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陽市郊,黑焦國際酒店頂層,“觀瀾”廳。
厚重的鑲金浮雕大門被身着黑色燕尾服的服務生無聲推開,足以容納二十人的巨大圓形餐桌赫然呈現。餐桌中央是一座水晶雕砌的微縮假山流水,霧氣氤氳,燈光下折射出迷離光彩。環繞的座椅是寬大的明式改良扶手椅,鋪
着暗紅色雲紋錦緞。整面弧形落地窗外,是黑焦鎮星星點點的燈火與更遠處工業區隱約的紅光,夜幕下有種畸形的繁榮感。
包廂裏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除了胡廣山,還有兩個生面孔,年紀都與王明龍相仿,一個剃着板寸,腕戴誇張的金錶,眼神活絡;另一個略顯發福,笑容圓滑,正擺弄着一套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茶具。見到王明龍和林默進來,幾
人紛紛起身,臉上堆起熱情卻帶着幾分審視的笑容。
“龍哥!”“林老弟,可算來了!”
王明龍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林默的後背,將他推到主賓位旁邊,自己則當仁不讓地在主位坐下。”都坐都坐!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剛跟你們提過的,股神兄弟,林序!以後在黑焦鎮,就是我王明龍的親兄弟!”他聲音洪
亮,帶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那板寸男立刻端起酒杯:“林兄弟!久仰大名!龍哥昨晚回去可沒少誇你!我叫劉猛,做點小礦的,以後多關照!”金錶在燈光下晃眼。
發福男也笑眯眯地遞過一杯茶:“林老弟,一看就是青年才俊!鄙人周福海,搞建材的。龍哥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
林默臉上掛着無可挑剔的社交笑容,一一應對,姿態謙遜又不失底氣,心裏卻快速給這些人貼上標籤:劉猛,礦主,粗豪背後藏着精明;周福海,建材商,典型的笑面虎。都是依附在王明龍這條地頭蛇周圍,靠黑鋼及其相關
產業鏈喫飯的人。他們的熱情,多半源於王明龍的態度和對“股神”可能帶來的利益的期待。
寒暄剛落,包廂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先飄進來的是一陣清淡卻高級的香水味,不濃烈,卻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嗅覺。緊接着,兩個身影款款而入。
走在前面的女子,身高約有一米七,穿着一件香檳色的絲質吊帶長裙,外搭一件裁剪極佳的白色西裝外套,慄色的長卷發慵懶地披在肩頭。她妝容精緻,眉眼如畫,皮膚在包廂燈光下白皙得彷彿發光。最動人的是那雙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帶着天然的風情,卻又被一種疏離清冷的氣質中和,顧盼之間,竟真有幾分“國色天香”的味道。
林默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心中猛地一怔。
蘇晚晴。
竟然是她。
雖然不是最頂尖的那幾位,但絕對是近幾年上升勢頭最猛、路人緣極好的“準一線”花旦之一。去年那部爆款仙俠劇《琉璃劫》裏,她飾演的愛而不得,最終爲蒼生犧牲的妖族公主,不知道賺了多少觀衆的眼淚,演技和顏值
雙得到認可。微博粉絲數千萬,商業價值正處在巔峯期。林默記得,她似乎剛剛殺青一部大製作的電影,正在宣傳期。這樣一位炙手可熱的女明星,怎麼會出現在黑焦鎮這種地方,參加王明的飯局?
王明龍已經站了起來,臉上帶着得意的笑容,親自迎了過去:“晚晴,媛媛,可把你們盼來了!路上辛苦了吧?”
蘇晚晴微微一笑,笑容標準而客氣,聲音清潤:“龍哥客氣了,正好在這邊參加一個活動,離得不遠。”她目光掃過包廂內衆人,在掠過林默時,似乎微微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自然移開。那眼神中並無太多好奇,更像是一種
職業性的快速評估。
跟在她身後的是另一個女孩,看起來更年輕些,娃娃臉,走甜美可愛路線,也是最近小有名氣的演員,名叫李媛媛。她笑容甜美,顯得更活潑些:“龍哥好,各位老闆好!”
王明龍熱情地將兩位女星引到座位上。蘇晚晴的位置,被刻意安排在了林默的旁邊。李媛媛則坐在了王明的另一側。落座時,王明龍藉着給蘇晚晴拉椅子的動作,身體微傾,用只有近處幾人能聽到的音量,帶着不容置疑的
意味低聲道:“晚晴,我這位林兄弟可是貴客,你今晚的任務就是把他陪好,酒要喝到位。”語氣中的吩咐意味,遠多於請求。
蘇晚晴臉上笑容不變,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她顯然深諳此道,明白自己在這種場合的角色。
酒局正式開始。服務員流水般端上珍饈美味,澳洲龍蝦、帝王蟹、野生大黃魚......王明龍大手一揮,那一箱茅臺被打開,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開來。
“來來來,第一杯,歡迎我老弟,也歡迎兩位大美女光臨咱們黑焦鎮!”王明龍舉起杯,衆人附和。
林默知道,這場戲必須演下去。他酒到杯乾,表現出足夠的豪爽,卻又巧妙地控制着節奏,不讓自己真的被灌倒。他一邊應付着劉猛、周福海、胡廣山等人輪番的敬酒和奉承,一邊用餘光觀察着蘇晚晴。
她很好地履行着“陪好”的職責。每當林默杯中的酒下去一些,她便適時地、動作優雅地爲林默添酒,臉上始終掛着得體而略顯親近的微笑。別人向林默敬酒時,她也會輕聲勸一句“林先生海量”,或者跟着淺酌一點紅酒。她的
話不多,但每次開口,聲音都溫軟悅耳,眼神也適時地落在林默身上,充分滿足了男人在這種場合的虛榮心,展現出一個專業演員“迎合”的功底。
“林先生,”在又一輪敬酒間隙,蘇晚晴主動爲林默布了一道菜,聲音輕柔,“聽龍哥說,您是做金融投資的,特別厲害。像您這樣年輕有爲的,可真不多見。”她的話題起得自然,完全是順着王明龍之前的介紹和金主的要求,
進行着安全且討好的寒暄。
“蘇小姐過獎了,混口飯喫。”林默微笑回應,同樣保持着距離感的禮貌。他能感覺到,蘇晚晴對他本人並無特別興趣,她的所有言行,都精準地服務於“讓龍哥的貴賓感到被重視和愉悅”這個目的。
王明龍顯然對蘇晚晴的表現很滿意,哈哈笑道:“晚晴,你可得多敬我林老弟幾杯!林老弟一高興,指縫裏漏點財運出來,說不定比你拍部戲還強!”這話半是玩笑,半是暗示。
蘇晚晴從善如流,端起酒杯,眼波流轉地看向林默:“那......林先生,我敬您一杯,祝您財源廣進。我幹了,您隨意。”說罷,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姿態乾脆,給足了面子。
林默也舉杯喝了一口茅臺。辛辣的酒液下肚,他面上談笑風生,心裏那根弦卻時刻緊繃,計算着如何在這場酒色迷局中保持清醒,並獲取有價值的信息。
就在王明龍又一次高談闊論,吹噓着自己的人脈和能量時,林默放在桌下的手機,屏幕無聲地亮了一下。
是陳雅琪發來的信息,只有簡短的一句話和一張模糊的圖片。
陳雅琪:「賬目發現重大異常,材料缺口估算超六十億。對方已慌亂。你那邊務必小心。」
圖片似乎是張棟樑那張寫滿推算的草稿紙一角,上面那個用紅筆圈出的,觸目驚心的數字??60億,即便模糊,也深深刺入了林默的眼簾。
六十億!
林默舉杯的手微微一顫,杯中的酒液盪漾了一下。一股寒意夾雜着巨大的震驚,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讓他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陳明遠他們發現的這個材料缺口,數額竟然高達六十億?!這和自己剛剛從王延口中聽
到的“運作”的六十億資金......
一個可怕的、近乎荒謬的聯想,如同閃電般劈進他的腦海!
難道......這僅僅是巧合?!
王延輕描淡寫提起的“六十億”,黑鋼賬面上神祕蒸發的、價值“六十億”的原材料......這兩個六十億之間,會不會存在着某種致命的聯繫?如果王明龍父親掌控的“廣運物流”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渠道,運作的鉅額資金,其來
源或去處,正好能填上黑鋼賬面上這個巨大的黑洞......
這個念頭讓林默心驚肉跳,彷彿在黑暗的迷宮中突然摸到了一根冰冷的,連通着真相的鎖鏈。如果真是這樣,那王明龍就不僅僅是一個可以結交利用的紈絝子弟,他很可能就是通往黑鋼核心黑幕最關鍵的那把鑰匙!而幫他操
作股票,挽回損失,就不僅僅是獲取信任那麼簡單,這簡直是天賜的、能夠名正言順深入對方財務核心,探查資金流向的絕佳機會!
必須抓住!無論如何,必須把王明龍徹底“綁”在自己這條船上!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面上重新掛起從容甚至略帶酒意的笑容,藉着仰頭喝酒的動作,掩飾了眼神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放下酒杯時,他看向王明龍的眼神,已經多了一絲更深沉的算計。
“龍哥,”林默主動拿起分酒器,給王明龍和自己都滿上,聲音帶着幾分酒後的“誠懇”,“昨天王叔和您這麼信任,把賬戶的事交給我,弟弟我壓力不小,但心裏更覺得,必須得給您辦漂亮了!不爲別的,就衝您這份看得起!
那三千萬的虧損,您放心,弟弟我心裏有數了,一定儘快給您想出個穩妥又見效的法子!”
王明龍正被李媛媛哄得高興,聞言更是心花怒放,用力一拍林默的肩膀:“好兄弟!哥就等你這句話!需要什麼配合,儘管開口!來,爲了這個,咱們再走一個!”
兩隻酒杯重重碰在一起。
林默一口飲盡,火辣的酒液彷彿燒灼着他新生的決心。他餘光瞥見身旁蘇晚晴依然完美得體的微笑,窗外黑焦鎮的夜色依舊濃稠。
但此刻,在他眼中,這場奢靡的酒局已經徹底變了味道。它不再是簡單的應酬或試探,而是一個危險的棋局,每一步都可能觸及那個隱藏在六十億黑洞深處的驚人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