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焦鎮某處不起眼院落深處,那間書房的門緊閉,厚重的窗簾遮蔽了所有光線。
魏國生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裏拿着一份今日的財經內參,鼻樑上架着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紙頁上的數字與圖表。他手邊放着一杯清茶,熱氣嫋嫋。
王延垂手站在書桌前兩步遠的地方,姿態恭敬,但臉上帶着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鬆與隱隱的得意。
“都辦妥了?”魏國生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辦完了魏總,”王延微微躬身,語氣肯定,“一切順利。那個陳組長,比他表面上看起來要懂事’。不僅把材料都帶走了,連那箱‘心意’也沒推辭。看那意思,是明白人,知道該怎麼寫報告了。”
魏國生翻過一頁內參,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嗯,這種事,還是你去辦我能放心一點。有些人,火候還是不夠。”他說的輕描淡寫,彷彿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日常事務。
“魏總抬愛。”王延臉上笑容加深,“我也以爲這陣組長是什麼油鹽不進的角色,畢竟年輕氣盛,帶着那麼一隊學生兵。沒想到......也就是那麼回事。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哪有不愛腥的貓?無非是價碼和方式罷了。”
“他們什麼時候走?”魏國生問。
“說是還要覈查材料,可能會有補充問詢,包括......想見馮國棟。”王延說到最後,聲音壓低了些,觀察着魏國生的反應。
魏國生的手指在財經內參的某一頁上輕輕點了一下,那裏是關於房地產板塊估值修復的討論。他這才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向王延,眼神裏沒有絲毫波瀾:“見馮國棟?這件事就先拖着他們吧,什麼時候風向定了,什麼時
候就解決掉他想見的人!到時候不就是死無對證了嗎!”
“魏總說的是。”王延立刻附和,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那馮國棟......現在還留着?調查組這邊既然接了‘劇本,他的作用也就差不多了。夜長夢多......”
魏國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小口。放下茶杯時,才緩緩說道:“等事態再發酵一下。等那份證明”馮國棟是罪魁禍首的報告開始有風聲傳出來,等廠子裏那些還念着他好,或者知道點邊角料
的人,開始人人自危,劃清界限的時候......就做掉他!”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讓他先把該籤的字都簽了。股權轉讓的確認函,那份‘承認’挪用資金,願意個人承擔全部責任的‘自白書,還有跟幾個關聯公司‘釐清’關係的協議......都要有他的親筆簽名和手印。名正,
才能言順。”
王延會意,點頭道:“明白。我會安排人繼續‘勸”他。軟的硬的,總會讓他籤的。”
“嗯。”魏國生重新將目光投向手邊的財經內參,話題陡然一轉,“房地產......好像是真的要起來了。”他用手指敲了敲剛纔看過的那一頁,“你看這分析,估值壓到歷史低位,政策最緊的時候似乎正在過去,一些邊際改善的信
號開始出現。最重要的是,盤子夠大,流動性好。”
他的語氣裏帶上了些許商人的敏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這是個好時機啊。錢的事,還得抓緊。那個架構,要儘快運轉起來。我們需要一筆漂亮的、乾淨的“業績,來安定人心,也爲後續......鋪路。”
王延立刻想到林默下午的電話,連忙說道:“魏總,說到這個,還真是巧了。下午那個林序,也給我打了電話,急吼吼地說地產板塊動了,有資金在搶籌,說現在是入場的好時機,再晚就踏空了。還催着要權限,要大資金,
甚至建議......需要您本人進行最終授權。”
“哦?”魏國生眉毛微挑,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這小子,眼光和嗅覺倒是真毒。跟我看的是同一個方向。這麼看來,他在金融市場上,確實有兩把刷子,不是浪得虛名。”
“是啊,”王延感慨道,“這小子年紀輕輕,對市場的判斷和時機的把握,跟魏總您還真是......有點惺惺相惜的味道。可惜啊......”
王延搖了搖頭,語氣裏帶上了幾分虛僞的惋惜和冰冷的算計:“這麼一把好用的刀,偏偏只能是‘一次性'的。等那六十億順利流轉一遍,該留下的痕跡都指向他,咱們的‘業績’也做出來了,他也就......只能當那個最合適的替罪
羔羊了。要怪就怪他太聰明,又太‘合適’。”
魏國生臉上那絲笑意淡去,恢復了慣常的平淡無波。他合上財經內參,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變得幽深。
“刀,只要鋒利,好用就行。至於用完之後是捲刃還是折斷,不重要。”他緩緩說道,“抓緊兩件事:第一,讓馮國棟儘快簽字。第二,啓動架構,給林序部分權限,讓他先動起來。地產這個機會,可以抓。但每一步,都要在
他身上留下足夠清晰的痕跡。明白嗎?”
“明白!”王延肅然應道,“魏總放心,這兩件事,我一定辦得乾淨利落。
“去吧。”魏國生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另一份文件,彷彿剛纔決定的是兩個人的命運,而於他,不過是日常工作中的兩個待辦事項。
王延走到樓下,不由的深深嘆了口氣。他感覺這魏總真是沉穩,要是依照自己的性格,現在做掉馮國棟就是最好的時機,留着本身就是一種危險。他正想着,就看見一臺車開了進來!
車裏下來了兩個人!一個胖子,一個矮子!
“郭小二!錢胖子!你們倆怎麼回來了?人呢!”
這兩人正是那天夜裏被陳明遠和林默戲耍的兩個人!
“王…………………………王總!完了,人沒了!”
“什麼?人沒了是什麼意思?”
“王總,就怪錢胖子,他像個傻子似的,我睡了一覺人就找不到了!”
“臥槽郭小二!那人什麼時候走的你知道嗎?要不是我上樓看了一眼,咱倆還像兩個大傻子似的在那兒守着!”
“呸,就他孃的是你看丟掉的!”
“閉嘴!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王延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股寒氣。
郭小二和錢胖子被他的氣勢嚇得一哆嗦,不敢再互相推諉。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那天晚上如何被“開大G的老闆”用玉佩騙了注意力,後來又如何被一對“吵架的情侶”引開,最後發現小冉的房間空無一人的經過,磕磕巴巴地
講了一遍。
“玉佩?大G?吵架的情侶?”王延聽得眉頭越皺越緊,眼神裏的陰鷙幾乎要溢出來,“蠢貨!你們被人要了!調虎離山,金蟬脫殼!這麼簡單的把戲都看不出來?!”
“我......我們也覺得不對勁,但是誰能想到有人開奔馳詐騙啊!當時我就......”
“當時個屁!”王延狠狠瞪了他們一眼,煩躁地來回踱了兩步。馮曉冉跑了,這意味着最關鍵的人證脫控了。她手裏有沒有關鍵證據不好說,但至少她本人知道太多,而且她能證明馮國棟是被脅迫的。一旦她聯繫上調查組,或
者直接捅到更高層......
“她往哪兒跑了?有沒有線索?”王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追問道。
“不......不知道,”錢胖子縮了縮脖子,“我們後來查了小區監控,只看到她好像往後面小門走了,之後就出了監控範圍......外面路上沒攝像頭。”
廢物!王延在心裏罵了一句。但他知道現在發火也沒用。小冉肯定已經不在本地了,她一個年輕女孩,能跑到哪裏去?最大的可能,就是去找能幫她的人,或者直接去舉報。
舉報......她手裏到底有多少東西?她父親有沒有給她留下什麼?更重要的是要挾馮國棟點籌碼也沒了………………
王延腦子裏飛快地盤算着。調查組那邊剛“安撫”好,這邊後院就起火了。如果小冉真的帶着關鍵證據出現,那他們之前所有的佈置都可能功虧一簣。
不行,必須在她造成實質性破壞之前,找到她,控制住她。或者......讓她永遠閉嘴。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馮國棟。小冉跑了,馮國棟最後的牽掛就沒了,他會不會更加頑固,甚至反咬一口?
“你們兩個,給我滾去查!”王延指着郭小二和錢胖子的鼻子,聲音冰冷,“發動所有能發動的人,查火車站、汽車站、黑車司機,查她可能去的地方,查她最近和什麼人聯繫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要是再辦砸了,你們知
道後果!”
“是是是!”兩人連聲應着,連滾爬爬地跑了。
王延看着他們狼狽的背影,心頭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他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魏國生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
“魏總,”王延的聲音比剛纔更加凝重,“出了點意外。馮國棟的女兒......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魏國生平靜的聲音傳了過來,聽不出喜怒:“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前兩天晚上。手下的人被耍了。”王延簡短地彙報了情況。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跑了就跑了吧,”魏國生的語氣依然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個黃毛丫頭,掀不起多大浪。現在最重要的是馮國棟的簽字,還有林默那邊的資金運作。這兩件事,你盯緊。”
“可是魏總,萬一她手裏有東西......”
“有東西,也得有人信,有地方遞。”魏國生打斷了他,聲音裏透着篤定,“黑焦鎮是我們的地盤。外面的人想插手,沒那麼容易。至於調查組那邊......他們既然收了東西,就知道該怎麼做。你按原計劃推進,加快速度。馮國
棟那邊,最遲明天,我要看到所有該籤的東西都簽好。”
“......明白了,魏總。”王延雖然心裏仍有疑慮,但不敢再多說。
“另外,”魏國生話鋒一轉,“林默那邊,你給他一部分權限,讓他先動起來。地產板塊的機會,不能錯過。但記住,所有操作,必須通過我們指定的賬戶和通道,每一步都要留好記錄。這個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
也會傷到自己。盯緊他。”
“是!”
掛了電話,王延站在院子裏,看着陰沉沉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氣。魏總的鎮定讓他稍感安心,但小冉失蹤這件事,像一根刺紮在心裏。
他想了想,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是我。馮國棟那邊,今天必須拿下。軟的硬的,你們看着辦,我只要結果。還有,查一下最近有沒有陌生面孔在黑焦鎮活動,尤其是和調查組或者......和馮家可能有關係的人。”
安排好這些,王延才稍微鬆了口氣。他坐進車裏,點燃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