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時值長夏，10月份的天氣依然悶熱。
爛泥門。
王家大船從裏斯歸航，還帶回來十幾艘裏斯船隻。
兩條巨龍飛躍城門，落入龍穴。
一瞬間，君臨百姓歡呼雀躍，慶祝戰爭勝利，...
引水渠水面泛着幽暗油光，倒映着密爾東城區上空翻滾的濃煙與赤紅火雲。風裏裹挾着焦糊、鐵鏽與龍焰灼燒後特有的硫磺味，鑽進鼻腔便刺得人喉嚨發癢。那羣被驅趕至此的男女蹲在渠岸溼泥地上，手腳腕上還纏着未拆的麻繩，指節青白，指甲縫裏嵌着黑泥與乾涸血痂。他們不哭不喊，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盯着水面——倒影裏晃動的不是自己枯槁的臉，而是天上盤旋的巨龍影子，如烏雲投下的死神烙印。
“快！快下水！”一名總督揮鞭抽在離渠最近的洛伊拿少女背上，皮開肉綻，卻只換來一聲短促的嗚咽。少女踉蹌撲入水中，冰涼刺骨的渠水瞬間沒過腰際，她打了個寒噤，卻不敢抬頭，只將臉埋得更低，彷彿那水底藏着比龍焰更可怕的活物。
白袍人緩步上前，兜帽陰影下，十指交叉於腹前，指節粗大，皮膚泛着久不見光的灰白。他俯身掬起一捧水，掌心攤開，水面平靜無波。可就在下一瞬，水珠懸停半寸，微微震顫，繼而浮起三顆細小氣泡，無聲破裂——氣泡破裂處，竟有極淡的銀藍色微光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
“水脈尚存。”白袍人聲音沙啞，像兩片粗礪砂紙相互摩擦，“但受龍焰炙烤，地脈躁動，水靈潰散……需以血契穩之。”
兩名總督對視一眼，眼神交匯間是決然，更是孤注一擲。左側那人猛地抽出腰間匕首，反手劃開自己左手掌心，鮮血汩汩湧出，滴入引水渠。血珠入水即散，卻並未暈染，反而如活物般蜿蜒遊走，在渠面鋪開一道細若蛛絲的暗紅軌跡，直通向渠心最幽深之處。
“開始。”白袍人低喝。
數十名白袍人同時跪倒，雙手按入渠水，掌心向下，喉結滾動，發出低沉、斷續、毫無韻律可言的吟誦。那不是瓦雷利亞語，不是高等瓦雷利亞語殘片，甚至不是任何已知城邦的禱詞——音節破碎，時而尖銳如玻璃刮擦石板，時而沉悶似朽木在泥沼中腐爛。渠水開始緩慢旋轉，漩渦中心漸漸透出幽綠微光，光暈邊緣泛起漣漪狀的銀藍波紋，如同被無形手指撥動的琴絃。
蹲在渠岸的七八十名男女，身體驟然繃緊。有人牙關咯咯作響，有人眼白翻起，有人指甲深深摳進渠岸凍土，指腹撕裂滲血。一個吉斯男孩突然痙攣，口鼻溢出淡粉色泡沫，卻被身旁的拉札林老婦死死捂住嘴，那老婦渾濁的眼珠裏，竟也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銀藍反光。
“他們在喚醒什麼？”戴倫的聲音自高處傳來，冷冽如霜。
科拉克休雙翼收束，龍爪輕巧落在引水渠對面一座坍塌半截的陶器工坊屋頂。戴倫立於龍首，玄色披風在熱風中獵獵翻卷，目光如刀，精準釘在渠心那團愈發明亮的幽綠漩渦上。他揹包裏的星露谷面板悄然彈出提示框，文字閃爍着微弱的琥珀光：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源質級·古舊水靈契約殘留（評級：危險）】
【當前狀態：強制激活中（進度：37%）】
【警告：契約核心需活體血祭，目標鎖定：渠岸全部‘水奴’（82人）】
【推演結果：若完成激活，將生成臨時‘靜默之淵’領域（半徑500米），領域內所有龍焰、高溫、強光、聲波類攻擊效力衰減92%，持續時間取決於血祭深度】
戴倫瞳孔驟然收縮。
靜默之淵……衰減92%的龍焰？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左手中指的組合戒指，銥環表面沁出細微汗意。這不是魔法，不是咒語，而是更古老、更野蠻、更紮根於大地與血脈的契約之力——以活人爲薪柴，點燃沉睡的水靈，換取對抗天火的屏障。密爾總督們瘋了？還是說……他們早知此術，只待今日？
“科拉克休，壓低高度。”戴倫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耳語。
紅龍無聲俯衝，龐大身軀擦着陶器工坊殘存的穹頂掠過，龍翼帶起的烈風捲起渠岸浮塵，嗆得幾名白袍人劇烈咳嗽，吟誦節奏出現剎那紊亂。漩渦中心幽綠光芒 flicker 一下，銀藍波紋黯淡半分。
就是此刻！
“嘶嘎——！！！”
戴倫暴喝，非爲號令，而是以龍語爲刃，劈開空氣！他並非坦格利安嫡系，未承正統龍語血脈，可星露谷面板賦予他的，是另一種更本質的“權柄”——當面板判定某物爲“可交互對象”，他的話語便自帶不可違逆的錨定之力！
面板提示框瘋狂刷新：
【指令植入成功：‘中斷’】
【目標：水靈契約共鳴節點（白袍人吟誦頻率）】
【執行中……】
十二名正在吟誦的白袍人，喉嚨同時一哽，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氣管。他們驚恐抬頭，只見紅龍已懸停於渠心正上方，龍吻張開，熔金豎瞳居高臨下，鎖定了每一個人。沒有龍焰噴吐，只有純粹的、碾碎意志的威壓如山嶽傾軋。
“不……不可能……龍語者怎會……”爲首白袍人嘶聲掙扎，兜帽滑落，露出一張佈滿靛青刺青的乾癟面孔，刺青紋路竟是扭曲的水波與鎖鏈交織——那是密爾早已失傳的“鎖喉教派”徽記！
戴倫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科拉克休，龍焰，最低溫。”
命令落下，紅龍胸膛猛然鼓脹，鱗片縫隙間透出熔巖般的赤紅光暈。這一次，龍焰並非狂暴噴射，而是被極度壓縮、凝練，化作一道僅有手臂粗細、卻亮得令人失明的赤金色光束，筆直轟入引水渠漩渦中心！
“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千萬冰晶同時爆裂的銳響。幽綠漩渦被光束貫穿，瞬間凍結、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至整個渠面。銀藍波紋劇烈震盪，如被重錘擊打的琉璃，發出瀕臨破碎的嗡鳴。渠水沸騰、汽化，升騰起大股慘白水霧，霧中竟浮現出無數扭曲、痛苦的人形剪影，無聲尖叫。
“啊——！！！”
渠岸上，八十二名男女齊齊仰頭，脖頸青筋暴起，七竅同時滲出淡粉色血絲。他們身體劇烈抽搐，卻無法倒下，彷彿被無形絲線提線操控的傀儡。那些滲出的血液並未滴落，而是懸浮於空中，化作一縷縷細流，逆着重力，朝着渠心那即將崩解的漩渦倒流而去！
血祭，強行加速了！
戴倫面色一沉。他高估了這契約的頑固。面板的“中斷”指令，只斬斷了白袍人的引導，卻未能切斷早已深植於水奴血脈中的古老枷鎖。血契一旦啓動，便如野火燎原，只認獻祭，不認外力。
“吼——！！！”
一聲淒厲龍吟撕裂長空。灰影不知何時已從側翼俯衝而至，橘黃龍焰火球呼嘯砸向渠岸白袍人羣！它看懂了戴倫的意圖，要以最暴烈的方式，摧毀施法者。
“攔住它！”一名總督目眥欲裂，拔劍指向灰影。
可晚了。
火球轟然炸開，氣浪掀飛三名白袍人，地面炸出直徑十米的焦黑深坑。但餘波掃過渠岸，卻讓那八十二名水奴身體一震，逆流的血線驟然暴漲！更多鮮血噴湧而出，匯入渠中，竟在沸騰水面上凝成一片粘稠、蠕動的暗紅血膜，血膜之下，幽綠漩渦非但未潰散，反而急速旋轉，光芒暴漲，銀藍波紋重新穩定，且範圍擴大了一圈！
“靜默之淵……領域生成中……進度：61%……”
面板提示冰冷刺骨。
戴倫心臟狠狠一墜。六成……只需再三成，這該死的領域就會成型。屆時，龍焰失效，巨龍淪爲靶子，巷戰將徹底淪爲絞肉機。他目光如電，掃過渠岸——那八十二人，是祭品，也是鑰匙。毀掉鑰匙，或許能斷絕契約根基！
“科拉克休，目標，渠岸水奴！全部！”
命令出口，連他自己都感到一絲寒意。八十二條命，只爲斬斷一條惡毒契約。
紅龍雙翼猛地一扇，赤金光束調轉方向，不再轟擊漩渦，而是如死神鐮刀，橫掃渠岸！
光束所過之處，泥地焦黑龜裂，空氣扭曲。最前排七名水奴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便在高溫中碳化、崩解，化作一蓬飛灰，隨風飄散。第二排十二人被光束邊緣掃中，半邊身子瞬間汽化，只剩半具焦黑骨架，歪斜栽入渠中。
“不——！！！”白袍首領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眼中第一次湧出絕望而非狂熱，“血契已縛魂！殺戮只會……只會催熟深淵！”
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被光束焚燬的七具軀骸所化的飛灰，並未消散。它們在半空中詭異地聚攏、旋轉，竟凝成七顆核桃大小、不斷搏動的暗紅肉瘤！肉瘤表面佈滿細密血管，每一次搏動，都向四周逸散出絲絲縷縷的銀藍霧氣，霧氣所及，渠水翻湧加劇，漩渦核心幽綠光芒暴漲，竟隱隱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非金非石的暗沉金屬光澤！
“領域……蛻變中……”面板提示字跡瘋狂跳動，“檢測到‘血肉祭壇’生成……靜默之淵……升級爲‘蝕光之淵’……效果強化……龍焰衰減率提升至98%……”
戴倫腦中轟然炸響。
98%……幾乎等於完全失效！
“戴倫！退開！！！”
傑赫裏斯的怒吼自身後傳來。戴倫猛回頭，只見青銅色巨龍“瓦雷利亞之影”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俯衝，龍背上，傑赫裏斯單膝跪在鞍韉上，雙手高舉一柄燃燒着蒼白火焰的長劍——那不是普通火焰，是濃縮到極致的龍焰精華，是“龍息之刃”！
瓦雷利亞之影並未噴吐龍焰，而是以自身爲箭矢，攜傑赫裏斯與龍息之刃，化作一道撕裂天幕的蒼白流星，目標直指渠心那顆正散發出金屬光澤的幽綠漩渦核心！
“斬！”
傑赫裏斯暴喝，龍息之刃裹挾萬鈞之勢，狠狠劈落！
“鐺——！！！”
一聲清越、悠長、彷彿遠古巨鐘被敲響的金屬轟鳴，震得整條引水渠劇烈搖晃，渠岸泥土簌簌滾落。龍息之刃的蒼白火焰與漩渦核心的幽綠光芒猛烈撞擊，竟迸發出刺目的金色火花！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衝擊波以撞擊點爲中心，轟然擴散！
渠水被硬生生排開，露出下方佈滿奇異刻痕的黑色石基。漩渦劇烈震盪，核心那抹金屬光澤劇烈明滅，彷彿隨時會熄滅。白袍首領仰天噴出一口黑血，整個人如遭雷擊，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陶器工坊殘牆上，生死不知。
“成功了？！”戴倫心頭一鬆。
可下一秒，那被排開的渠水尚未回落，一股更陰冷、更粘稠、帶着濃重鐵鏽腥氣的暗紅色水流，竟從黑色石基的刻痕縫隙中汩汩湧出！這水流無視重力，向上奔湧，瞬間包裹住那顆搏動的暗紅肉瘤，將其託起。肉瘤在暗紅水流中瘋狂膨脹，表面血管虯結凸起，眨眼間漲大如磨盤，表面竟浮現出一張由血肉與水流構成的、痛苦扭曲的巨臉輪廓！
“蝕光之淵……最終形態……啓動……”
面板提示框，猩紅如血。
戴倫全身寒毛倒豎。那張血肉巨臉緩緩轉動，空洞的眼窩，精準鎖定了他。
渠岸，僅存的七十多名水奴，身體猛地僵直。他們緩緩抬頭，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七十二雙眼睛，同一時刻，齊刷刷望向戴倫。瞳孔深處，幽綠與銀藍光芒交織，冰冷，非人，帶着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飢渴。
科拉克休發出不安的低吼，龍爪深深摳入陶器工坊屋頂的磚石，熔金豎瞳死死盯住那張血肉巨臉。
戴倫的手，緩緩按在了腰間的瓦雷利亞鋼劍“黑火”的劍柄上。劍鞘冰冷，劍柄纏繞的皮革下，隱隱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
那搏動，與渠心血肉巨臉的起伏，嚴絲合縫。
星露谷面板的提示框，在視野右下角幽幽亮起，最後一行字，血紅刺目：
【警告：‘蝕光之淵’已將您標記爲‘主祭’……血脈共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