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臨,黑焦鎮褪去了白日裏沿新修大道展開的,略顯刻板的工業面孔,顯露出它綿延在老舊街巷深處的、更具煙火氣的肌理。林默沒有選擇氣派醒目,矗立在鎮口大道旁的黑焦國際酒店??那裏太像貼在腦門上的靶子,
醒目得近乎挑釁。
他在車載導航那巴掌大的屏幕上劃拉了半天,指尖最終停留在一條需要放大兩次才能看清的彎曲街巷名上,旁邊標註着一個名字:瑾江旅館。
車子駛離寬闊得有些空曠的新區主幹道,拐進蛛網般密佈的老街。
路陡然變窄,兩側是鱗次櫛比,外牆斑駁的九十年代居民樓,陽臺外晾曬着各色衣物,像懸掛的萬國旗。電線在空中縱橫交錯,切割着逐漸黯淡下來的天光。空氣裏瀰漫着複雜的味道:誰家熗鍋的蔥薑蒜香、隱約的煤煙味、
陳年雨水在牆角滋生的淡淡苔蘚氣息,以及一種屬於老社區的特有的、溫吞的生活感。
孩子的追逐嬉鬧聲、老人坐在樓下用方言聊天的喁喁聲、電視節目的背景音......這些聲音織成一張網,將外界可能的窺探與危險稍稍隔開,也讓林默一路緊繃的神經,得以獲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
瑾江旅館的招牌是褪色的藍底白字,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在漸濃的暮色裏顯得無精打采。門臉窄小,玻璃門擦得還算乾淨,能看見裏面簡單的櫃檯和塑料假花。它嵌在這片居民樓的底層,毫不顯眼,就像一滴水匯入溪流。
停好車,拎着簡單的行李入住。房間狹小,但還算整潔,窗戶正對着後院幾棵葉子落盡的老槐樹,和更遠處一片低矮的屋頂。有一種混跡於市井的隱蔽安全感。
安頓下來,飢餓感便準時湧上。下午四點半,距離正經飯點還有些早。幾人下樓,幾乎不用商量,目光便被旅館斜對面那家招牌油亮、紅光透過玻璃朦朧暈開的“老三板面”吸引了。尤其是案頭那一大碗凝脂般紅豔、表面飄着
芝麻的辣油,在燈光下閃着誘人的光澤,瞬間喚醒了腸胃的記憶。
店裏果然冷清,這個時間點,只有他們一撥客人。一個繫着沾了麪粉圍裙的中年男人,正在裏間案臺後,用力揉着一大團光滑的麪糰,動作沉穩,帶着一種日復一日的熟練韻律。
林默掃了一眼牆上簡單的手寫菜單,開口道:“老闆,六碗板面。”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碗辣油上,補充道,“我那碗,辣油麻煩多加,按您這兒能喫辣的規矩來。”
“好嘞!”老闆抬頭,臉上是常年勞作帶來的樸實紋路,眼神清亮,“幾位遠道來的吧?面管夠!貨嚐嚐不?豆皮、雞蛋、火腿腸,都是自家做的,還有醬牛肉,老湯慢火煨出來的,香!”
陳明遠接過話頭,語氣隨意自然:“行,看着拼個盤吧,每樣都來點,嚐嚐您的手藝。”他一邊說,一邊和張棟樑動手,將兩張原本分開的,油光鋥亮的四方木桌推攏,拼成一張臨時的長桌。唐越默默幫忙擺好凳子,徐寧則已
經拿起桌上粗瓷茶壺,給大家倒上顏色頗濃的免費茶水。
“這味道聞着就正,”陳明遠深深吸了一口氣,店裏瀰漫的麪湯和滷料香氣,似乎驅散了些許旅途的疲憊與心頭的凝重,“比那些大酒店裏花裏胡哨的玩意兒勾人食慾。”
“南山也有不少板麪館,”張棟樑點頭附和,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但總覺得差點意思,湯頭要麼太寡淡,要麼香料味太重。估計就差在這一鍋不知熬了多少年的老湯,和這句看着就地道的辣油上。”
唐越推了推眼鏡,難得對食物發表了看法,語氣帶着他特有的考據癖:“看那滷牛肉的成色,深褐透亮,肌理分明,是用了好醬油和冰糖慢煨的結果,火候應該很足。”
陳雅琪拿着紙巾稍微擦拭了一下桌子.……………
正說着,店門口那掛着的半截塑料門簾被“嘩啦”一聲用力掀開,帶進一股傍晚的涼風,同時湧入的,還有一股更具體、更濃重的氣息??那是混合了鐵鏽、機油、煤炭粉塵和汗水的氣味,屬於重工業區的獨特烙印。
四個穿着深藍色、洗得有些發白勞動布工裝的中年男人魚貫而入。工裝上沾着灰黑、暗紅的污漬,已經浸入布料纖維,難以洗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背後,那用暗紅色宋體印着的,雖已褪色但筆畫依舊清晰的四個字??黑
焦股份。他們摘下有些變形,磕碰痕跡明顯的黃色安全帽,隨手“哐當”扔在旁邊的空凳子上,露出被汗水浸得貼在額角的頭髮和寫滿疲憊,卻線條硬朗的面容。
“老闆,老三樣!三碗麪,一盤拼,一瓶白牛二’,快點啊,餓癟了!”爲首一個身材敦實、嗓門洪亮的漢子喊道,聲音帶着幹完重體力活後特有的沙啞和穿透力,瞬間填滿了小店。
“得嘞!王師傅,你們先坐,面馬上就得!”老闆顯然和他們極熟絡,應答聲裏透着一股不見外的熱情,揉麪的動作更快了幾分。
林默坐的位置正對着門口,將這四人進店、落座的全過程盡收眼底。他們就在鄰桌坐下,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響,動作大大咧咧,透着一種體力勞動者特有的、毫不修飾的粗獷。
“媽的,邪了門了!”剛一屁股坐下,一個臉頰瘦削,眼窩深陷的工人就忍不住罵了一句,從工裝上衣口袋裏摸出皺巴巴的煙盒,彈出一根廉價的捲菸點上,狠狠吸了一口,“不是嚷嚷停產檢修,廠子都快黃了嗎?怎麼車間裏
剛貼出來的這個月排產計劃,噸數他媽的不減反增?拿我們當驢使喚也得有個譜吧?”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眉頭有顆醒目黑痣的工人嘆了口氣,拿過桌上粗糙的醋壺,往幾個小碟裏倒着醋,動作慢騰騰的:“誰說不是呢。三號高爐都停火快半個月了,二號爐也是時開時停,哪來的增產?淨瞎指揮,紙上畫餅。”
第三個工人個子矮小些,警惕地瞥了一眼林默他們這桌生面孔,把聲音壓得更低,但那股憤懣依舊清晰可聞:“活兒一點沒見少,巡檢、保養、打掃,屁事一堆。錢可特麼......”後半句含糊在喉嚨裏,化作一聲鬱悶的嘆息,一
切盡在不言中。
“行了,少說兩句吧,有活兒幹,有面喫,有酒喝,就不錯了。這年頭,多少地方想開工都沒門呢。”最後那個被老闆稱爲“王師傅”的領頭漢子開了口,聲音比其他人沉穩些,但眉頭也緊緊鎖着,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他拿
起桌上粗瓷茶杯,也不管是誰的,灌了一大口涼茶,“喝酒喝酒,上頭那些彎彎繞,咱琢磨不明白,琢磨了也沒用。我就一直納悶,倉庫那邊......”
這時,老闆端着兩大托盤過來了,打斷了王師傅的話頭。一盤是林默他們點的滷味拼盤,豆皮油亮,雞蛋醬色濃郁,牛肉切片均勻;另一盤則是工人們的“老三樣”拼,分量看着更實在些。工人們默契地停下了交談,目光被
熱騰騰即將端上的麪條和眼前的酒菜牢牢吸引,暫時拋開了煩心事。
林默適時地收回看似不經意掃過的視線,低下頭,用筷子慢慢攪動着自己面前那碗浮着厚厚一層璀璨紅油的板面,熱辣蒸汽升騰起來,燻蒸着他的眉眼,也巧妙掩飾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計劃增加”、“爐子沒全
開”、“倉庫那邊”......幾個關鍵讓林默頓時感覺住在這裏是正確的選擇。
陳明遠幾人也各自專注於面前的食物,或夾滷味,或吹着麪條的熱氣,只是咀嚼的動作都下意識放輕了些,耳朵敏銳地捕捉着鄰桌可能漏出的隻言片語。
這頓簡單的面,喫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林默喫得快,但並非囫圇吞棗。他品味着麪條的筋道、湯頭的醇厚,以及那辣油帶來的,從舌尖一路灼燒到胃裏的痛快感,同時也讓大腦高速運轉。喫完麪,他放下碗筷,對陳明遠使了個“我出去透口氣”的眼色,便起身推門
出了小店。
傍晚的風帶着寒意,吹散了身上的麪館熱氣。他靠在門邊不太顯眼的牆垛旁,摸出煙,剛點上,就見那位王師傅也抹着嘴走了出來,手裏還拿着那瓶已經見底的“白牛二”,看來是準備離開。
王師傅喫麪極快,堪稱風捲殘雲,那碗麪估計沒經住他幾口“嗦嘍”,酒也喝得爽利,符合人們對鋼廠工人豪爽性子的想象。他站在門口,眯着眼,愜意地打了個帶着酒氣和麪香的嗝,掏出自己的煙。
林默看準時機,臉上掛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帶着點行業初來者請教意味的笑容,主動搭話道:“師傅,剛在裏邊聽您幾位聊得熱鬧,咱這附近......是不是有家挺大的鋼廠啊?”他語氣隨意,像純粹是外地人找本地人嘮嗑打聽。
王師傅正叼着煙找火,聞言扭過頭,就着林默遞過來的打火機點着了煙,深吸一口,吐出一股濃白的煙霧,話語隨着煙霧一起噴出來:“有啊,還不止一家吶!瞅見東邊那片冒煙筒子的沒?那是興華鋼廠,主要弄螺紋鋼。北
面,過了河,規模更大點的是中厚板廠......”他如數家珍,手指隨意點着方向。
“哦哦,”林默適時露出恍然又帶點求知慾的表情,順勢問道,“那我聽說,咱這兒是不是還有一家叫.......黑焦鋼廠'的?好像也挺有名?”
“黑焦鋼廠?”王師傅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嘿,巧了不是!我就是黑焦股份,鍊鐵車間的!”他語氣裏帶着一種“你問到行家”的自豪,隨即又染上一層灰暗,“不過啊,老弟,咱這廠子,現在可
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嘍,都他媽快倒閉了。你們這是......來幹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