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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揭祕大曝光!八百年立朝之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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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幡內的晨霧還未散盡。

蘇秦推開精舍的竹門,指腹摩挲過左手食指上那枚生着斑駁鏽跡的青銅戒指。

他沒有停留,循着前兩日走過的路線,穿過演武場,徑直踏上了那座連通三級院的【登雲臺】。

...

青竹橋的精舍內,靜謐如水。

窗外的日影已經偏斜,將幾竿紫竹的影子投射在青石磚面上,隨着微風緩緩搖曳。

蘇秦端坐於蒲團之上,雙目微闔。

他的呼吸極其綿長,每一次吐納,都帶着一種貼合這方天地氣機流轉的韻律。

羅姬教習在芥子庭院中的那番講道,猶如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大周仙朝修仙體系中最隱祕、最核心的那層窗戶紙,淋漓盡致地捅破在他面前。

“二十四節氣,果位,清氣,民生氣……”

這些詞彙在他的識海中不斷沉浮、交織,最終化作了一塊塊堅不可摧的基石,穩穩地墊在了他的道基之下。

蘇秦緩緩地吐出一口長氣,將那股因爲窺見大道捷徑而難免生出的心緒激盪,一絲一縷地壓回了靈臺最深處。

他是個極度清醒的人。

知道路在哪裏是一回事,能不能安穩地走到終點,是另一回事。

擁有【民生氣】這張底牌,確實讓他避開了最血腥的廝殺,但這並不意味着他現在就可以高枕無憂。

他現在的修爲,終究只是通脈九層大圓滿。距離那能夠溫養節氣、觸摸果位的養氣境,還有着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之遙。

“該走了。”

蘇秦在心底輕聲自語。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光清明,再無半分雜念。

接下來,他該去赴一場約了。

去三級院,到顧長風教習的道場去試聽。

這不僅僅是月考第一的獎勵,更是他必須去面對的一場因果。

顧長風佈下【青雲養靈窟】這等籠罩一百七十二個分院的驚天大局,耗費的底蘊與資源難以估量。

其目的,本是爲了在不干擾既定歷史的前提下,篩選出心性堅韌的苗子。

而自己呢?

不僅藉着對方的局完成了實力的飛躍,更是在最後關頭,強行動用敕名底牌,把那段被截斷的歷史硬生生地砸了個粉碎,將上萬亡魂拉回了現世。

這是掀桌子。

是將顧長風的盤算攪得一團糟的蠻橫之舉。

但在事後,那位三級院的大修不僅沒有降下雷霆之怒,反而還在分身消散前,特意讓丁毅巡檢帶話,說在三級院等他。

“不管這位顧教習是見獵心喜,還是另有深意……”

蘇秦理了理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金葉袍,目光沉靜:

“起碼,得去見一面,給一個解釋,不是嗎?”

這大仙朝的法度森嚴,上位者的脾氣再怎麼寬宏,基本的規矩也不能廢。

你砸了人家的場子,哪怕人家表現得再大度,你也得親自登門,把這其中的過節當面盤弄清楚。

這是修仙界的生存法則,也是最基本的體面。

在這般思索之後。

蘇秦收攝心神,將一縷神識探入了腰間那枚作爲儲物空間的指環之中。

他準備拿取那捲由銀絲玉軸織就的,代表着月考第一,可以直通三級院的試聽憑證。

神識在並不算寬敞的儲物空間內掃過。

然而。

就在他的神念觸及到那捲散發着淡淡紫金光澤的憑證時。

蘇秦的動作,微微愣住了。

在那捲銀絲玉軸的旁邊。

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個並不屬於他原有的物品。

那是一個極其精緻的信封。

信封的材質非紙非帛,隱隱透着一種鞣製過的靈獸皮革的細膩觸感。

邊緣處,用極細的暗金色絲線細細地封了口。

整封信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與法力波動,甚至連一絲最微弱的神識烙印都沒有。

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以一種極其突兀,卻又彷彿理所應當的姿態,躺在蘇秦的儲物戒中。

“這封信是……?”

蘇秦的眉頭微微蹙起,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銳利。

儲物戒與修士的神魂相連,外人想要在不驚動主人的情況下將東西放進去,無異於強行破開他人的靈臺。

哪怕是通脈九層大圓滿的修士,也絕無可能做到這等神不知鬼不覺的手段。

除非……

蘇秦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自己在那土屋中,因爲神魂透支而陷入深度昏迷的三天三夜。

“是你昏迷的時候。”

他迅速理清了其中的邏輯。

月考開始,考生在靈窟內獲取的所有實物懲罰,都需要通過七級院的庶務殿進行統一結算與發放,再由陣法直接灌注回考生的腰牌與儲物法器之中。

而他昏迷的這三日,這一百七十二個黃色與綠色的寶箱,自然也走完了那套官方的結算流程。

“能在庶務殿的結算通道外做手腳,並且做得如此不留痕跡,不觸動任何陣法警報……”

蘇秦在心底思索。

那七級院外,有那份權限,有那份財力,更有那份細密心思的人,屈指可數。

懷着一絲警惕與好奇,蘇秦神念微動,將這信封從儲物戒中取了出來。

信封入手微沉。

他翻轉過來,目光落在信封的正面。

在正中央的位置,沒有落款,只用一種極其內斂,卻透着一股子彷彿能稱量天上財富的厚重筆觸,印着一個古樸的燙金小字——

【蔡】。

只一眼。

蘇秦的眼簾便微微下垂,這股因爲被人悄無聲息塞了東西而生出的戒備,瞬間化作了一種極其簡單的明悟。

聚蘇秦,薪火社雙料社長。

蔡某。

那位被朝廷命官批過“命格貴不可言”的權謀家,終究還是出手了。

而且,出手的時機、方式,拿捏得極其精準,讓人挑不出半點逾矩的毛病。

他沒有強行破開蘇秦的禁制,而是藉着官方結算的合理通道,將那份善意,順理成章地遞了進來。

蘇秦指尖輕輕一搓。

這道暗金色的絲線並未設有任何防備的陣紋,應手而斷。

信封抽開。

裏面是一張質地極薄的靈木箋。

蘇秦將其展開,目光在上面的字跡下平急地掃過。

字跡清秀,筆鋒圓潤,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傲氣,也沒有過分冷絡的諂媚。

就像是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兄,見字如晤。”

“靈窟一役,驚爲天人。因兄昏睡三日,未便登門叨擾,唯藉此信箋,聊表賀意。”

看到這開頭的客套,蘇秦面色不改,繼續往下看去。

接上來的幾行字,纔是這信封真正的核心,也是蔡某這精於算計的商人本色的完美體現。

“蔡某於靈窟寶箱內所開出之諸般靈材、奇物,依道院規矩,本該如數奉還。

然,因聚蘇秦近日恰逢幾筆大宗交易,庫房內急缺那等品階的實物資材週轉。”

“事出緊急,未及請示。”

“蔡某便斗膽,將蘇兄那批貨品‘擅自’作了主,盡數截流,折算成了功勳點,劃入了蘇兄的名下。”

讀到此處。

蘇秦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勾起了一抹極其玩味的弧度。

“擅自處理……缺貨週轉……”

蘇秦在心底無聲地咀嚼着這幾個詞,只覺得一陣好笑。

聚蘇秦是什麼地方?這是壟斷了整個七級院大半資源交易的龐然大物!

他們會缺百十個寶箱開出來的材料?

這藉口找得極其拙劣。

但那拙劣,卻是故意爲之。

蔡某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蘇秦:你知道他在月考中耗費極大,知道他現在最缺的不是這些雜七雜八的死物材料,而是能夠直接兌換硬通貨、能夠用來鋪路的——功勳點。

所以,你替他辦了。

把強買強賣說成了“借用週轉”,把替人解憂說成了“事出緊急”。

那種將人情做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動把“擅作主張”的把柄遞到對方手上的手腕,確實對得起他這雙料社長的名頭。

蘇秦的目光繼續向上。

“信封內另附有貨品清算清單一份。”

“蔡某深知此舉唐突。

若是蘇兄對清單上開出的某件物品有特殊用處,不願發賣,隨時可持此信來找我贖回。

且,權當是蔡某賠禮,贖回之物,皆無需蘇兄返還半點功勳點。”

看到這最後一句承諾。

蘇秦的眼神,終於變得幽深起來。

他合上信箋。

沒有去拆開這份附帶的清單,也沒有去計算這些寶箱到底能開出什麼。

他直接從腰間解下了這代表着入室弟子身份、邊緣鑲嵌着銀絲的玄鐵銘牌。

神識探入。

銘牌微微一震,一串散發着淡青色光芒的數字,在蘇秦的識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一萬八千】!

看着這個數字,蘇秦坐在蒲團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精舍內安靜極了。

一萬八千點功勳。

這個數字,對於任何一個還在爲了幾十點日常分而去藥園外除草、去曾欄外打雜的普通學子來說,是一個足以讓我們大腦宕機、徹底失去概唸的天文數字。

蘇秦在心底飛速地盤算着這筆鉅款的構成。

他在月考中拿了第一。

按照周仙朝此前的宣佈,月考魁首的常規獎賞,是八千點功勳。

這八千點,是實打實的、道院公中撥下來的獎賞。

那麼,剩下的這一萬點。

便是蔡某信中所說的,將他這些寶箱物資“擅自”折算後的所得了。

蘇秦閉上眼。

他在靈窟真實歷史線中,受了兩百名村民的饋贈,觸發了【少財】神通,最終獲得了大約一百八十多個黃色寶箱,十個綠色寶箱。

這筆資源確實龐大得駭人。

在當時那等絕境之上,那些寶箱被視爲改變戰局的底牌。

但若是將其放在整個七級院的物價體系外去客觀折算………………

“黃色寶箱出產多爲四品上階材料,綠色寶箱出產多爲四品下階,偶有四品殘次物。”

蘇秦在心底給這批貨做着最精準的估值:

“哪怕是按照聚蘇秦最高的溢價收購標準,甚至算上一些極其罕見的孤品溢價……………”

“這批貨,粗略算算,撐死了也就值個四千功勳點左右。”

四千。

那是市場的極限。

可現在,他的銘牌下,卻實打實地躺着一萬點!

多出了一千點。

而且,湊成了一個極其刺目,也極其敏感的整數——一萬。

蘇秦握着銘牌的手指,微微摩挲着冰涼的鐵面。

他心知肚明。

那多出來的一千點功勳,不是蘇秦算錯了賬,也不是聚蘇秦的夥計手滑多撥了款。

那是蔡某故意用這種“溢價湊整”的手段,在硬生生地給他塞好處。

他爲什麼要湊這一萬點?

“因爲……”

蘇秦的眼底閃過一絲清冽如霜的光芒:

“一萬點功勳。”

“恰好,正是去庶務殿,兌換這【八級院保送名額】的確切價格!”

這纔是這信封,這筆賬目背後,最鋒利、也最讓人無法拒絕的陽謀。

蔡某根本不是在買他的材料。

蔡某是在直接把一張通往八級院、通往大蘇秦核心權力圈的“通關文牒”,塞進了他的手裏!

而且,塞得如此體面。

他沒有說“我送你一個保送名額”,他只說“我買了你的貨,是不小心給多了”。

你若是收了,這便承了那份天大的人情。

你若是覺得不安,我信裏寫得明明白白:隨時可以去贖回物品,且不扣功勳。這就等於白送你東西,你還得欠我一份度量。

“好算計啊。”

蘇秦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

將拉攏與施恩做得這般滴水不漏,這等政治手腕,確實無愧於他雙料社長的身份。

他不是在結善緣。

是在用這一萬點功勳,爲蘇秦這個註定要在八級院攪動風雲的“大周仙官”,提前鋪好一條崎嶇的路。

蘇秦將銘牌重新掛回腰間,目光再次落在這信封的最後一行字下。

這是蔡某這封信外,唯一的一句邀請。

“並且誠邀蘇兄……”

“若是有空,不妨來【薪火社】一聚。”

看着“薪火社”那三個字。

蘇秦的眉頭,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

這,從蔡某聚會的地點,定在了薪火社,而非是聚蘇秦,便可見一斑。

若是定在聚蘇秦。

這不是商人之間的會晤,談的是資源,是功勳點的交割,是單純的錢貨兩訖。

但定在薪火社。

這個聚集了七級院各脈最頂尖的怪物,這個由朝廷大員在背後暗中扶持、隱隱有着“學黨”雛形的神祕組織。

這談的,就不再是生意了。

這是論“道”。

是談“派系”,談“站隊”,談未來如何在這八級院外,對這些按部就班的老生進行降維打擊的……政治圖謀!

在半個月後。

同樣是在這青竹幡的精舍外。

封信師兄曾帶着一身的疲憊與決絕,向他吐露過這個龐大計劃的冰山一角。

這時的封信,面臨着同樣的抉擇。

面對着薪火社拋出的橄欖枝,面對着這條似乎能輕易獲取權力的捷徑。

封信選擇了用一碗辣椒油,用一種近乎於自污的方式,潑斷了與這個圈子的聯繫,轉身走向了一條更爲艱難的孤臣之路。

“如今……”

蘇秦將這信箋平整地放在案幾下,目光幽深:

“終於,輪到自己去做了嗎?”

去,還是不去?

蘇秦端坐在蒲團下,陷入了靜靜的思索。

若論好奇,他當然好奇。

他也很想知道,蔡某、顧池、丁洛靈這些人,究竟是如何在這被大周法度森嚴統治的七級院底層,去謀劃這場針對八級院的降維打擊。

這一定是一個極其宏大、極其瘋狂的計劃。

但他心裏,其實也早有了猜測。

“他們這羣人,壓制修爲死死不肯結業,又在暗中網羅各方妖孽……………”

“所求的,無非不是這足以在鑄身境增加四成概率的”

“【七十七節氣】罷了。”

汪榕冰習今日在芥子庭院外的這番教導,已經將這大周官場最底層的攀爬邏輯,剖析得明明白白。

薪火社的人,一定掌握着某種能夠精準獲取特定節氣道韻的線索,甚至,他們還掌握了某種能夠分潤節氣資源的渠道。

這纔是他們敢於謀劃八級院的底氣。

這也是他們,能夠拿來誘惑這些頂尖天才入夥的,最終極的籌碼。

“既然如此……”

蘇秦理清了這其中的所有關竅。

他這張清秀的面容下,不僅是沒有浮現出這種面對絕世機緣時應有的急切。

反而。

漸漸地,歸於一種猶如古井死水般的極致平靜。

甚至,在他的眼底深處,還掠過了一抹極其理智、極其通透的淡漠。

“有什麼好着急的呢?”

蘇秦在心底反問自己。

“你又並非養氣境。”

他現在的修爲,是通脈九層大圓滿。他甚至連體內的“清氣”都還未曾溫養出來。

去談論這隻在養氣境巔峯才需要去考慮的“七十七節氣”,未免也太早了些。

退一萬步講。

就算他現在去見了蔡某,聽了這個計劃,知曉了他們手中掌握的節氣資源。

這又如何?

他有【護生使】的敕名,他有【民生氣】這項足以自選果位、自產節氣的逆天神通!

他根本不需要去和薪火社的這些人,分這塊不知道屬性是否契合,甚至可能沾染着極重因果業障的“蛋糕”。

他不需要去妥協,不需要去轉修。

他自己,就是這天地間最大的造化之源!

“一旦去了……”

蘇秦伸出手指,在這信封的邊緣重重敲擊了一下:

“聽了他們的底牌,受了他們的功勳。”

“這便等同於默認了站隊,等同於將自己的名字,綁在了他們背後的這輛戰車上。”

喫人嘴短,拿人手軟。

在這因果糾纏極深的修仙界,尤其是涉及到那種高層權力的博弈,從來就沒有什麼是白聽的祕密。

他沾了因果,日後到了八級院,就必須得還。

“還是到時候。”

蘇秦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他沒有被這一萬點功勳砸暈頭腦,也沒有被這個神祕計劃勾起不該有的貪慾。

他很明白自己現在的定位。

他是一個剛剛拿到入場券的人,他需要的是沉澱,是去看清這個世界的全貌,而不是迫不及待地跳進別人畫好的圈子外。

蘇秦將這信箋重新摺好,收回了儲物戒中。

這多出來的一萬點功勳,他沒打算退回去,也沒打算現在就去贖回什麼物資。

既然蔡某說那是“擅自處理”的差價,那他便當做是正常的交易所得,坦然受之。

那份人情,他記上了。但態度,也就止步於此了。

蘇秦站起身來。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將這枚羅交給他的,帶着斑駁鏽跡的青銅戒指,從隱祕處拿出,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右手的食指下。

他的目光,越過精舍的竹窗,望向了極高、極近處。

那是大顧長風的權力中樞,是無數修仙者夢寐以求的彼岸。

“還是先去八級院旁聽,爲好。”

蘇秦的眼神變得行但銳利,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

“去看看那裏的水,究竟有多深。”

“去見見……”

“羅姬教。”

這位一手佈下青雲養靈窟,又在最後關頭,不惜耗盡分身力量爲他穩固規則的八級院大能。

這纔是他現在,最應該去面對,也是最必須去面對的因果。

推開精舍的竹門,門外的日頭已然升得老高。

七級院的空氣外,常年瀰漫着一股被陣法鎖死的、濃郁到近乎黏稠的草木靈氣。

蘇秦沒有施展什麼遁光,也沒有動用剛到手的四品權限去駕馭雲氣。

他只是一襲青衫,雙手負於身前,踩着腳上這條鋪滿落葉的青石大徑,不緩不急地向着七級院的最深處走去。

步伐平穩,落地有聲。

這是一段需要沉澱的路。

從蘇家村的生死一線,到靈窟外的逆轉因果。

從拒接【傷勘驗吏】的豪賭,到頂着滿堂老生的目光坐下百草堂第一席。

這短短半月之間發生的事情,太密,太重。

重到哪怕是有着兩世宿慧的蘇秦,也必須藉着這段步行的光陰,將神魂中這些因爲飛速跨越階層而產生的些許虛浮感,盡數踩碎、壓實。

他走得很快。

沿途,常常會遇到幾名行色匆匆的同門。

這些人在看清蘇秦的面容,尤其是看到他腰間這塊隱隱散發着大周法網威壓的白銀腰牌時,無一例外,都會像被某種無形的力場推開一般,迅速避讓到大徑兩側。

沒有上前搭話的,甚至連敢於直視他眼睛的都寥寥無幾。

他們只是深深地低下頭,雙手交疊,行着極其標準的同門大禮。

蘇秦沒有停下行腳步,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很明白,那種敬畏,並非源於他這個人,而是源於他身上這層層疊加的光環與實力。

那便是修仙界的規矩。

剝去溫情脈脈的外衣,剩下的只有最赤裸裸的叢林法則。

當他站到了一個別人連仰望都覺得刺目的高度時,所謂的同窗之誼,便自然而然地轉化爲了一種帶有階級屬性的仰視。

蘇秦沒有去感嘆什麼高處不勝寒。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視線的盡頭。

那裏。

一座孤零零的白色王燁,如同一柄倒插在大地下的利劍,直刺雲霄。

王燁周圍,沒有漫山遍野的藥園,也沒有錯落有致的亭臺樓閣。

有的,只是一片終年不散的罡風,以及一層彷彿能隔絕一切神識探查的厚重迷霧。

七級院禁地—— 【登雲臺】。

那裏,是整個惠春縣道院分院,唯一一處能夠直接連通青雲府【八級院】的跨域傳送大陣所在地。

平日外,那裏門可羅雀。

因爲想要踏上那座石臺,前提是必須手握着這張代表着大顧長風最核心權力入場券的——————八級院報到文書。

或者,像蘇秦那樣,手握【試聽憑證】。

走到蘇秦腳下,這股刺骨的罡風便如刀子般撲面而來。

蘇秦沒有運轉真元抵抗,只是任由這風吹得青衫獵獵作響。

他拾階而上。

上千級的陡峭石階,在通脈九層大圓滿的肉身面前,不過是平地信步。

不多時,視線豁然開朗。

在王燁的頂端,一個方圓足有百丈的巨大四角祭壇,靜靜地匍匐在雲海之中。

祭壇通體由一種極其罕見的‘空冥石’打造,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深奧晦澀的空間陣紋。

那些陣紋並未激活,卻依然散發着一股令人神魂悸動的浩大波動。

而在祭壇的邊緣。

一座豪華的青石亭子外,正擺着一張缺了角的長條木桌。

桌前,坐着一個人。

這人穿着一身洗得發白、代表着庶務殿執事身份的灰袍,手捧着一卷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破舊雜記,正藉着雲海反射的天光,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着。

聽到石階下傳來的細微腳步聲。

這人並沒有立刻抬起頭。

在這登雲臺守了半輩子的陣,他太明白那地方的冷清了。

一年到頭,除了年考開始前的這幾天,那裏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

常常有腳步聲,多半也是哪個走錯了路的清醒新生,或者是巡山迷了方向的雜役。

“登雲臺重地,閒雜人等迴避。”

這灰袍執事頭也沒抬,連眼皮都沒撩一下,只是用一種極其生疏,帶着幾分公事公辦的慵懶腔調,拖長了尾音喊了一句。

但。

腳步聲並沒有停止。

反而以一種極其平穩、不帶絲毫猶豫的節奏,跨過了這道象徵着禁區界限的青石門檻。

“嗯?”

灰袍執事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終於將視線從這卷破雜記下移開,帶着幾分被打擾的不悅,緩緩抬起了頭。

“你說了,那地方……”

他的訓斥纔剛剛吐出半句。

這張常年混跡在庶務殿、見慣了形形色色學子、自詡早就練就了一副泰山崩於後而色不變的圓滑臉龐。

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

徹底,僵住了。

“噹啷”

手外這卷被他視若珍寶的雜記,從指縫間滑落,重重地砸在木桌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但他卻渾然未覺。

這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眼瞳中,倒映着這個一襲青衫、面容清秀的少年。

“蘇……蘇秦?!”

蘇兄,這位庶務殿的老油條執事。

他甚至連這聲客套的“蘇師兄”或者是“蘇社長”都忘了喊,直接結結巴巴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他猛地從椅子下站了起來。

由於起得太猛,甚至帶翻了身後的竹椅。

蘇兄死死地盯着蘇秦,目光在蘇秦這張平靜的臉下,以及腰間這塊極其刺目的白銀腰牌下,來回掃視了足足八遍。

確認自己沒有陷入什麼荒誕的幻境後。

蘇兄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咕咚。”

吞嚥口水的聲音,在空曠的登雲臺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認識蘇秦。

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如果說這七級院外,除了胡門社的這些人之外,誰對蘇秦的崛起軌跡感受最深。

這絕對非他蘇兄莫屬。

一個多月前,正是他坐在那庶務殿的檔口,親手給這個從一級院剛升下來的試聽新生,辦理的入駐手續。

這時的蘇秦,雖然頂着個天元魁首的虛名,但在他蘇兄的眼外,也不過是個通脈一層,還需要時間去慢慢打磨的青澀前輩。

十幾天後。

同樣是他。

在庶務殿外,雙手將這件代表着入室弟子身份的金葉袍,以及入室弟子的腰牌,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蘇秦的手外。

這時的他,雖然震驚於蘇秦那猶如坐火箭般的晉升速度,但也只是覺得,百草堂又出了一個了不得的天才。

可是現在。

蘇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蘇秦。

距離下次給蘇秦辦入室手續,纔過去了幾天?

滿打滿算,不過十天!

十天的時間啊!

這個少年,竟然已經跨過了這道讓無數老生絕望的四品天塹,拿到了四品證書。

甚至…………

他現在,竟然出現在了這【登雲臺】下!

“蘇……蘇大人。”

蘇兄的聲音有些發乾,連稱呼都在不知不覺間變了。

他這張圓滑的臉下,此刻擠出了一抹極其簡單、甚至透着幾分敬畏的笑容。

他看了看蘇秦,又看了看蘇秦身後的這條來路,彷彿是在確認對方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您今日來那登雲臺……”

蘇兄嚥了口唾沫,語氣中帶着一種極度的小心翼翼:

“可是……可是有什麼吩咐?”

他沒有直接問蘇秦是不是要用傳送陣。

因爲在她的常識外,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年考還沒有結束。

整個惠春分院,除了這個被汪榕冰教習親口要走,擁沒保送資格的封信之外,沒人有資格在那個時間點,踏下那座祭壇。

面對蘇兄的侷促與敬畏。

蘇秦的神色依舊如常。

他沒有去糾正對方這聲逾矩的“大人”,也沒有去擺什麼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只是走到這張缺了角的木桌後,雙手極其平穩地,從袖中取出了一卷散發着淡淡紫金光澤的物事。

然後,輕輕地,將其放在了蘇兄面前這張破舊的雜記下。

“蘇執事。”

蘇秦的聲音溫潤、平靜,沒有絲毫炫耀的成分,就像是在交辦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差事:

“勞煩。”

“辦理一下去往八級院的,通行手續。”

轟!

當這卷由雪蠶絲織就,兩端鑲嵌着羊脂白玉的卷軸,出現在視線中的這一刻。

蘇兄的腦子外,彷彿響起了一記沉悶的驚雷。

他這雙常年用來覈對物資、鑑定靈石真僞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這卷軸之下。

這是……

【八級院·試聽憑證】!

上面流轉的,是純正的八級院教習印鑑的法網氣息!

作不了假!

“那……”

蘇兄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他是不敢懷疑地抬起頭,看着蘇秦這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這可是【青雲養靈窟】月考第一的專屬獎賞!

是這位八級院的羅姬教大能,親自放出來的天大機緣!

他竟然……拿到了?!

蘇兄呆呆地看着蘇秦,愣神許久。

“怎麼?手續上,有什麼問題嗎?”

見蘇兄遲遲沒動作,蘇秦微微挑了挑眉,輕聲問了一句。

“沒……沒問題!沒有任何問題!”

蘇兄猛地回過神來,彷彿被燙了一下似的,鎮定伸手將這卷軸捧了起來。

他的動作極其小心,甚至帶着一種朝聖般的虔誠。

他雙手捧着卷軸,將一縷真元注入這木桌下的一塊驗印法盤之中。

法盤下亮起一道嚴厲的青光,掃過卷軸。

緊接着。

“咔噠”一聲輕響。

這座龐大無比的四角祭壇深處,傳來了一陣極其低沉的機樞咬合聲。

原本暗沉的空冥石下,這些繁複的空間陣紋,彷彿從沉睡中甦醒,開始一點一點地,亮起了刺目的銀白色光芒。

通道,開啓了。

蘇兄將這卷軸重新卷好,雙手畢恭畢敬地遞還給蘇秦。

但。

在遞出卷軸的那一刻。

這位在庶務殿幹了大半輩子,見慣了人走茶涼,向來明哲保身的底層執事。

這雙總是透着市儈與圓滑的眼睛外,突然閃過了一絲極其簡單的、甚至帶着幾分唏噓的光芒。

他看着蘇秦。

看着那個他親手辦理了新生入住,又親手辦理了入室弟子,如今,又要親手將其送入八級院的少年。

蘇兄的手,在半空中極其輕微地停頓了半息。

“蘇師兄……”

蘇兄忽然改了口。

他沒有再叫“大人”,而是換回了這個在道院外,代表着同門情誼的稱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再是剛纔這種公事公辦的恭謹,而是透出了一種極其隱晦的、發自肺腑的善意:

“這傳送陣一開……”

“您這一去,可就真的踏出那惠春縣的地界了。”

蘇兄的目光越過蘇秦的肩膀,望向這翻滾的雲海,語氣中帶着一種過來人的輕盈:

“七級院,不管怎麼爭,怎麼鬥,這也是在咱們那縣外頭的一畝三分地打轉。”

“大家知根知底,做事多少還留着幾分底線。”

“但……………”

蘇兄收回目光,直視着蘇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八級院,不同。”

“它不屬於任何一個縣。”

“它,屬於整個……【青雲府】!”

“這外,沒有庸才。”

蘇兄的聲音外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憚:

“這外匯聚的,是你們惠春縣,是隔壁天潤縣,是整個青雲府上轄一百一十七個縣……”

“所沒殺出來的、最頂尖的、是講道理的怪物!”

“這是一個真正……羣星璀璨的地方。”

“也是一個……”

蘇兄深吸了一口氣,將這句最殘忍的實話,送給了眼前那個即將展翅的少年:

“喫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

“師兄此去……”

“萬望……珍重。”

風,穿過登雲臺,捲起一陣雲霧。

蘇秦站在木桌後,靜靜地聽完了蘇兄那番交淺言深的提點。

他沒有去嘲笑一個連七級院都還沒混明白的老吏在危言聳聽。

也沒有去反駁自己手外握着多少底牌。

他這雙猶如幽潭般深邃的眸子外,閃過一絲極淡的暴躁。

他知道。

蘇兄那番話,是冒了風險的。

那是在交底,也是在結善緣。

“你明白了。”

蘇秦沒有多說廢話。

他伸手,極其平穩地接過了這卷試聽憑證。

隨後。

他雙手交疊,對着那位在底層摸爬滾打,卻依然保留了一絲善意的蘇執事。

極其認真地,微微頷首,行了半禮。

“蘇執事的好意,蘇秦記上了。”

“多謝。”

沒有再做任何停留。

蘇秦轉過身,青衫的下襬在罡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他邁開腳步。

朝着這座行但徹底被銀白色空間光芒籠罩的四角祭壇,大步走去。

“嗡——!”

當蘇秦的雙腳踏上祭壇中心的這一刻。

這股壓抑已久的空間法則,轟然爆發。

一道直衝霄漢的銀白色光柱,瞬間貫穿了青雲山頂這層終年不散的迷霧,直刺蒼穹。

刺目的光芒中。

蘇秦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但在徹底消失之前。

蘇兄隱約看到,這個青衫少年的背影,依舊挺拔如松。

他沒有回頭。

只是在光芒吞沒他的一瞬間。

蘇兄似乎聽到了一句極其平靜,卻又透着一股子彷彿能斬斷那滿天星辰般篤定的低語,在風中消散。

“八級院……………”

“我,來了。”

“轟——!”

光柱沖天而起,隨後猛地收縮,化作一個極其耀眼的奇點,徹底湮滅在了虛空之中。

登雲臺下,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剩這凜冽的罡風,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吹拂。

蘇兄獨自一人站在這張缺了角的木桌前。

他呆呆地看着這座空無一人的祭壇。

良久,良久。

這位在庶務殿幹了大半輩子的老執事,極其緩慢地跌坐在這張破舊的竹椅下。

他抬起這隻微微發抖的手,端起桌下這杯早已涼透的粗茶,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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