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他他……他在對無憂天朝的遺骸……做什麼??!”
他本來還以爲歸曦宗是專門來超度這些兵魂的,結果這個穿着緊身膠衣的變態,居然在對着兵魂發情?!
靈泉岸邊,此時變得死一樣安靜...
林清風喉結滾動,嚥下那塊混着青銅碎屑與紫綠膿液的腐肉時,舌尖驟然炸開一股鐵鏽混着屍油的腥苦——可就在吞嚥落腹的剎那,他小腹丹田轟然一震!
不是靈力翻湧,而是某種沉寂萬年的、帶着青銅冷意的暴戾意志,順着食道一路灼燒而下,直衝心脈!
“呃——!”
他腳下一個趔趄,膝蓋撞在碎石上發出悶響,右手本能按住胸口,指節發白。護心鏡殘存的幽光在胸甲內壁倏然亮起,微弱卻執拗,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在他心口投下一道細長的影。
影子裏,隱約浮出半幅殘缺的圖騰:一隻倒懸的青銅眼,瞳孔是扭曲的日晷紋。
同一瞬,他眼前的世界陡然錯位。
不是幻覺,是視角的撕裂。
左眼所見,仍是地下祭壇崩塌後的焦黑穹頂,青銅魘龍嘶吼着甩尾橫掃,鏽鱗刮過石壁濺起火星;右眼所見,卻是一片無邊血海,海面漂浮着無數斷裂的日晷指針,每根指針尖端都釘着一具乾癟的元嬰修士屍體,他們空洞的眼窩齊刷刷轉向林清風,嘴脣無聲翕動,吐出同一個字:
“歸。”
林清風猛地閉眼,再睜——血海消失,唯有青銅魘龍的巨口已近在咫尺,腥風裹着黑紫色毒霧撲面而來,連護心鏡的幽光都在這威壓下劇烈明滅。
“師妹!!”他嘶吼出聲,聲音卻卡在喉嚨裏,只化作一聲短促氣音。
不是提醒她躲,是警告她別碰自己。
可蘇靈兒根本沒聽見。
她只看見大師兄被一擊震退,衣袍獵獵,單膝跪地,脊背卻繃得如一張拉滿的弓。那不是敗退,是蓄勢!是孤注一擲的絕殺前兆!
“小師兄接招!”她清叱一聲,足尖點地,青色銘文自腳踝狂湧而上,瞬間覆蓋整條右臂,皮膚下竟有細微的青銅光澤流轉——那是《煉劍訣》淬體至極深處,與深淵駁雜之氣反覆沖刷後誕生的異變!她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青白閃電,不退反進,直撞向青銅魘龍咽喉下方那處剛剛被她撕開的、正汩汩滲出黑膿的傷口!
“嗤啦——!”
這一次,她的五指不再是拳,而是爪!指尖迸射三寸青白劍芒,狠狠摳進翻卷的腐肉與鏽蝕齒輪之間,用力一掀!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炸響!
一塊巴掌大的青銅護心甲板被硬生生剜下,甲板背面,密密麻麻刻着七十二道細如髮絲的鎮魂符籙,此刻盡數皸裂,蛛網般的裂痕中滲出暗金色的粘稠血液——那血一觸空氣,竟凝成細小的日晷虛影,簌簌飄散。
青銅魘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它那雙渾濁巨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遲疑?
不是痛楚,是困惑。彷彿一個沉睡萬年的囚徒,突然聽見了牢門鑰匙轉動的聲響。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僵持剎那,林清風按在胸口的右手,五指驟然張開,反手狠狠拍向自己左胸!
“噗!”
一聲悶響,護心鏡幽光暴漲,竟從他掌心透出,化作一道慘白光束,不偏不倚,精準刺入青銅魘龍額間那枚血光日晷的中心!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
只有一聲極輕、極冷的“叮”。
如同古鐘餘韻。
青銅魘龍額上的血光日晷,驟然黯淡。
那血光並未熄滅,而是……向內坍縮,急速旋轉,最終凝成一點比針尖更細、比寒星更冷的赤紅光點,靜靜懸浮在它眉心。
整個地下空間,死寂。
連毒液滴落的“嘀嗒”聲都消失了。
林清風緩緩站起身,左手指尖懸停在半空,指尖還殘留着護心鏡幽光褪去後的一絲微顫。他胸前的護心鏡,徹底黯淡下去,鏡面蒙上一層灰翳,彷彿耗盡了所有生機。
蘇靈兒仍保持着單膝跪地、五指深陷怪物皮肉的姿勢,青色銘文在她手臂上瘋狂明滅,像瀕臨熄滅的篝火。她猛地抬頭,望向林清風,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沙啞:“小師兄……您……”
林清風沒看她。他全部心神都鎖在青銅魘龍眉心那一點赤紅上。
那不是封印,是……喚醒。
是強行將它被日晷陣法禁錮萬年的、屬於“淵獄機關”的本源意志,從混沌中硬生生揪出來,釘在現世!
青銅魘龍巨大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垂了下來。
不是屈服,是審視。
它那雙渾濁巨眼,終於清晰地映出了林清風的身影——一個穿着難看膠衣、頭盔紅燈還在一閃一閃的、渺小到可笑的人類。
然後,它開口了。
沒有聲音,只有一股龐大到令人心魂俱裂的意念,直接碾入兩人識海:
【……歸曦……?】
林清風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疑問,是確認。
這怪物,認識他!不,是認識“歸曦”這個名字,或者說,認識那個曾執掌淵獄、鑄造這具青銅軀殼的古老存在!
“咳……”他喉頭一甜,強行嚥下湧上的腥氣,臉上卻緩緩綻開一個疲憊而篤定的笑,聲音低啞,卻清晰無比,“孽畜,認得舊主,還不伏首?”
話音未落,青銅魘龍那龐大的、由腐肉與青銅齒輪拼湊的身軀,竟真的……開始彎曲。
不是攻擊前的蓄力,是脊椎骨節一節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如同生鏽千年的鉸鏈在強行扭轉。它那顆猙獰的頭顱,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一點點,一點點,朝着林清風的方向……低垂。
額頭那一點赤紅,離林清風的眉心,不足三尺。
蘇靈兒渾身汗毛倒豎,結丹中期的靈壓不受控制地狂暴外溢,青色銘文幾乎要掙脫皮膚飛出!她想動,想擋在林清風身前,可雙腳如同灌鉛,被一股無形卻浩瀚如淵的意志死死釘在原地。她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顆佈滿鏽斑與腐肉的巨首,帶着碾碎山嶽的威壓,緩緩靠近。
林清風卻抬起了手。
不是防禦,不是攻擊。
他伸出兩根手指,指尖縈繞着最後一絲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幽光,輕輕點向青銅魘龍眉心那一點赤紅。
指尖將觸未觸。
青銅魘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它那雙渾濁巨眼中,渾濁的底色之下,驟然爆開兩簇幽闇火焰!那火焰中,無數破碎的畫面瘋狂閃回——
青流城廣場上,萬民跪拜,日晷高懸,金光普照;
祭壇深處,無數修士被縛於青銅柱上,血肉被活生生剝離,骨骼被熔鑄成齒輪,哀嚎聲化作陣紋刻入紫晶地磚;
最後,是一隻修長、蒼白、戴着青銅指環的手,緩緩抬起,指向祭壇中央懸浮的、一枚不斷旋轉的微型日晷——那日晷核心,赫然嵌着一顆跳動的、與林清風胸前護心鏡同源的幽光心臟!
畫面戛然而止。
青銅魘龍發出一聲非人非獸的悲鳴,龐大身軀轟然跪倒!膝蓋砸在早已被刮平的巖地上,震起漫天煙塵。它那顆低垂的頭顱,深深埋下,額頭緊貼冰冷地面,額間那一點赤紅光芒,如同朝聖般,穩穩懸停在林清風腳尖前方寸之地。
死寂。
只有護心鏡徹底熄滅後,林清風粗重的喘息聲,以及蘇靈兒壓抑到極致的心跳鼓譟。
林清風低頭,看着腳邊那顆匍匐的、鏽跡斑斑的巨首,又緩緩抬起手,抹去嘴角一絲血跡。他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疲憊,和一絲……被強行揭開陳年瘡疤的銳痛。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晰地鑽進蘇靈兒耳中:
“師妹,現在你信了麼?”
蘇靈兒喉頭滾動,青色銘文在她臉上明滅不定,像掙扎的燭火。她看着大師兄單薄的背影,看着那跪伏在地、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銅巨獸,看着地上那灘被刮平八尺、露出森然岩層的祭壇廢墟……所有碎片在她腦中瘋狂旋轉、碰撞。
護心鏡的幻覺、大師兄袖中洛陽鏟與招魂幡的倒影、他執意挖空祭壇的“苦心”、他面對深淵怪物時那份詭異的“熟悉感”……還有剛纔,那怪物脫口而出的、帶着確認意味的兩個字——
歸曦。
不是“林清風”。
是“歸曦”。
一個早已湮滅在上古傳說裏的名字。
一個曾統御淵獄、鑄造機關、以萬靈血肉爲薪柴的……邪修之主。
蘇靈兒的指尖,在身側無聲地掐進了掌心。鮮血滲出,染紅了膠衣手套。她忽然想起入門時,宗門典籍裏一句被硃砂重重圈出的批註,當時只當是警示邪魔的陳腐之語:
【歸曦者,名諱即枷鎖,真名一出,因果自縛。】
原來不是詛咒。
是鑰匙。
是開啓這萬年囚籠的,唯一一把鑰匙。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青銅魘龍低垂的巨首,死死盯住林清風的後頸。那裏,膠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蒼白的皮膚。而在那皮膚下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極其緩慢地……遊動。
像一條蟄伏的、青銅色的蛇。
林清風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嘴角牽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又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蘇靈兒識海:
“現在,師妹,告訴我——”
“我,到底是不是邪修?”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腳尖前方,青銅魘龍額間那一點赤紅,毫無徵兆地……熄滅了。
整個地下空間,徹底陷入一片純粹、濃稠、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蘇靈兒頭盔上,那盞小小的紅色警示燈,依舊在不知疲倦地、一下,又一下,固執地閃爍着。
微弱,卻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