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
前所未有的大亂。
三位礦主消失不見,專爲妖族而建的逍遙閣發生慘烈屠殺。
關鍵是……
爲了給自己獵殺三階大妖創造機會,沈蒼梧命令逆妖盟殘存弟子傾巢而出,不分方向、不計...
石屋內,燭火搖曳。
阿秀盤膝而坐,指尖懸於半空,一縷銳金之氣如遊絲般纏繞其上,緩緩凝成一枚妖文——“熾”。
筆畫剛勁,棱角分明,帶着金鐵交鳴般的肅殺之意。
鍾鬼坐在對面,雙目微闔,呼吸綿長,體內六陽耀世訣悄然運轉,六個僞丹田如輪旋轉,將聚寶盆中蒸騰而出的銳金之氣盡數吞納、碾碎、提純。他沒有睜眼,卻能感知阿秀指尖那一縷氣機的細微震顫——那是她強行以肉身之力壓住妖文反噬所激起的本能抵抗。
妖文非人族文字,乃上古妖族以血氣、骨紋、魂焰爲基刻印而成,初學之時,若無妖軀承納,凡人識之即灼,觀之即痛,久則蝕神。阿秀靠的是天玄劍體第八重淬鍊出的筋骨皮膜,硬生生將這“熾”字烙進識海,額角已沁出細密汗珠,脣色泛白,指尖微微發抖。
“停。”鍾鬼忽然開口。
阿秀手指一顫,那縷銳金之氣瞬間潰散,化作點點銀星消散於空中。她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抬手抹去額上冷汗,聲音沙啞:“又錯了?”
“不是錯。”鍾鬼睜開眼,眸底幽光一閃,“是‘熾’字第三筆,你用了陰勁,偏了三分。”
他伸指在虛空輕點三下,指尖未觸實物,卻有金芒迸射,凝而不散,勾勒出一個完整妖文——筆鋒如刀劈斧鑿,每一劃落處皆有微不可察的銳嘯,彷彿真有一柄無形劍氣在空氣中刻寫。
阿秀怔怔看着,忽覺識海中那枚剛剛潰散的“熾”字竟自行重組,比方纔清晰十倍,連其中一道隱紋都纖毫畢現。
“你……怎麼做到的?”她聲音微顫。
“不是看。”鍾鬼收回手指,淡淡道,“是記。”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阿秀腕間——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赤痕,形如火苗,若不細看,幾乎以爲是曬痕。那是火龍道人上次潛入岩漿前,借驪龍化身法悄悄點下的“火引”。此引不傷人,不惑神,只在識海深處埋下一絲火種,與五火神雷陣遙相呼應。一旦阿秀催動銳金之氣至極限,火引便會悄然共鳴,助她鎮壓妖文反噬。
鍾鬼沒說破。
有些事,須得等她自己察覺。
窗外,暮色漸沉,礦工歸洞的喧譁聲隱隱傳來,夾雜着幾聲半妖嘶吼與鞭響。阿秀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忽然問:“你今天……又去了荒廢礦道?”
鍾鬼正在擦拭長刀,刀面映出他半張臉,冷峻如鐵:“去了。”
“死了幾個?”
“七個。”
阿秀沒再說話,只是默默起身,從木箱底層取出一方青布包,層層掀開,露出七枚核桃大小的赤紅晶核——那是狼族半妖死前爆裂的妖丹殘核,尚未完全冷卻,表面還浮着細密血絲。
她將晶核排成一列,指尖劃過每顆表面,低聲道:“狼鈿、狼岫、狼嶙……還有四個,我認不出名字。”
鍾鬼抬眼:“你記得他們?”
“不記得臉。”阿秀垂眸,“但記得聲音。上個月在礦口領糧,他們曾笑我掃地太慢,說‘小丫頭片子,掃個地都像繡花’。”
鍾鬼握刀的手一頓。
刀刃嗡鳴一聲,似有所感。
阿秀忽然抬頭,直視他雙眼:“你殺他們,是因爲他們偷礦?還是……因爲他們嘲笑了我?”
石屋驟然寂靜。
燭火“噼啪”一爆,光影在兩人臉上晃動。
鍾鬼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都不是。”
他將長刀橫置膝上,刀尖朝外,刀柄朝內,這是礦區半妖之間最鄭重的示誠姿勢。
“我殺他們,是因爲他們揹着儲物袋,穿的是七礦主的制式皮甲,腰帶扣上有虎紋暗記——可七礦主手下,沒有狼族。”
阿秀瞳孔微縮。
“那是假貨。”鍾鬼聲音低沉,“真正的七礦主親衛,腰帶扣上虎紋是浮雕,不是陰刻。陰刻虎紋,是二礦主麾下‘影爪營’慣用的標記。”
他指尖輕叩刀脊,發出清越聲響:“二礦主想嫁禍給七礦主,挑起兩礦火併。而你我,不過是這場火併裏,最先被點燃的柴薪。”
阿秀怔住。
她忽然想起葉璃姐姐曾說過的一句話:“礦區沒有乾淨的地火,只有燒得慢些、快些的區別。”
原來,連殺戮都是算計好的灰燼。
她低頭看着那七枚晶核,忽然伸手,將其中一顆推到鍾鬼面前:“這個,給你。”
“爲何?”
“妖丹殘核裏,還裹着一點殘魂。”阿秀聲音很輕,“狼鈿死前,咬斷了自己的舌頭——他怕被搜魂。可殘魂未散,還留着最後一句心念。”
鍾鬼終於抬眸:“什麼?”
“他說……‘阿秀掃地時,袖口沾了灰,可她沒擦,怕弄髒新發的工牌。’”
鍾鬼喉結滾動了一下。
屋內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
半晌,他伸手,將那枚晶核納入掌心。一股灼熱瞬間沿經脈竄入丹田,卻被六陽耀世訣死死壓住,化作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流,融進下腹僞丹田。
——第七重天玄劍體,悄然鬆動了一絲縫隙。
阿秀沒再提妖文,也沒再問殺戮。她只是默默起身,煮了一鍋糙米粥,盛了兩碗,一碗推到鍾鬼面前,另一碗端在手裏,吹了吹熱氣,小口喝着。
粥很淡,米粒粗糲,卻溫軟。
鍾鬼低頭喝了一口,舌尖嚐到一絲極淡的甜。
他知道,那是阿秀偷偷放進去的蜜糖——礦區禁物,得自葉璃姐姐賞賜的“雲棲蜜”,一滴價值三枚玄鐵礦。
“明日……”阿秀忽然開口,“我要隨葉璃姐姐去神虎城。”
鍾鬼勺子頓住。
“白小姐點了名,要我去侍奉茶水。”她垂着眼,盯着碗裏浮沉的米粒,“可能……三個月,也可能半年。”
鍾鬼沒應聲。
阿秀卻忽然笑了:“你教我的妖文,我已經記住三十七個。‘信’、‘歸’、‘安’、‘等’……還有‘火’。”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銳金之氣如游龍盤旋,倏忽凝成一枚妖文——正是那個“火”字。字形微顫,邊緣泛着淡淡金芒,卻再無灼痛之感。
鍾鬼靜靜看着。
他知道,這不是第八重劍體的功勞。
是火引,在回應她的執念。
“等我回來。”阿秀輕聲道,“我給你寫信。”
鍾鬼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好。”
阿秀點點頭,將最後一口粥喝盡,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下,沒有回頭:“鍾鬼。”
“嗯。”
“你若……真要去找妖物獵殺,別去北嶺。”
“爲何?”
“北嶺地下,有座古妖墳。”阿秀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葉璃姐姐說,那墳裏埋的不是屍體,是‘活碑’——碑上刻着誰的名字,誰就永遠走不出北嶺。”
鍾鬼眸光驟寒。
他沒追問“活碑”何意,只緩緩點頭:“知道了。”
阿秀這才推門而出。
月光潑灑進來,照見地上一道長長的影子,孤峭如劍。
鍾鬼獨自坐了許久,直到燭火將熄,才起身走到牆角,掀開一塊鬆動的石板——下面是一方暗格,裏面靜靜躺着三樣東西:一枚染血的狼牙、一卷泛黃獸皮、還有一塊巴掌大的赤色鱗片,邊緣焦黑,似被雷火燎過。
他拿起獸皮,展開——上面是火龍道人以硃砂所繪的礦脈圖,密密麻麻標註着火竅、煞穴、隱道,而在圖中央,赫然圈出一處標記:【北嶺·活碑冢】。旁邊小字批註:【棺內非屍,乃妖王封印之‘界心’。動之,則九百裏礦區地火倒灌,萬妖焚身。慎!慎!慎!】
鍾鬼指尖撫過那三個“慎”字,指腹傳來細微刺痛。
他合上獸皮,將那枚狼牙與赤鱗一同放入懷中,轉身推開石屋後窗。
窗外,是深不見底的礦坑。
夜風嗚咽,卷着硫磺與鐵鏽的氣息撲面而來。
鍾鬼縱身躍下。
身形如墜石,卻在半空陡然一頓——背後“嗤啦”一聲裂帛之響,兩片暗金色蝠翼自肩胛撕裂而出,翼膜薄如蟬翼,脈絡中流淌着液態金汞般的光澤。這是天玄劍體第七重初顯之兆,非妖非人,亦非純粹法寶,而是以銳金之氣逆煉筋膜,強行拓出的“僞妖翼”。
他振翅,無聲滑入黑暗。
下方三百丈,廢棄礦道如巨獸咽喉般張開。鍾鬼貼壁疾行,蝠翼收攏,足尖點壁,身形如電掠過一道道坍塌的支道。他並非盲目奔襲,而是循着阿秀昨日留下的氣息——極淡,卻如針尖刺入識海,指引方向。
半個時辰後,他停在一堵崩塌的巖壁前。
此處本該是死路。
但鍾鬼伸出右手,五指併攏,掌心朝前,緩緩按向巖壁。
“轟隆——”
整面巖壁無聲坍陷,露出後方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甬道。石粉簌簌落下,卻未揚起半分塵埃——全被他掌心逸散的銳金之氣碾成齏粉。
甬道盡頭,是一間不足十步見方的密室。
室內空無一物,唯有一面石壁光滑如鏡,壁上刻着三行妖文:
【吾名不錄,籍不入冊】
【爾等螻蟻,勿擾長眠】
【若叩此門,當償三命】
鍾鬼凝視片刻,忽然抬手,在第三行末尾,以指尖銳金之氣刻下第四行:
【已叩門。】
【三命,我來取。】
刻罷,他轉身離去,蝠翼重新隱入脊背,彷彿從未出現。
密室石壁之上,那行新刻的妖文幽幽泛光,隨即被一股無形之力抹平,不留絲毫痕跡。
但就在鍾鬼躍出礦坑、足尖即將觸地的剎那——
轟!!!
整座北嶺地底,傳來一聲沉悶如鼓的震響。
遠在三十裏外的神虎城,白府後園,正爲阿秀整理行裝的葉璃指尖一顫,捏碎了一支玉簪。
她猛然抬頭,望向北嶺方向,眸中狐火暴漲:“……活碑,醒了?”
同一時刻,地火翻湧的岩漿深處,赤火寶珠內,火龍道人殘魂驟然睜眼,七竅噴火,厲聲咆哮:“不好!他動了界心封印!快攔住他——!!!”
話音未落,寶珠猛地一震,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
而千裏之外,鍾鬼站在礦坑邊緣,仰頭望着北嶺方向升騰而起的暗紅色霧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霧靄之中,隱約可見一座百丈高碑虛影,碑面血紋蠕動,正緩緩睜開一隻豎瞳。
鍾鬼抬手,抹去嘴角一絲血跡。
——第七重天玄劍體,已破。
他輕輕一笑,聲音散入風中:
“三命?”
“我先取一頭。”
“剩下的……”
“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