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國際安全通道的昏暗燈光下,林默背靠着冰冷的牆壁,手機屏幕的微光映着他平靜的臉。但當他按下撥號鍵,聲音傳出的那一刻,語氣立刻變了。
“李主任………………”林默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顫抖,那種強裝鎮定卻掩不住後怕的聲調,“我可能......得撤了。”
電話那頭的李正輝顯然沒料到這個開場:“林默?冷靜,慢慢說。山風剛剛簡單彙報,說你接觸到了核心,拿到了一個架構?”
“是拿到了,可李主任,這不是機會,是死局!”林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每個字都透着“驚魂未定”的倉皇,“我找人緊急分析了??魏國生給我的離岸架構,所有條款都在把我設計成第一責任人!六十億資金從我手裏過,
洗白了是他們的,出了事坐牢的是我!他們藏在十幾層離岸公司後面,隨時能把我扔出去頂罪!”
他頓了頓,讓那種“後怕”的情緒充分發酵,聲音裏甚至帶上一絲年輕人特有的、被現實打擊後的委屈和憤懣:
“我是來幫忙查案的,不是來當替罪羊的。李主任,這活兒........我真幹不了了。風險太大了,大到我承擔不起。我才二十出頭,人生剛起步,要是因爲這個背上洗錢的罪名,這輩子就毀了......”
他說得很“實在”,把一個有能力的年輕人突然發現自己差點掉進萬丈深淵時的恐慌、退縮,以及劫後餘生的慶幸,表現得淋漓盡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李正輝的聲音比剛纔凝重:“情況確實比我們預想的更復雜。但林默,你現在拿到的,是我們之前花大量資源都接觸不到的核心證據鏈入口。如果現在撤,前功盡棄。”
“我知道!”林默的聲音裏適時地摻入掙扎和矛盾,“小冉一家還在他們手裏,教授那個樣本......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可是李主任,這已經超出我能承受的底線了。要我繼續往裏走可以,但我需要保障????不是口頭上
的,是實實在在的保障。”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清晰而堅定,帶着一種“年輕人鼓起勇氣談條件”的生澀和執拗:
“如果我繼續配合調查,繼續深入這個陷阱,那麼我在過程中所做的一切??只要是基於調查任務需要的,是爲了獲取證據的??無論形式上看起來如何,都必須被認定爲合法行爲。我需要一個承諾,一個書面的、有法律效
力的承諾:我不會因爲執行任務而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不是真的想撤,而是要一張“免死金牌”。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李正輝顯然在權衡??林默的要求觸及了某種界限,但也合情合理。一個普通公民冒着身敗名裂的風險配合調查,要求官方提供保護,這不過分。
“你的意思是......”李正輝緩緩開口,“要一份豁免文件?”
“不是豁免,是授權和確認。”林默糾正道,語氣裏帶着年輕人特有的“較真”,“確認我的所有行動,都是在配合你們的官方調查,是取證過程的一部分。這樣萬一將來出了任何問題,都有據可依。”
他說得很聰明,把“保護自己”包裝成了“規範辦案程序”。
又是一陣沉默。樓梯間下方隱約傳來音樂和笑聲,與此刻電話兩端的凝重形成荒謬的對比。
終於,李正輝的聲音傳來,帶着某種下定決心的沉肅:“可以。我會協調有關部門,出具一份情況說明和授權文件,確認你是在配合我們調查一起重大經濟犯罪案件,你的相關行動屬於調查取證的必要環節。但這文件不會公
開,只會在必要時作爲內部說明使用。”
“內部說明就夠了。”林默立刻接話,聲音裏那份“如釋重負”恰到好處,“只要有這份東西在,我心裏就有底了。不然......我是真不敢繼續往裏走了,李主任,這陷阱太深了………………”
他又“示弱”了一下,讓李正輝感受到他的“不容易”和“犧牲”。
“文件三天內會通過安全渠道給你。”李正輝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沉穩,“但林默,你要記住??這份文件不是給你肆無忌憚的通行證。你的所有行動,必須在我們設定的框架內,必須是爲了取證目的。如果越界,文件也
保不住你。”
“我明白。”林默的聲音“鄭重”起來,“我就是想有個保障,能安心幹活。”
李正輝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審慎:“關於資金追蹤,你要清楚,離岸架構往往有多層掩護,單筆交易很難直接追溯到最終源頭。你需要做的,是在操作中巧妙設置‘標記’????比如在特定時間、以特定價格、選擇具有辨識度
的標的進行交易。這些交易細節會像指紋一樣,成爲我們日後拼接資金鍊條的關鍵節點。”
林默心領神會:“您的意思是,我需要設計一些‘特徵性的操作,讓這些交易在衆多流水中有辨識度,方便後續反查時能夠鎖定?”
“沒錯。”李正輝肯定道,“但同時必須自然,不能引起對方警覺。至於具體的交易安排和後續的對接確認,我會讓山風在適當時機與你建立更直接的聯絡渠道。他不是簡單的外圍接應,而是具備專業能力的行動人員,必要時
可以給你提供支持。”
“我明白了,李主任。”林默沉穩回應,“我會設計好幾套備案,根據實際情況選擇最合適的‘標記”方式。等架構激活、資金開始流動後,我會第一時間通過安全方式將交易特徵傳遞出來。”
“很好。”李正輝最後叮囑,“記住,你現在是在爲查明一樁可能涉及地方系統性腐敗的大案工作。每一步都要謹慎,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證據。河陽市局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他們會提供必要的應急支持,但非萬不得已不
要動用這條線。”
“明白。”
電話掛斷。
林默站在昏暗的樓梯間裏,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臉上所有的“慌亂”、“委屈”、“掙扎”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冷意。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已經暗了。剛纔那番表演??七分真三分裝,用“識破陷阱”的驚險和“可能撤退”的威脅作爲籌碼,換來了最需要的東西:官方的背書和保障,以及更清晰的行動指引。
有了那份文件,他後續的操作空間就大了很多。至少在法律層面,他有了迴旋餘地。而李正輝關於“交易標記”和山風作用的提示,更讓他明確了接下來的技術性操作方向。
至於繼續深入魏國生的陷阱?他本來就沒打算退縮。
從看到那份架構文件開始,他就知道這是個死局??但死局裏往往藏着唯一的生路。他得進去,才能找到那條路,才能拿到能把整個黑焦鎮利益集團連根拔起的證據。
而現在,後顧之憂解決了,路徑也清晰了。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推開安全通道的門。震耳的音樂和喧囂再次湧來。
“臥槽林老弟,你這是什麼電話打了這麼長時間啊!你不會是想躲酒吧!”
“龍哥,你這話說的!”林默臉上堆起笑,那股無奈勁兒收了些,換上江湖兄弟間的熱絡,“我林序是那種人嗎?靠上大樹就忘了兄弟?沒有你龍哥引路,我連門兒都摸不着!”
他主動拿起剛纔王明龍推過來的那杯酒,舉了舉:“這杯我認罰!剛纔確實是魏總那邊急事,電話裏掰扯了半天架構和資金路徑的事兒,他老人家親自過問,我一個字兒都不敢漏聽。”
王明龍聽見“魏總親自過問”,臉上的不悅又消下去幾分,但嘴上還是粗聲粗氣:“嗯!魏總的事兒那確實是天大的事兒......行吧,算你有理!那這杯你得幹了!”
“必須幹!”林默痛快地一仰頭,把杯中酒喝了,順勢把空杯亮給王明龍看,隨即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帶着十足的把握和誘惑:“龍哥,咱自己兄弟,我也不瞞你。魏總交代的事,是長遠的大局。但眼前,咱們自己碗裏的
肉,那纔是真香!恆久石化這票,你以爲今天漲停就完了?”
王明龍果然被吸引了,身體往前湊了湊:“咋?明天還能板?”
“板?”林默笑了笑,手指蘸了點灑在桌上的酒水,在玻璃檯面上粗略地畫了條向上的曲線,“今天的高送轉只是開胃菜。我研究過了,這公司背後還有硬貨,涉及區域獨家經營權,批文就在路上了。這種利好,不是一波流。
明天大概率是高開,就算盤中震盪,也是爲了洗掉不堅定的浮籌,後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卻帶着釘子般的篤定:“後面我看它至少還有三到五個板的空間。你這七千多萬本金,加上今天的利潤,我們完全可以滾動操作,把雪球滾起來。順利的話,不出兩週,你之前折掉的三千萬,不僅全
回來,咱們還能額外從這個票上,再他個兩三千萬的利潤!”
這番話,餅畫得又大又圓,關鍵是有理有據,直戳王明龍最癢處??回本、賺大錢。王明龍聽得眼睛發亮,呼吸都重了,彷彿已經看到鈔票滿天飛。
“我草!真的假的?林老弟,你可別忽悠你哥!”王明龍激動地一拍大腿。
“龍哥,我忽悠誰也不敢忽悠你啊。賬戶在你手裏,操作你隨時能看。明天開盤,就是驗證。”林默說得信心十足。
“好!好!媽的,哥哥信你!”王明龍興奮地搓着手,又給兩人滿上酒,“來,爲了這個,再走一個!要是真成了,你就是我親兄弟!”
兩人又碰了一杯。酒下肚,王明龍情緒高漲,話匣子也打開了,他摟着林默的肩膀,噴着酒氣,語氣裏帶着一種混跡江湖多年練就的敬畏:
“老弟啊,你能入魏總的眼,那是你的造化!哥哥我跟你說實話,在這黑焦鎮,我爹,還有我,看着人五人六的,但在魏總面前,那也就是個辦事的。”
他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隔牆有耳:“魏總......那可是真正手眼通天的大佬。河陽市裏,黑白兩道,沒有他擺不平的事。他想要的,就沒有弄不到手的。我們家那物流公司,還有跟黑鋼綁死的那些生意,說白了,
都是魏總手指縫裏漏出來,賞給我們家喫的。”
王明龍打了個酒嗝,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羨慕又畏懼:“你看見他那樣子沒?文質彬彬,說話都不帶大聲的。可越是這樣的,越是狠角色。我聽我爹提過一嘴,早些年......算了,這個不說。總之,老弟,你記住,跟緊
了魏總,手指頭沾點灰,都比你吭哧吭哧幹十年強。”
他用力拍了拍林默的後背,帶着點懇切的意味:“以後.....以後你要是在魏總跟前得了勢,有機會......也替哥哥我美言幾句。我王明龍沒啥大本事,就是講義氣,能辦事!魏總手指頭隨便往哪兒指一指,我保證給他辦得漂漂
亮亮!”
林默聽着,臉上保持着受教和感激的神情,連連點頭:“龍哥,你這話就見外了。咱們是兄弟,一根繩上的。我有口飯喫,絕不能讓哥哥你喝湯。魏總那邊,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提。以後,還得靠龍哥你在黑焦鎮多照應呢。”
“哈哈!好說!都好說!”王明龍被捧得舒坦,大笑道,“來,爲了咱兄弟的前程,再整一個!今晚不醉不歸......呃,不對,你明天還得操盤,少喝點少喝點,意思到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