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默想出去走走。只要不走出別墅區，安全應該無虞。
踏着晨光，他沿着上山的柏油路慢行。抵達山頂時，眼前豁然開朗，整個南山市的輪廓在朝霞中緩緩甦醒。而更讓他目光一亮的，是路邊那個設施標準的半場籃球場。
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正在獨自投籃，動作舒展。林默心底那根久未觸動的弦被輕輕撥動，他推開鐵網門走了進去。
“兄弟，能投一個嗎？”
“當然！”
年輕人很陽光，衛衣運動褲，笑容清爽。他將球用力傳過來，林默單手穩穩接住，觸感熟悉。他略作調整，沉肩屈膝，舉球起跳，手腕柔和一壓??
“唰！”
空心入網，聲音清脆。
“可以啊！再來一個！”年輕人眼睛一亮，又把球傳回。
林默接球再投，弧度依舊完美，“唰”地再進。
年輕人興致更高了，連續給林默傳了四五個球，直到第六球才彈筐而出。
“手風真順！剛上來就這麼熱？”
“還好，習慣保持手感。”林默笑笑。
“真不錯。平時這兒就我一人，怪冷清的，今天總算有個伴。”年輕人拍着球，語氣帶着點找到同好的欣喜。
“你每天都來？”
“嗯，差不多。養成習慣了，也沒什麼其他愛好。”年輕人說着，指了指山頂方向那棟最醒目、視野極佳的別墅，“喏，我家就在上面。”
林默順着望去，那位置堪稱“樓王”，能住在那兒，家世顯然不凡。
“要不，打一局？”林默收回目光，提議道。
“鬥牛？”年輕人眼神瞬間被點燃，“太好了！正愁沒人較量！”
他麻利地撿回球，在指尖轉了一圈，“怎麼算？五個球？”
“五個球，三分算兩個，犯規重發。”林默脫下外套，露出裏面的運動裝，簡單活動了一下關節。久違的對抗欲，悄然甦醒。
球局開始。年輕人防守專注，腳步敏捷，臂展優勢明顯。林默試探步後抓住一絲空隙，迅疾啓動，倚住對抗，穩健打板得分。1：0。
“好球！第一步真快！”年輕人讚道，鬥志更盛。
換他進攻，球風截然不同，節奏變幻，胯下運球接流暢轉身，假動作逼真，忽然壓低重心加速，低手挑籃得分。1：1。
汗水在清冽的晨光中蒸騰，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響和球鞋摩擦的聲音在山頂回蕩。林默的紮實背身與穩定中投，對上年輕人的靈動突破與急停跳投，比分交錯上升。
戰至林默4：3領先的賽點，年輕人防守幾乎密不透風。林默連續變向未能擺脫，眼看時間流逝，他猛地一個大幅度體前變向接快速轉身，誘使對方重心偏移的瞬間，卻將球狠狠拉回，後撤步，高高躍起??
年輕人全力撲封，指尖堪堪擦過球底。
籃球劃出極高的拋物線，精準墜入網窩。5：3。
“漂亮！服了！”年輕人喘着粗氣，卻率先笑着鼓起掌來，“你這後撤步和投籃，沒上萬次練習出不來。平時沒少練吧？”
“以前練得多，最近生疏了。”林默平復呼吸，誠懇道，“你球感很好，節奏特別難捉摸。”
“哈哈，自己瞎玩，純屬愛好。”年輕人走到場邊，拿起兩瓶水，拋給林默一瓶，“認識一下，我叫陸澤，就住上面。”他再次指了指那棟“樓王”。
“林默。”林默接過水，道謝後擰開喝了一口。他打量着陸澤??陽光，開朗，身上有種未被世俗過度打磨的純粹，以及一種對自身所處環境極度熟悉後產生的鬆弛感。
“林默，好名字。”陸澤也喝了口水，隨意地在場邊水泥臺坐下，“你也住這兒？以前沒見過。”
“剛搬來，住在下面一點。”林默回答得有所保留，也在他旁邊坐下，一同眺望腳下逐漸繁忙起來的城市。
“這兒確實不錯，清靜，視野也好。我有時投完籃，就這麼坐着發呆，放空。”陸澤伸展了一下手臂，語氣愜意。他忽然想到什麼，側頭看向林默：“不過看你打球這專注勁和腦子，不像閒人。做金融的？還是搞IT的？住這片區的，好像這兩類居多。”
問題來得隨意，卻又直接。林默心思微轉，笑了笑：“算是和金融沾點邊。你呢？看你也不像朝九晚五的。”
“我？”陸澤撓撓頭，露出一抹帶着自嘲的淺笑，“家裏……算是搞技術的吧，老想讓我跟着鑽研，可我總覺得那攤子事太‘硬’太‘苦’，沒啥意思，就跑這兒來躲躲清靜，當個無業遊民。”
“搞技術？”林默順着話頭，語氣平常如同閒談，“具體是哪方面？聽起來挺前沿。”
“芯片設計。”陸澤吐出四個字，沒什麼炫耀，反而顯得有點無奈，“我爸搞了一輩子這個，家裏公司也是幹這個的。整天就是架構、流片、工藝、專利……聽着就讓人頭大。實驗室和工廠的氛圍，感覺離生活太遠了。我還是喜歡簡單直接、能立刻看到反饋的東西，比如籃球，或者琢磨點別的有意思的。”他拍了拍身邊的籃球。
芯片設計。林默心中微微一動。2011年，智能手機浪潮方興未艾，這確實是個高精尖又充滿挑戰的行業。
“芯片設計，這可是真正的高精尖，國家的未來產業。”林默語氣平穩，帶着適度的敬意和好奇，“聽說投入巨大，週期漫長，很考驗耐心和遠見。”
“可不是嘛！”陸澤像是找到了傾訴的樹洞，“燒錢如流水，一次流片失敗可能幾個億就打水漂了。技術迭代又快得嚇人，還得跟國際巨頭搶人才、爭專利。我爸他們整天愁的不是市場，是能不能做出下一代有競爭力的東西，能不能突破某些封鎖和壁壘。有時候我覺得他們不是在經營公司，是在進行一場看不到盡頭的軍備競賽，賭的是技術路線和國家的長期決心。”他頓了頓，看向林默，“你們搞金融的，是不是不太喜歡投這種週期長、風險高、又重又硬的行業？”
這話問得直接，也觸及了資本與實業結合的一個核心矛盾。林默搖搖頭：“資本有很多種。有的追求短期套利，有的則尋找長期價值和社會趨勢的支點。你父親他們從事的，是真正的‘築基’工作。雖然過程艱辛，但一旦突破，帶來的價值是指數級的，並且具有極強的戰略外溢效應。”
“築基……這個說法挺貼切。”陸澤笑了，笑容裏多了些複雜的東西，“也許吧。但我總覺得那世界太‘重’了，每一步都像在花崗岩上雕刻。我更喜歡輕盈一點、變化快一點、更貼近‘人’本身的賽道。”他眼中掠過一絲對那個充滿公式、數據和冰冷機器世界的疏離。
林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縷疏離，以及疏離背後，陸澤對這個行業並非一無所知，反而可能因爲了解深刻，才更覺其 daunting（令人畏懼）。他不再就芯片談芯片，轉而問道：“那你覺得，什麼賽道更貼近‘人’本身，更輕盈？”
“瞎琢磨唄。比如新能源怎麼讓生活更可持續，物聯網怎麼讓萬物互聯更智能……我覺得這些變化是能直接感受到的。不過也就是看看，沒深入。”陸澤語氣隨意，但提及的方向，恰恰是未來需要強大芯片支撐的領域。
日頭漸高，山頂的風依舊帶着涼意。陸澤看了看腕錶，站起身：“差不多了，得回去了，上午還有點事。林哥，今天打得真痛快！你這水平，以後可得常來！我基本每天上午這個點都在。”
他的邀請熱情而自然。
“好，有空一定。”林默也站了起來。
陸澤抱起籃球，走出幾步，又回過頭。陽光落在他清爽的臉上，笑容明朗：“對了林哥，要是你對芯片或者那些硬科技的事兒有什麼好奇，或者想聽聽‘圈內人’的枯燥吐槽，隨時可以問我。雖然我不想接班，但從小聽到大，有些門道和困境，可能比外面 reports寫的更真實些。回見！”
他揮揮手，步履輕快地朝山頂那座宅邸走去。
林默擦了擦汗，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他穿上外套，朝着山下自家別墅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一場球打下來，身體舒展開了，心情也鬆快了不少。至於那位新認識的球友陸澤和他的家世背景，林默並沒有多想，只當作是這清淨社區裏一次普通的、愉快的晨間偶遇。
進了屋子，倒是讓林默嚇了一跳??唐越、徐寧他們一行人早就到了，正圍坐在餐桌邊喫早飯。
“幹嘛去了默子？”陳明遠嘴裏塞着包子，含糊地問。
“我上山打了場球，”林默有些詫異，“你們這是……？”
“啊，我昨天說的啊，”唐越推了推眼鏡，接過話頭，“這不快放寒假了嘛，課程進度得趕一趕。所以，週末也得上課！”
“那……好吧。”林默無奈一笑，接過趙寧遞來的豆漿。本以爲能有個輕鬆的週末，現在看來是泡湯了。
“好嘞，”陳明遠拍拍手，“今天我主講期貨投資和風險投資，明天你再上！”
林默一笑說：“好吧……”
可過早飯，客廳裏很快恢復了學習小組特有的、略帶緊繃的專注氣氛。林默在餐桌旁坐下，一邊喫着早飯，一邊聽着陳明遠開始講解今天的主題，腦海裏最後一點關於山頂籃球場的閒適思緒，也漸漸被圖表和數據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