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56章 秋獵彩頭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東梁帝失笑,並未反駁只是捧着一旁的茶繼續喝了兩口,復又將茶杯放下,環顧一圈:“怪不得太後不願回宮,行宮確實逍遙自在,沒了那麼多煩心事。”

不像他在皇宮,前朝面對一堆老頑固,回後宮散個步,總能偶遇一些獻殷勤的妃嬪。

令他不厭其煩。

等了幾個月,遲遲不見太後有回宮的架勢,索性他找了個由頭來了。

徐太後道:“入了秋,行宮不如皇宮舒適,待來年夏天,皇上可以來行宮多住些日子。”

兩個人明明是一個在問,一個在認......

季大夫人枯坐良久,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絲在月光下泛着微青。她忽然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一步未停地走向東次間——那裏鎖着一隻紫檀木匣,匣底壓着三張泛黃的紙契,是當年袁氏小產那夜,她親自經手、親手封存的產房賬簿、穩婆口供與乳孃辭呈。紙頁邊緣已微微捲起,墨跡被歲月洇開,卻仍能辨出“袁氏腹中胎息微弱”“產前服過安神湯三劑”“丫鬟春桃誕下男嬰後即刻抱入正房”等字樣。她將匣子抱在懷裏,像抱着一塊燒紅的炭,燙得胸口發顫。

窗外更鼓敲過三響,她終於推開書房門,取了火摺子,湊向燭芯。火苗騰地竄起,映得她半邊臉明半邊臉暗。她將第一張紙湊近火焰,紙角捲曲、焦黑、蜷縮成灰蝶,飄落在青磚上。可就在火舌即將吞噬第二張時,她猛地頓住——燭光裏浮現出季長璉七歲時的模樣:蹲在梨樹下用樹枝畫九宮格,額角沾着泥,聽見她腳步聲立刻仰起臉,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黑葡萄:“大伯母,您教我算術可好?”那時他剛從袁氏房裏出來,袖口還沾着藥香,卻笑得毫無陰霾。

季大夫人手一抖,火苗燎焦了指尖,灼痛刺得她渾身一顫。她迅速吹熄餘焰,將剩下兩張紙塞回匣中,反手扣緊銅釦,咔噠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夜裏驚心。她喚來心腹嬤嬤,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去查,三房芳草昨夜酉時到亥時所有行蹤,連她給狗餵食的時辰都要記清楚。”

嬤嬤領命退下,季大夫人才發覺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扶着書案緩緩坐下,目光掃過牆上那幅《寒江獨釣圖》——那是季長璉十歲所繪,筆法稚拙卻氣韻清絕,題跋寫着“願爲孤舟客,不羨萬戶侯”。當時季老太爺撫須大讚,季大爺卻只淡淡道:“畫得再好,終究是庶子的手筆。”她那時並未反駁,只悄悄讓繡娘將畫裱好掛於書房。如今畫中蓑衣老翁垂釣的側影,在燭光裏竟似無聲冷笑。

天光微明時,嬤嬤匆匆返來,鬢角散亂,跪地稟道:“大夫人,芳草昨夜確實在三房院中煎藥,但藥渣被人換過。奴婢撬開竈膛灰堆,尋到三片未燃盡的幹桔梗——此物性烈,與三夫人平日所服寧神湯裏的甘草相沖,服下三刻便渾身麻痹,若再灌以濃茶催吐……”嬤嬤喉頭滾動,“人便會窒息而亡,狀如溺斃。”

季大夫人心口一窒,指甲再次掐進掌心。她忽而想起季長璉出事前一日,曾攥着半塊桂花糕來找她:“大伯母,三嬸今早賞我糕點,說裏頭加了新採的山茱萸,喫了強身健體。”她當時只覺袁氏難得慈愛,還多給了他兩塊蜜餞。此刻才知,那山茱萸正是桔梗的僞裝,而所謂“新採”,不過是剛從藥鋪抓來的毒引!

“三夫人呢?”她聲音冷得結霜。

“寅時三刻,她獨自去了祠堂。”嬤嬤壓低嗓音,“在三老爺牌位前跪了足足一個半時辰,出來時眼眶通紅,手裏攥着一方素帕,帕角繡着……繡着季長璉幼時的小名‘璉哥兒’。”

季大夫人心頭轟然炸開。袁氏自小失怙,三老爺是她唯一依靠。當年三老爺因替季老太爺擔下貪墨罪名被貶嶺南,袁氏抱着襁褓中的季長璉追至碼頭,生生哭斷了三根髮簪。後來三老爺病歿瘴癘之地,袁氏把季長璉養得比親生兒子還嬌貴,連他咳嗽一聲都要請太醫會診。可如今……可如今她親手將這孩子推下了深淵?

她踉蹌着撲到妝臺前,翻出抽屜底層那隻褪色的錦囊——裏面裝着季長璉五歲時掉的第一顆乳牙,牙根還纏着她剪下的半縷胎髮。指尖觸到那細軟髮絲的剎那,她喉頭湧上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鏡中人雙目赤紅,鬢邊竟赫然鑽出幾根銀絲,在晨光裏刺得人眼疼。

正午時分,季二夫人遣人送來一匣新焙的碧螺春,附箋寫道:“茶性寒,宜配陳皮煮飲,可清肝火。”季大夫人心領神會,命人取來三年陳皮,親自架起小爐煎煮。茶湯微苦回甘,她捧着青瓷盞踱至廊下,恰見季大爺攜着禮單往西角門去——那是許家送聘禮的必經之路。他今日穿着簇新的石青雲雁紋直裰,腰帶勒得極緊,襯得肩背僵硬如鐵。季大夫人心口又是一沉:他要去許家謝罪了,替季家,替那個已化作青煙的少年。

她轉身回房,取出素絹鋪開,研墨提筆。寫至“三弟妹袁氏,悖逆人倫,戕害嗣子”時,筆尖一頓,墨滴墜下,暈開如血。她忽然擱筆,喚來貼身丫鬟:“把庫房裏那對白玉蓮藕鎮紙取來。”

丫鬟捧來時,她指尖拂過溫潤玉質——這是季長璉十二歲生辰時,她託人從西域商隊重金購得,寓意“藕斷絲連,血脈永續”。玉雕蓮藕上還刻着細小的“璉”字,藏在藕節凹陷處,需用指尖細細摩挲才能觸到。她將鎮紙並排置於案頭,左玉沁着淺褐斑痕,右玉卻瑩潔如初。丫鬟怯聲問:“大夫人,可是要賞人?”

“不。”季大夫人口吻平靜得可怕,“拿去祠堂,供在長璉牌位前。”

午後驟雨突至,雨點砸在瓦檐上噼啪作響。季二夫人冒雨而來,玄色油傘下裙裾微溼,髮梢滴着水珠:“大嫂,我查到了芳草的兒子——昨夜被三夫人送去了城外莊子,說是避暑。”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莊子裏養着三條毒犬,專咬擅闖之人。”

季大夫人心口一跳:“她怕芳草反水?”

“不。”季二夫人搖頭,指尖蘸着茶水在紫檀案上畫了個圈,“她怕芳草……說出那晚在祠堂裏,誰給芳草遞了那包桔梗。”

兩人目光倏然相撞。季大夫人的呼吸滯住——昨日祠堂對峙,除了季老太爺、季大爺、季二爺,唯有一人始終立在陰影裏:許老夫人派來的嬤嬤,聲稱奉命“代許家致哀”,實則袖口金線繡着許家特有的銜芝鶴紋。

雨聲漸密,季大夫人的手指無意識摳着案角,指甲縫裏滲出血絲。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許家要的,從來不是季長璉的命。”

“是季家的命。”季二夫人接得乾脆,“許老夫人早知袁氏非親母,更知袁氏最懼之事——當年三老爺之死,根本不是瘴癘,而是許家在藥裏動了手腳。若此事曝光,袁氏必先瘋癲,季家百年清名將碎成齏粉。”

季大夫人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想起三老爺靈前,袁氏抱着牌位撕心裂肺的哭嚎,想起那夜暴雨傾盆,許家馬車停在季家角門外久久不去,想起袁氏攥着她手腕時指節發白:“大嫂,若我死了,求您替璉哥兒留條活路……”原來那不是哀求,是訣別。

“所以袁氏答應了?”她聽見自己聲音乾澀如裂帛。

季二夫人頷首:“許家許諾,只要季長璉‘意外身亡’,便銷燬當年藥方,並保袁氏下半生榮華。可他們沒料到……”她忽然苦笑,“袁氏臨死前,把真藥方縫進了季長璉貼身穿的中衣夾層裏。”

季大夫人的世界陡然寂靜。窗外雨聲、蟬鳴、僕婦走動的窸窣,全數退潮般消隱。她腦中只剩下一個畫面:季長璉躺在靈牀上,壽衣寬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伶仃的手腕——那日她親手爲他整理衣襟時,分明看見中衣內襯上凸起一道細微的線頭,還以爲是繡娘手藝粗疏……

“大嫂!”季二夫人突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袁氏既敢殺人,就該想到後果!可若讓她頂罪,季家就成了許家刀俎上的魚肉!”

季大夫人的視線緩緩移向窗外。雨幕中,一株老槐樹被風撕扯得枝葉狂舞,樹根處卻悄然拱出幾莖嫩綠新芽,倔強地頂開青磚縫隙。她忽然想起季長璉最後那幅畫——不是《寒江獨釣》,而是掛在祠堂偏殿的《破繭圖》:墨蝶振翅欲飛,繭殼裂開蛛網般的細紋,而蝶翼上硃砂點染的斑紋,竟與許家鶴紋有三分相似。

她慢慢抽出被季二夫人攥住的手,轉身打開妝匣最底層。那裏靜靜躺着一枚素銀蝴蝶簪,翅尖嵌着兩粒米粒大的血珀——是季長璉第一次考中童生,她送他的賀禮。“他說這琥珀像凝固的朝霞。”她摩挲着冰涼的銀簪,聲音忽然清明如洗,“二弟妹,幫我備轎。我要去見一個人。”

季二夫人怔住:“誰?”

“流螢郡主。”季大夫人的指尖拂過血珀,像拂過少年滾燙的額頭,“她欠長璉一條命。當年若不是長璉替她擋下那支淬毒的箭,郡主此刻該在北境守寡。”

雨勢稍歇時,季大夫人的青帷小轎已停在郡主府角門。流螢郡主親自迎出,玄色披風上金線繡的流螢在暮色裏明明滅滅。她望着季大夫人的臉,忽然抬手撫上自己左肩舊疤:“大嫂,我夢見過長璉。他總站在槐樹下,指着天上說——‘郡主姐姐你看,螢火蟲飛得再高,也照不亮井底。’”

季大夫人心口劇震,喉頭哽咽。她知道,郡主說的是十年前那場宮宴:季長璉爲護流螢郡主跌入御花園枯井,三天三夜高燒不退,醒來後左耳便失聰了。而那口井,正是當年許家暗樁埋設密信的所在。

郡主引她步入密室,銅爐裏松煙嫋嫋。案頭攤着一疊泛黃密報,最上方赫然是許傢俬鑄兵甲的輿圖,圖上硃筆圈出的位置,正是季家祖墳後山。“許老夫人要的不是季長璉的命。”郡主的聲音冷如玄鐵,“她要的是季家祖墳下的龍脈石——開採後可煉製百鍊鋼,足以打造三千精甲。”她指尖劃過輿圖上蜿蜒的墨線,“而季長璉臨死前,正帶着匠人勘測祖墳風水。”

季大夫人的指尖撫過輿圖上季家祖墳的標記,忽然笑了。那笑聲起初極輕,繼而漸響,最後竟帶着泣音,在密室裏撞出空蕩迴響。她終於明白季長璉爲何死得那般蹊蹺——他不是被毒死的,是被活活憋死的!因爲他在窒息前最後一瞬,終於看清了真相:那夜祠堂陰影裏遞來桔梗的,不是許家嬤嬤,而是袁氏自己!她要用親兒子的命,換季家祖墳的安寧!可她終究算錯了一步——季長璉瀕死之際,用指甲在青磚上刻下了三個歪斜的字:井、底、石。

“郡主。”季大夫人的笑聲戛然而止,目光如刀鋒出鞘,“許家要龍脈石,咱們就給她。”她抽出袖中素絹,上面是方纔默寫的季長璉指甲刻痕拓本,“但得勞煩您,把這‘石’字最後一筆,改成‘屍’字。”

流螢郡主瞳孔驟縮,隨即脣角揚起凜冽弧度:“大嫂是要……借刀殺人?”

“不。”季大夫人的指尖重重按在“屍”字上,墨跡洇開如血,“是借屍還魂。”

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穿透雲層,恰好落在她髮間那枚素銀蝴蝶簪上。血珀折射出妖異紅光,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恰如十年前枯井深處,少年用殘存體溫捂熱的那枚冰涼銀簪。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嘉平關紀事
新漢皇朝1834
逍遙四公子
晉庭漢裔
晉末芳華
蓁夫人
嫁給前任他弟(重生)
武道長生:從獵戶開始加點修行
被逼自刎,嫡女重生撕婚書覆皇朝
諜戰1937:我的外掛是手機
邊軍悍卒
解春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