
夜風從敞開的窗縫裏鑽進來,帶着初夏的微潮和槐花將謝未謝的甜澀氣息。劉光福沒開燈,只把人圈在懷裏,手掌緩慢地、一下下撫着她後背脊骨凸起的線條,像在摩挲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瓷。她髮梢還沾着點洗髮皂的清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藥香——那是他每日晨起煎煮的活血化瘀湯藥味,皮帶抽過的地方尚未結痂,一碰就滲出淡粉血絲,可這會兒他竟不覺得疼,只覺胸腔裏被一種沉甸甸的暖意填得密不透風。
“你真不怕?”她忽然開口,聲音軟得像融了蜜的糯米餈,指尖卻無意識掐進他小臂肌肉裏,“賈家那頭,棒梗天天嚷着要進貨,許小茂昨兒還在院門口堵我,說南邊新到的的確良布料,他能壓價三成……錢一多,眼紅的人就多。易中海今早看見我拎着新買的搪瓷缸子,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後頭去了。”
劉光福低笑一聲,下巴蹭了蹭她額角:“他那笑是假的。他昨兒蹲茅房時,聽見戴君樂在院牆根底下跟劉海福嘀咕‘光天這回怕是要栽’,回去就灌了半瓶二鍋頭,醉得抱着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喊‘我兒子比他強’。”他頓了頓,指尖勾起她一縷垂落的鬢髮繞在指節上,“易中海怕你,比怕我更甚。他算盤打得響,可他算漏了一件事——你不是從前那個只會圍着竈臺轉、被胖丫指着鼻子罵‘狐狸精’的戴君樂。你眼裏有光,腰桿挺得直,連走路時旗袍下襬掃過青磚縫的聲響,都像踩着鼓點。”
她怔住,睫毛顫了顫,忽而翻身坐起,旗袍下襬滑至膝彎,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月光正巧漫過窗欞,在她腳踝處投下淺淺銀痕。“光福,”她聲音忽然清亮起來,像冰裂泉湧,“你記得不?十三歲那年,你把我堵在衚衕口那棵歪脖柳樹下,非說我偷看了你換褲子……其實我沒偷看,是你自己解褲帶時手抖,釦子崩飛了兩顆,一顆砸在我鞋面上,一顆滾進臭水溝。”她眼尾微微上挑,桃花眼裏盛着狡黠的碎光,“那時候你臉紅得像剛蒸熟的棗糕,現在倒學會給我講大道理了?”
劉光福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震得她貼在他胸口的耳朵嗡嗡作響。他伸手去夠牀頭櫃上那個磨砂玻璃杯,裏面半杯涼透的金銀花茶,浮着幾朵乾癟的褐色花瓣。“喝點水。”他遞過去,卻在她接杯的瞬間突然攥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卻帶着不容掙脫的篤定,“戴君樂,你記性好,可你忘了另一樁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沉沉落進她眼底,“十七歲那年冬天,你爹病重,家裏揭不開鍋,你裹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蹲在糧站門口啃冷窩頭。我路過,扔給你半塊烤白薯。你抬頭看我那一眼……”他拇指腹緩緩擦過她腕內側薄薄的皮膚,“那眼神,像餓極了的貓終於瞅見魚尾巴。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戴君樂這輩子,寧可餓死,也不肯低頭求人。”
她捧着杯子的手指倏然收緊,指甲幾乎陷進玻璃壁裏。窗外不知誰家收音機飄來斷續的《智取威虎山》,楊子榮唱到“穿林海,跨雪原”,高亢的調子撞在寂靜裏,格外刺耳。她垂眸盯着水面晃動的月影,忽然道:“所以你當初答應娶我,不是因爲胖丫逼你?”
“不是。”他答得乾脆,甚至帶點笑謔,“是因你剁餃子餡時,刀剁得比誰都快,案板震得我蹲在院牆頭上的磚都往下掉渣。那會兒我就想,這女人心裏有把火,燒得旺,也燒得穩。”
她鼻尖一酸,猛地仰頭灌下大半杯涼茶,苦澀的滋味順着喉嚨一路燒下去。再開口時,聲音已啞:“那……咱家那套老宅子,你真打算賣?”
劉光福沉默片刻,抬手抹去她眼角一滴將墜未墜的淚珠,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不賣。”他聲音低緩,卻字字鑿進她心坎,“留着。等咱們兒子考上大學那天,把房契鋪在八仙桌上,讓他親手蓋個戳——告訴全院的人,老劉家的兒子,是靠自己筆桿子,不是靠老子褲腰帶,掙出的體面。”
話音未落,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在劉光福家院門口。緊接着是粗嘎的咳嗽,伴着枯枝劃過青磚的窸窣聲。劉光福眉頭一蹙,抄起搭在椅背上的褂子就要起身,卻被她按住手背。
“別動。”她赤着腳下地,踩過冰涼的地磚,從門縫裏望出去。
藉着鄰居家窗透出的昏黃光暈,她看見一個佝僂身影正倚在門框上,手裏攥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缸沿鏽跡斑斑。是劉海中。他頭髮亂得像被雞鵮過,褲腰帶鬆垮垮吊在胯骨上,左腳趿拉着一隻露趾的布鞋,右腳卻光着,腳背上還沾着新鮮泥點。最駭人的是他臉上——左邊顴骨高高腫起,青紫交疊,像是被人用擀麪杖狠狠夯過,嘴角裂開一道血口,凝着暗紅血痂。
她心口猛地一縮,轉身抓起桌上那盒沒拆封的雲南白藥,又扯了條幹淨毛巾浸在涼水盆裏。推開門時,劉海中正費力地抬起胳膊,想把搪瓷缸往嘴邊送,手卻抖得厲害,褐色藥汁潑灑在胸前補丁密佈的褂子上,洇開一片深色污跡。
“爸?”她聲音很輕。
劉海中渾濁的眼珠遲滯地轉動了一下,看清是她,嘴脣哆嗦着,竟沒說話,只是把那隻豁口缸子朝她遞了遞。缸底沉着幾粒褐色藥丸,泡得發脹,藥汁混着唾液,在缸壁上拖出黏膩的痕跡。
劉光福已披衣立在她身後,目光掃過嶽父臉上傷勢,瞳孔驟然收縮。他一步上前,不由分說託住劉海中腋下,動作卻奇異地帶着種近乎溫柔的謹慎:“扶您進屋。”
屋裏油燈剛點亮,昏黃光暈裏,劉海中癱坐在炕沿,喘息粗重如破風箱。劉光福掰開他緊咬的牙關,用銀針挑出卡在齒縫裏的半粒藥丸,又擰乾毛巾,輕輕擦拭他臉上乾涸的血漬。戴君樂跪坐在炕沿,小心翼翼解開他左袖釦——小臂內側赫然三道紫黑色指痕,深深掐進皮肉裏,邊緣泛着詭異的青灰。
“誰幹的?”劉光福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劉海中喉嚨裏咕嚕一聲,似哭似笑:“……易中海。”
燈苗猛地一跳,爆出個細小的燈花。戴君樂手一抖,藥粉撒在劉海中手臂上,像落了一層薄霜。她想起今早院裏傳的閒話:易中海昨夜醉酒,揪着劉海中衣領罵他“養出兩條白眼狼,倒反天罡不如畜生”,倆老頭在槐樹下扭打,易中海抄起掃帚柄抽斷了三根竹條,最後被賈家幾個後生拉開時,劉海中半個身子都浸在臭水溝裏。
“他打你,你沒還手?”劉光福的聲音依舊平穩,可指腹按在劉海中脈門上的力道,已讓老人腕骨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還?”劉海中嗬嗬笑了兩聲,唾沫星子濺在炕蓆上,“我那會兒……滿腦子都是光天離婚證上蓋的紅章,還有胖丫走時,我孫子攥着我手指頭,說‘爺爺,我以後掙錢給你買肉喫’……”他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向戴君樂,忽然伸出枯枝般的手,顫巍巍指向她腰間,“你那條腰帶……哪兒來的?”
戴君樂下意識按住腰間那條墨綠絲絨腰帶——是今早劉光福親手繫上的,上面綴着枚銅質蝴蝶扣,翅膀鏤空處,嵌着粒米粒大的紅寶石,在燈下幽幽反光。
“……光福給的。”她聲音發緊。
劉海中喉嚨裏又發出那種破風箱似的嗬嗬聲,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肩膀撞得炕沿咚咚作響。劉光福立刻拍他後背,掌心下能清晰感受到嶙峋肋骨的起伏。咳了半晌,老人喘息稍定,抬起眼皮,目光如淬了冰的針,直直紮在劉光福臉上:“你小子……比你爹狠。”
劉光福垂眸,替他掖了掖滑落的被角,動作從容:“爸,您歇着。明兒我陪您去趟派出所。”
“去啥派出所?”劉海中嘶聲問。
“告易中海故意傷害。”劉光福抬眼,燭火在他瞳仁裏跳動,“您臉上這傷,夠他蹲三個月。”
屋內死寂。戴君樂屏住呼吸,看着劉海中臉上那道青紫傷痕在燈光下微微搏動。老人沒再咳嗽,也沒再笑,只是慢慢蜷起身子,把臉埋進膝蓋,瘦骨嶙峋的肩胛骨在單薄褂子下聳動,像兩片即將折斷的枯葉。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醒了,嚎啕大哭,聲嘶力竭,穿透薄薄的窗紙,直直刺入耳膜。劉光福起身吹滅油燈,黑暗溫柔地漫上來。他摸黑走到炕邊,彎腰,一手託起劉海中後頸,一手穿過他膝彎,將人穩穩抱起。老人輕得嚇人,骨頭硌着掌心,像抱着一捆曬乾的柴禾。
戴君樂默默掀開被褥一角。劉光福把人放平,拉過被子蓋嚴實,又俯身,用拇指輕輕按壓老人太陽穴。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懷中不是個剛捱過毒打的糟老頭,而是襁褓裏易驚的嬰孩。
直到炕上呼吸漸趨綿長,劉光福才直起身,牽起戴君樂的手,引她走出屋子。院中月光如練,靜靜流淌在青磚地上。他停下腳步,忽然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層層剝開——是半塊還溫熱的棗泥糕,甜香混着麥香,在夜風裏散開。
“喫吧。”他把油紙塞進她手裏,又抬手,用指腹蹭掉她不知何時沁出的一顆淚,“哭什麼?你男人還沒倒,天塌不下來。”
她低頭咬了一口,棗泥沙軟微燙,甜得發齁,可舌尖卻嚐到一絲極淡的鹹澀。抬眼時,正撞進他眼睛裏。那雙總含三分懶散七分玩世的眼睛,此刻澄澈得驚人,像暴雨洗過的深潭,映着滿天星斗,也映着她小小的、淚光盈盈的倒影。
“光福,”她忽然踮起腳,額頭抵上他汗溼的頸窩,聲音輕得像嘆息,“咱兒子……將來會不會也像你這樣?”
他手臂環住她纖細的腰,下巴擱在她發頂,久久沒有回答。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篤、篤、篤,緩慢而固執,敲碎一院寂靜。月光無聲流淌,漫過青磚,漫過槐樹影,漫過他們相擁的剪影,最終溫柔地,覆上西廂房那扇虛掩的窗。
窗內,劉光天正伏在八仙桌上,就着煤油燈昏黃的光,用鉛筆在泛黃的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字。稿紙右上角,一行小字力透紙背:《四合院生意經》第一章——論如何在風口上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