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寒風捲着硝煙味,刮過空曠的拆遷工地。林默背靠着一段冰涼的水泥殘垣,陰影將他大半身形吞沒。遠處,幾個半大孩子正興高采烈地點燃最後幾支“魔術彈”,彩色的光球尖叫着躥上夜空,炸開,熄滅,只餘下黑暗中
明滅的火星和愈發刺鼻的硫磺氣息。
不能回旅館。那股如影隨形的被注視感,自從與王延分別後便揮之不去。那不是王明龍手下那種粗疏的盯梢,而是一種更沉靜,更無孔不入的監控。王延那樣的人,不出手則已,一旦動了疑心,絕不會留下任何縫隙。
陳明遠他們正在明處查賬,刀鋒直指對方命門。如果因爲自己這邊的暴露而牽連過去,後果不堪設想。
直接打給陳雅琪?以她的性子,知道他被跟蹤,恐怕立刻就會慌了神,反倒影響她在查賬關鍵時的專注。不行。
只能打給陳明遠。他是最穩得住的人。
林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定了定神。他不再猶豫,朝着那羣孩子燃放煙花的方向快走幾步,在又一陣“噼啪”炸響的鞭炮聲達到頂峯時,閃身到一處斷牆後,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了陳明遠的號碼。
“明遠!”電話一接通,林默立刻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不容錯辨的急促。
“默子?”陳明遠的聲音傳來,背景安靜,似乎也在房間裏,“你這神出鬼沒的,又跑哪兒去了?我跟你說,我們這邊可有重大突破,雅琪還沒跟你說吧?”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工作取得進展的振奮。
“等會,明遠,先聽我說!”林默打斷他,語速很快,“我這邊也有進展,得到些側面的信息,很重要。”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陳明遠收斂了語氣:“你說。”
“我今天,很可能見到了小冉口中的那個‘軍師'。”林默的聲音在鞭炮的餘音裏格外清晰,“他叫王延,城府極深,絕非常人。”
“就是那個提議賣殼的?”陳明遠立刻抓住了關鍵。
“對,就是他。但不止如此,”林默頓了一下,讓接下來的話更有分量,“我懷疑,他想借我的手,洗白一筆錢??六十多億。”
“多少?!”陳明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即使隔着電話,也能聽出其中的震驚。
“六十多億。”林默重複,語氣凝重,“而且這個數字,和你們在賬上發現的材料缺口,是不是太巧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兩三秒,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聲。陳明遠顯然在快速消化這個爆炸性的信息,並瞬間將兩條線索對接。“......媽的,”他低罵了一句,聲音沉了下去,“這事比我們想的還大。你怎麼判斷的?”
“我今天在他面前,故意露了些自認爲高端的操盤手法,一般人聽了就算不驚歎,至少也會有所反應。”林默快速解釋道,“但他沒有,平靜得可怕。結合我們現在知道的所有信息??黑鋼的爛賬、急於脫手的殼,還有這個剛
好對得上的天文數字??我判斷,他的核心目的可能不是靠這筆錢在股市賺多少,而是要讓這筆來路不明的鉅款,通過看似合法的金融市場交易,徹底‘洗白’。
“老狐狸……………”陳明遠啐了一口,“那接下來你打算?”
“很明顯,他在考驗我。”林默說,“先讓我操作王明那個虧了幾千萬的賬戶,看看我的‘手藝’是否值得託付更大的“買賣”。”
“果然步步爲營。”陳明遠聲音發冷,“六十億的盈虧他或許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這錢必須“安全”地轉一圈。默子,這渾水......”
“我知道深淺。”林默接過話頭,“還有,王延爲了試探我,或者說'款待我,今晚安排了個女明星作陪。”
“女明星?陪你?”陳明遠愕然,“你………………沒中招吧?”語氣裏帶着兄弟間下意識的關切和提醒。
“想什麼呢。”林默無奈地低笑一聲,“重點不是這個。是這位女明星,無意間透露了點消息??真正藏在王延,甚至可能藏在黑鋼這一切背後的,是個被稱爲‘魏總’的人。”
“魏總………………”陳明遠咀嚼着這個稱呼,將其牢牢刻在心裏。“明白了,看來我們捅的,是個馬蜂窩,一層套一層。”
“所以,明遠,情況緊急。”林默的語速再次加快,帶着強烈的緊迫感,“你們那邊,必須抓緊時間,把賬目上的證據釘死!然後,想辦法,儘快見到小冉的父親!這是關鍵!”
“放心,六十億的缺口就是最好的理由,王立軍那草包擋不住。我們明天就以‘需向企業實際控制人當面覈實重大財務疑點’爲由正式施壓,他們拖不起!”陳明遠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和決斷。
“好。我這邊也會盡快爭取王延的信任。如果能接觸到他們真正要運作的賬戶,那這筆鉅款的流動痕跡,就是最鐵的證據!”林默說完最重要的部分,略一停頓,聲音壓得更低,吐出了最危險的警示:
“還有件事,我被跟蹤了。”
“什麼?!”陳明遠的氣息一室。
“從見過王延開始,我的行動可能就在他監控下了。這人做事,滴水不漏。”林默快速說道,“所以,打完這個電話,我會暫時切斷直接聯繫。有事,通過趙銳中轉。我今晚也不回原來酒店了。”
“你……………”陳明遠的聲音充滿了擔憂,“一定要注意安全!感覺不對,立刻撤!股票什麼的,都不重要!”
“我知道。見機行事。”林默簡短回應,“你們也是,保護好自己,保護好雅琪他們。鎮裏領導陪着,算是一層保護,但別完全依賴。”
“明白。你千萬小心。”
“嗯。先這樣。”
通話結束。遠處,孩子們的煙花似乎放完了,傳來嘰嘰喳喳逐漸遠去的笑鬧聲。工地重歸寂靜,只有寒風呼嘯。
寒風中的林默,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他回到了黑焦國際酒店。玻璃幕牆在稀疏的燈火下泛着冷光,與周圍低矮的建築羣格格不入。
入住最好的酒店,有時反而是一種隱蔽。魚龍混雜的廉價旅館更易被監控,而這裏,安保相對嚴格,客人非富即貴,王延即便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觸角毫無痕跡地伸進每一個房間。更重要的是,這符合“五龍環保股東子
弟”兼“新興股神”林序該有的排場和底氣。
電梯平穩上升。走廊鋪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進入房間,林默反鎖房門,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卻沒有立刻開燈。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沉睡的黑焦鎮,遠處工業區零星的紅光如同巨獸蟄伏的眼睛。
靜立片刻,確認沒有異常,他纔打開一盞昏黃的閱讀燈。套房寬敞,設施齊全。他需要的就是一個安靜、安全,能讓他專注覆盤和操作的環境。
時間緊迫。王延的耐心是有限的,小冉父親的處境岌岌可危,陳明遠那邊也在爭分奪秒。他必須用最快、最震撼的方式,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拿出貼身藏着的紙條,上面是王明龍那個虧損賬戶的信息。七千萬的本金,目前市值大概還剩四千多萬。要快速扭轉這樣大的虧損,常規操作如同蝸行,必須用非常手段??加槓桿,做最凌厲的短線突擊。
目標,就是陳明遠提到的恆久石化。
林默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連接酒店網絡,調出恆久石化的完整歷史走勢圖、分時圖、成交量明細以及相關行業信息。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專注的臉龐。
陳明遠的判斷浮現在腦海:“莊股痕跡明顯......長期橫盤吸籌......高送轉預案在即......獨家特許經營權批文將下發......明後兩天可能嘗試快速突擊7.2元關口進行最後一次洗盤試盤......”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近期走勢上。股價在6.8元到7.1元之間已經震盪整理了近十個交易日,量能時而萎縮時而溫和放大,典型的控盤洗籌形態。盤口上,偶爾能看到上方有不大不小的壓單,下方又有託單,操盤手法老練。
關鍵點位,7.2元。這是一個重要的心理關口和技術壓力位。一旦放量突破,技術形態將徹底走好,吸引跟風盤湧入,爲後續藉助利好正式拉昇掃清障礙。莊家選擇在利好公佈前進行這樣一次“試盤”,既是爲了測試拋壓、清
洗浮籌,也可能是在爲某些“特殊資金”創造一次短線快進快出的機會。
林默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更詳細的數據進行演算。王明龍的賬戶剩餘資金約七千三百萬。如果動用場外配資或信用賬戶的融資功能,在控制風險的前提下,可以將操作資金放大到一億三四左右。槓桿帶來的不僅是
收益的放大,更是風險的倍增。他必須精確計算買入點位,倉位控制和止損線。
這是一場精確到分秒的閃電戰。成敗不僅在於對恆久石化走勢的判斷,更在於臨盤時的決斷力、執行力以及對槓桿風險的絕對敬畏。王延在看着,這不僅僅是幫王明龍挽回損失,更是他林默(林序)遞給王延的一份“投名
狀”??我有能力在短時間內,用你們的錢,撬動更大的利潤,而且,懂得適可而止,遵守“遊戲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