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混元道域,開。
九色光芒從他體內噴薄而出,瞬間籠罩了方圓萬里。黑羽大鵬一頭扎進道域之中,只覺得渾身一沉,速度驟降了七成。那對足以切割空間的雙翼,在混元仙力的壓制下,連風都扇不動了。
“這是什麼道域?!”黑羽大鵬驚駭欲絕。
姜平安抬手一指,一道九色光芒從指尖射出,洞穿了黑羽大鵬的頭顱。那萬丈身軀在空中僵了一瞬,便轟然墜落,砸在下方的山脊上,激起漫天塵土。
一擊,殺一頭真血神獸......
姜平安心念微動,玄黃寶塔自丹田內緩緩浮出,通體古樸厚重,塔身斑駁,刻有無數道痕,卻黯淡無光,彷彿一尊被歲月封印的殘兵。他指尖輕點塔尖,一縷造化神輪溢出的青金色神光如絲如縷纏繞而上,剎那間,塔身嗡鳴,表面浮現出細密如蛛網的裂痕——不是崩壞,而是封印鬆動的徵兆。
“原來如此……”他低語,眸中映出塔內九重空間的虛影。每一重空間都沉寂着一道被太初界天道強行壓制成的帝道烙印,那是大荒極道法則的殘響,亦是玄黃寶塔在太初界無法展露真容的根本原因。女媧娘娘留下的《娘娘說器錄》中有一篇《破界養靈訣》,專爲應對異界壓制而設:不強行衝破天道禁錮,而是以煉器爲引,在器靈深處另闢一方“僞界”,借僞界之氣反哺本體,徐徐解封。
姜平安五指張開,掌心浮現出一團凝而不散的造化源火——此火非天地所生,乃造化神輪以自身本源點燃,溫度不高,卻可焚盡萬法桎梏。他將玄黃寶塔懸於火心之上,雙手結印,口誦真言:“僞界初開,靈胎自孕;三息爲春,九轉成胎。”
第一息,塔身裂痕中滲出一縷金紅霧氣,如初生血脈搏動;
第二息,九重空間內各自浮起一枚微縮星圖,星圖旋轉,勾連成環;
第三息,整座寶塔陡然一震,塔尖射出一道清光直刺虛空,竟在客房穹頂上方撕開一道寸許長的細縫——縫中透出微不可察的混沌氣,瞬間又被天闕城上空浮動的蘭族護城大陣抹去。
九霞在隔壁房間正閉目調息,忽覺一陣心悸,抬眸望向牆壁,彷彿隔着千丈厚牆,她也感知到那一線混沌氣中蘊含的、足以令帝血神魔窒息的古老威壓。她睫毛輕顫,脣角卻不自覺揚起:他果然在煉器,而且,絕非尋常煉器。
姜平安額角沁出細汗,卻未停手。他取出一枚悟道茶葉吞下,神魂清明如鏡,將《破界養靈訣》每一個字都推演至極致。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謂“煉器”,實爲“養靈”。玄黃寶塔真正的器靈並非沉睡,而是被太初界天道視作異種,強行鎮壓在第九重空間最底層。要喚醒它,須得先在第八重空間築起一座“僞界祭壇”,以七百一十二張悟道茶葉所化的七百一十二億熟練點爲薪柴,點燃祭壇本源。
他左手掐訣,右手虛握,從造化神輪中抽出一道青金絲線,那是他自身精純的聖體本源,亦是唯一能與僞界共鳴的引子。絲線沒入塔身,第八重空間內頓時風雷驟起,一座由道紋構築的八角祭壇拔地而起,壇心空蕩,唯有一枚緩緩旋轉的太極虛影。
“請靈。”姜平安低喝。
玄黃寶塔猛然劇震,第九重空間底部傳來一聲悠遠蒼涼的龍吟——不是真龍,而是大荒祖龍血脈凝成的器靈本源!一道灰濛濛的龍影自深淵中騰起,卻在觸及祭壇邊緣時被無形屏障彈回,龍影發出憤怒又痛苦的嘶吼,灰霧翻湧,竟在半空凝成三個古拙神魔文字:【鎮·鎖·斷】。
九霞在隔壁倏然睜眼,鳳眸中閃過驚色:“大荒天道烙印?它竟以天道爲鎖鏈,將器靈釘死在第九重?”
姜平安不答,額上青筋微凸。他早料到會有此劫。僞界祭壇若不能承載“鎮鎖斷”三字烙印,器靈永世不得超脫。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珠懸浮半空,竟化作三百六十顆赤紅星辰,按照周天星鬥方位排列,組成一座微型星圖,穩穩覆蓋在祭壇之上。
“以我聖體血爲引,借周天星辰爲基,僞界即成!”
話音落,三百六十顆血星同時爆亮,第八重空間內轟然升起一輪青金色大日——正是造化神輪虛影!大日垂落萬縷金光,盡數注入祭壇,那“鎮鎖斷”三字烙印劇烈顫抖,灰霧被金光灼燒,發出滋滋聲響,竟開始寸寸剝落!
就在此時,天闕城上空,蘭族護城大陣忽然無聲波動。一縷冰藍色神識如遊絲般掠過雲來客棧上空,略作停留,隨即隱去。那神識屬於盤坐在殿宇屋頂的那尊帝血神魔——它分明察覺了混沌氣與造化神輪氣息,卻未出手干預,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
姜平安脊背微涼,卻愈發沉靜。他清楚,蘭族規矩森嚴,但更信奉“強者爲尊”。只要不觸犯城規,縱是帝血神魔,也不會輕易對一個剛進城的人族小輩出手試探。他趁機催動最後一道法訣,將剩餘熟練點全部灌入祭壇,口中輕叱:“僞界已立,靈歸其位!”
轟隆——
玄黃寶塔第九重空間徹底崩塌,不是毀滅,而是坍縮爲一點混沌核心,隨即被第八重祭壇吸入。灰濛濛的龍影長吟一聲,化作一道流光,主動躍入祭壇中央的太極虛影之中。霎時間,太極虛影急速旋轉,黑白二氣交融,竟在虛影中心孕育出一枚拇指大小、通體溫潤如玉的小小寶塔——那是器靈本源所化的新胎!
姜平安長舒一口氣,收手。玄黃寶塔靜靜懸浮於掌心,塔身裂痕盡消,斑駁處泛起溫潤玉質光澤,九重空間雖仍存在,但已彼此貫通,再無阻隔。他意念一掃,便知此塔已脫胎換骨:表面仍是聖器品階,內裏卻已蘊藏道器根基,待時機成熟,只需引入一道太初界本源雷霆淬鍊,便可真正蛻變爲道器。
“成了。”他低聲自語,指尖輕撫塔身,彷彿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至親之物。
窗外,天光微明,晨曦初染天闕城幽藍城牆。姜平安將玄黃寶塔收入丹田,起身推開房門。隔壁房門幾乎同時開啓,九霞已梳洗妥當,素衣如雪,髮間斜簪一支霞光流轉的玉簪,正是昨夜歡好後,姜平安以造化神輪餘燼熔鍊的禮物。她眸光清亮,笑意溫軟,見姜平安面色紅潤,眉宇間更添幾分難以言喻的沉凝氣度,心知煉器已成,柔聲道:“姜郎,黑皇方纔在大堂嚷嚷,說今日交易區有場‘源晶拍賣會’,壓軸之物是一株‘萬載玄陰蟠桃樹’,根鬚尚存,移植入靈土後三年可結果,一枚桃子便抵得上百萬源晶。”
姜平安腳步一頓,眼中精光乍現:“萬載玄陰蟠桃樹?”
“嗯。”九霞點頭,“據傳是蘭族三千年前從一處古神墓中掘出,一直封存於寒魄玉棺中,今次因蘭族一位長老閉關衝擊不朽境需大量源晶,才肯割愛。”
“走。”姜平安毫不猶豫,“這樹,我勢在必得。”
兩人並肩下樓,大堂內黑皇正蹲在一張紫檀木桌旁,面前擺着三碟烤得油光發亮的神獸肉,它爪子捏着一根獸骨,啃得嘖嘖有聲,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喲,我的兩位主人終於捨得起牀了?狗爺我算着時辰,你們這‘洞房’足足開了……咳咳,三天三夜啊!”
九霞耳根瞬間飛紅,指尖悄然掐住姜平安手腕,暗中用力。姜平安面不改色,反手扣住她五指,朗笑道:“黑皇,你可知萬載玄陰蟠桃樹,爲何必須帶根鬚?”
黑皇一愣,骨頭停在嘴邊:“爲啥?”
“因爲根鬚是它的命脈,亦是它連接地脈陰煞之氣的臍帶。”姜平安目光深邃,“若斷其根鬚,三年內必死無疑。而若根鬚完好,只需尋得一處陰煞濃郁之地,輔以《娘娘說器錄》中記載的‘地脈引靈陣’,三年結果不過是保守說法——若佈下大陣,日夜催熟,一年之內,便可採摘第一批果實。”
黑皇聽得雙眼發直,骨頭“啪嗒”掉在地上:“一年?!那豈不是……”
“一年三百六十枚桃子,每枚百萬源晶,便是三億六千萬源晶。”姜平安語氣平淡,卻讓黑皇渾身狗毛都豎了起來,“若再以悟道茶葉餵養樹苗,催生靈性,果實品質提升,價格翻倍亦非難事。”
九霞輕掩朱脣,眼中異彩連連:“姜郎,你……你竟連種樹都能用上煉器術?”
“煉器,即是造物。”姜平安牽着她的手,步出客棧,“凡可塑之物,皆在道中。樹,亦是器。”
雲來客棧外,天闕城東市人潮洶湧。拍賣場設在一座懸浮於半空的水晶巨殿內,入口處兩列蘭族守衛肅然而立,氣息如淵。姜平安三人出示身份玉牌,踏入殿內。穹頂鑲嵌億萬星辰石,幻化出浩瀚星河,地面鋪就萬年寒髓玉,寒氣氤氳卻不刺骨。殿中已坐滿各族生靈,龍族盤踞東側,羽族棲於高臺,修羅族則佔據北面一片血腥紅毯。
拍賣尚未開始,場內嗡嗡低語。忽聽一聲清越鳳鳴,一隻通體燃燒金焰的鳳凰自殿外飛入,斂翅落於主臺之上,化作一名金袍女子,眉心一點硃砂,手持一卷星圖:“諸位,今日壓軸之物,非丹非器,而是一方生機——萬載玄陰蟠桃樹,根鬚完整,寒魄玉棺尚存,底價,一千萬源晶。”
話音未落,南側席位上,一名渾身纏繞黑焰的修羅族青年冷笑開口:“一千萬?蘭族莫非把我們當雛鳥哄?此樹若真如傳聞,三年結果,單是第一批果實便值三億,底價該是三千萬!”
金袍女子鳳眸微閃,並未反駁,只輕輕展開星圖,圖中顯出蟠桃樹影像:虯枝如鐵,樹皮幽黑泛霜,九條主根如黑龍盤踞,每一條根鬚末端,都凝結着一顆豆大的、閃爍幽藍寒光的“陰煞珠”。
姜平安瞳孔驟然收縮——那不是普通陰煞珠!那是地脈陰煞之氣高度凝練後的結晶,更是佈設“地脈引靈陣”的核心陣眼!尋常修士尋遍萬里地脈,也未必能凝出一顆,而這蟠桃樹根鬚上,竟有整整九顆!
“九顆陰煞珠……”他呼吸微滯,聲音低得只有九霞聽見,“夠布三座大陣。一座催熟蟠桃,一座反哺玄黃寶塔,一座……爲造化神輪開闢‘源氣蓄水池’!”
九霞心頭狂跳,她終於明白姜平安爲何志在必得。這不是買樹,這是在買一座移動的、源源不斷的修行資源礦脈!
拍賣競價很快白熱化。修羅族青年出價至四千萬,西席一位通體水晶的靈族老者加至五千萬,北面高臺上,一尊身形如山的泰坦族巨人轟然砸下一塊拳頭大的源晶:“六千萬!此樹,吾族要了!”
金袍女子正欲落錘,姜平安緩緩起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全場:“七千萬。”
滿場寂靜。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而來。有人嗤笑:“人族?竟能拿出七千萬源晶?”
有人眯眼打量:“氣息收斂,千丈道體……極道境前期?這般修爲,敢叫七千萬?”
修羅族青年霍然轉身,六隻猩紅眼眸鎖定姜平安,殺意凜然:“小子,報上名來!此樹,修羅殿勢在必得!”
姜平安神色不動,只將右手攤開,掌心向上。下一瞬,一縷青金色神光自他掌心升騰而起,光中隱約可見一座玲瓏寶塔虛影緩緩旋轉,塔身九重空間若隱若現,一股混雜着大荒古韻與太初界混沌氣息的威壓悄然瀰漫開來——不強,卻如淵渟嶽峙,令人心悸。
金袍女子鳳眸驟然圓睜,失聲道:“造化……神輪?!”
修羅族青年六隻眼睛齊齊暴縮,渾身黑焰“噗”地矮了一截,竟不敢再言。整個水晶大殿鴉雀無聲。造化神輪,那是傳說中能與神魔始祖比肩的至高神器投影!縱使只是虛影,也絕非尋常極道境所能駕馭!
金袍女子深吸一口氣,再不敢怠慢,高舉星圖,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七千萬源晶一次!七千萬源晶兩次!七千萬源晶——三次!成交!”
錘音落,萬籟俱寂。姜平安平靜收手,青金神光隱去,彷彿剛纔那驚鴻一瞥只是幻覺。他牽起九霞的手,轉身離席,身後是無數道驚疑、敬畏、貪婪交織的目光。黑皇搖着尾巴跟上,小聲嘀咕:“乖乖……狗爺我活了八千年,還是頭回見人拿神器虛影當競價籌碼……”
走出水晶殿,朝陽正灑滿天闕城幽藍城牆。姜平安仰首望去,目光穿透雲海,彷彿已看到三年之後——蟠桃樹下,果實累累,源晶如雨;玄黃寶塔懸浮半空,道器威壓震懾八方;而他自己,端坐於造化神輪開闢的源氣池畔,身前攤開《娘娘說器錄》,指尖輕點,一枚枚仙器在時光加速中成型……
大黑天魔神的陰影仍在遠方蟄伏,但姜平安的指尖,已穩穩按在了這片天地的命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