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夫人的喪事辦得很簡單,只有幾個徐家人守着,棺槨是宮裏送來的,
請了兩個道士超度。
在靈堂的一側偏遠,響起了一道絕望哭喊聲。
“母親!”
“你害我!”
兩個婆子按住了女子的肩,各自手上攥着白綾繞到了女子的脖子上,開始蓄力。
頃刻間怨罵聲嘎然而止。
足足一炷香後,雲清親自盯着鼻息,又探了探脖子上的傷,確定斷了氣才站起身。
“徐大姑娘畏罪而亡,許她和徐老夫人一同入葬。”
兩個婆子應了。
至於徐家,因參與了辰王謀逆,被裴玄下令全族財產充公,三代之內不得入朝爲官,皆貶爲庶民。
一旨落,徐府怨聲載道,將徐老夫人和徐妙言歸於徐家罪人。
…
邊關
京城的書信傳到徐阮手中已是第八日,徐老夫人的每一句話都寫了下來,以及徐老夫人的死訊。
徐阮目光牢牢盯着那句身爲徐家主母,怎能承認親手養大的孩子心思不正?
爲顧全大局,徐老夫人只能委屈了徐阮。
書信第二頁上面明晃晃地寫着裴曜是徐妙言之子,她嘴角勾起,對徐老夫人的恨意消散了些。
倒是難爲徐老夫人臨死之前想到了這麼個謊言維護她的名聲。
這是徐老夫人生平第一次在自己和徐妙言之間,選擇維護了自己。信中還說徐妙言已死,以及慈寧宮一場大火,燒塌了主殿,毀了棺木,太子震怒已在徹查,徐阮瞧着鬆了口氣,心中止不住地讚歎虞知寧和裴玄做事嚴謹。
放在慈寧宮的棺槨已毀,從今往後徐太後徹底消失在後宮。
這世間只有她徐阮了。
簾子撩起
東梁帝走了進來,顯然已經知道了徐老夫人,還有慈寧宮失火的事,他幾次欲言又止,卻見徐阮面上沒有半點不捨,眉宇間甚至還有溫柔笑意,他鬆了口氣。
“皇上。”徐阮起身行禮。
東梁帝擺手,道:“餘副將不必多禮,在南冶的探子來報,南冶帝欲要立三皇子爲儲,詔書未下卻中了毒,至今昏迷不醒,現在南冶三皇子和七皇子各成一派。”
“三皇子聯姻西涼九公主,七皇子搭上了雲國。”
徐阮皺起眉:“裴靂可有動靜?”
“暫未找到此人,這麼些年辰王將裴靂藏得極好,竟連裴靂的畫像都找不到。”
裴靂從不主動出現在衆人面前,即便是在辰王府,身邊也會跟着一個身形相似之人,走到哪都是形影不離。
等裴靂成年後,更是低調了。
“鄆城可有消息?”
“辰王過於謹慎,並未相信戰敗,還在觀望。”
辰王遲遲不肯露出私藏的那些兵,東梁帝也不好擅自動了辰王。
二人沉默
良久後徐阮看向了東梁帝:“私藏的兵就是一個毒瘤,保不齊藏在哪何時爆發,與其如此,有一計倒是可以試試。”
“如何?”
“趁此機會將京城傳回來的消息,聯合私藏兵馬的罪治辰王,將他逼出鄆城。”徐阮看向了窗外:“裴辰去了南冶,再將消息傳給南冶三皇子,南冶三皇子和七皇子是仇敵,總不會任由裴辰繼續隱藏,這兵,總會浮出水面。”
繼續耗着,每日將士們的喫喝用度都是一筆極大的損耗。
而且辰王要真的鐵了心不肯配合,東梁拿他也沒轍。
東梁帝沉默了。
“皇上,那些沒了戶籍去了南冶的人,已經算不得咱們東梁人,若不將這些人找出來清理乾淨,他日傳回朝堂,朝堂必是百般阻撓,這是其一。其二,咱們攻入南冶時,這些人也是最大的阻礙!”徐阮道。
徐阮的心思和東梁帝不同,徐阮更顧全大局,在乎結果,東梁帝對那些私藏的兵還留有一絲絲寬容。
“若能儘快找出來,倒也不必如此,可眼下南冶即將內亂,他日平息內亂和鄰國達成同盟,咱們攻打南冶只會更難。”
東梁帝深深地看了眼徐阮,嘴角輕揚:“是朕優柔寡斷了。”
“皇上愛民如子,心懷天下,是東梁百姓之福。”徐阮道。
東梁帝下定了決心要動鄆城,派人快馬加鞭給京城,還有鄆城守衛虞觀瀾傳信。
一夜之間
辰王聯合徐妙言誕下私生子誆騙太後是八皇子的消息傳遍整個鄆城,徐妙言和太後是嫡親姐妹。
因此,裴曜像極了生母徐妙言,也像太後。
辰王心懷不軌,爲奪權鋪墊十八年,隱藏戶籍二十萬之多,辰王非皇家血脈,樁樁件件都在鄆城大街小巷傳遍了。
這些消息都沒刻意隱瞞辰王
砰!
辰王拍案而起:“簡直一派胡言!”
七老王爺坐在椅子上斜睨了一眼辰王:“徐老夫人臨終之前親自跪在宮門口說的這些祕聞,辰王,你好大的膽子,竟誆騙了太後這麼多年!”
“七皇叔。”辰王猛的抬起頭:“本王壓根就不認識徐妙言,何來私生子?”
他不明白徐老夫人爲何會這麼說。
轉念一想虞知寧就在京城,定是虞知寧授意!
“徐老夫人早不說晚不說,爲何偏偏這個時候才說?”辰王急了:“皇叔,這是栽贓陷害!”
七老王爺擺明了就是不信:“太後被逼死,徐老夫人本就愧對太後,已到了彌留之際,爲了女兒澄清謠言,有何不可?”
“可本王並不認識徐妙言!”
“徐老夫人手裏有你辰王府的令牌爲證,還有辰王府和徐妙言的書信來往。”
辰王語噎,他確實和徐家有來往,但真的不認識徐妙言。
很快辰王就想到了一個人:“皇叔,和徐家聯繫的是王妃。”
七老王爺冷笑:“哦?王妃無端端地聯繫徐家是爲何,一個在淮北,一個在鄆城,有什麼可說的?”
辰王抿緊了脣,不輕易開口。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也不是你一張嘴否認就能澄清的,私藏戶籍,私生子冒充八皇子,擾亂軍心逼死太後,哪一件不是事實?”七老王爺捂着胸膛,一臉失望:“此次,百官聯名上奏要皇上處置你,誰也幫不了你。”
二人談話並未避人。
門敞開
不遠處的辰王妃自然也能聽見,她的臉色煞白如紙,朝着辰王這邊走了過來,目光死死地盯着辰王:“裴曜當真是你和徐妙言的私生子?”
辰王臉色一沉:“這是污衊!”
“污衊?”辰王妃拔高聲音:“我之前始終想不通太後前幾年寫的書信,對裴曜極其關心,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怎到了京城,太後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看似偏袒實則處處將裴曜往火坑裏推,我一直以爲是嫉妒裴曜與我走得太近的緣故。”
“原來是太後早就知道了裴曜非親生,纔會如此作踐!”
辰王妃捋順了關係,也想明白了所有。
在京城時,她就百思不得其解。
徐太後處處誆騙裴曜,給他設下陷阱,裴曜看似得了恩寵,實則後院一團糟。
原是因爲壓根就不是親兒子!
“怪不得呢。”辰王妃仰天大笑:“我怎麼就這麼愚蠢,竟替你養了二十年的私生子,呵護備至,處處盡心盡力。”
她不甘心地流淚。
爲了一個私生子害慘了整個凌家。
七老王爺瞥了眼辰王,幽幽然道:“本王也甚是納悶,你既知裴曜是收養,卻能讓一個養子佔用了世子的位置,原來養子是私生子。”
這麼一提點,辰王妃愣了愣,笑容更是淒涼:“原來如此!”
辰王被這二人一唱一和氣得不輕:“本王並不認識徐妙言,更不曾與她有過私生子,這是污衊!”
辰王妃卻是一個字都不信,她只知道這世上沒有一個母親會無緣無故恨自己的孩子。
前後反差太大。
只能說明徐太後是在召見徐家去京城之後發現了祕密,或許更早發現祕密,先召徐家,而後召了裴曜,一步步設下陷阱。
她自詡聰慧,怎麼就沒發現徐太後和裴曜壓根就不是母子兩呢!
“我見過徐妙言。”辰王妃目光通紅:“裴曜確實像極了生母,徐妙言也恨極了太後,她嫉妒太後不止一次,與你私通誕下孩子,混淆視聽也不是不可能,我怎會信了你的鬼話,八皇子早夭怎會被你輕易救出來,連先帝都不曾發覺?”
辰王妃已經徹底相信了裴曜是辰王私生子這件事。
她又悔又恨,恨不得要將裴曜的屍骨給挖出來,再將其碾碎!
辰王看着辰王妃又哭又笑,瘋瘋癲癲的模樣,自知解釋太多也是徒勞,沉着臉坐回椅子上,低低嗤笑:“傳聞太子妃冰雪聰慧,果然如此,裴曜和徐老夫人都死了,本王又困在鄆城,再多解釋也是徒勞。”
辰王妃卻覺得辰王是在僞裝,並不信辯解。
驀然
辰王妃看向了七老王爺:“皇叔,我要見虞觀瀾!”
虞觀瀾三個字響起,令辰王驟然一愣,眼底劃過一抹警告之色:“你見他做什麼?”
沒有理會辰王,辰王妃似是下了某種決定,七老王爺見此稍作猶豫之後,立即叫人去請虞觀瀾。
“王妃,你當真要信這些無稽之談?本王對天發誓,本王和徐妙言是清清白白的,裴曜壓根就不是本王私生子,本王從未去過淮北。”辰王着急解釋,上前想要去抓辰王妃的手腕卻被一把揮開。
辰王妃後退幾步,看向辰王的眼神裏都是厭惡,嫌棄。
“你不曾去過淮北,不代表徐妙言沒來過京城,況且,徐妙言有孕又不是你有孕。”
“你接近徐妙言,不就是想要利用她奪回皇位?”
“說不定當年先帝要用八皇子祭祖也有你的指使。”
想到這些,辰王妃不禁有些後怕,想不到枕邊人心思竟這樣深不可測,悄無聲息地準備了這麼多年,瞞過了所有人。
辰王怒極反笑:“你向來聰慧,竟相信這些?”
一旁的七老王爺道:“你表面不爭不搶,實則惱了太後當年選了皇上做繼子。”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讓辰王辯無可辯,只陰沉着臉坐在那一言不發。
他心裏頭清楚,說再多也是徒勞。
朝廷要給太後洗白,皇上要治他的罪,東梁已經容不下他了。
這時外頭傳虞觀瀾來了。
辰王眉心一動,眼看着辰王妃毅然決然地朝着虞觀瀾走去,而虞觀瀾的背後是無數禁衛軍。
七老王爺長嘆口氣:“朝廷已經在查陳家了。”
一聽這話辰王猛的抬頭看向七老王爺,咬牙切齒:“這事兒不該牽扯母妃,陳家不止是母妃的母族,也是您的,您當真要看着這一盆髒水潑到陳家頭上?”
“本王遠在鄆城,如何阻攔?”七老王爺反問,滿臉怒容:“你自以爲做事縝密,結果處處被人拿捏,現在還連累了陳家。你心如明鏡,皇上之所以留着你性命,是爲了什麼?”
辰王當然知道,是爲了隱藏的兵。
“整個鄆城都被翻出來了,沒找到人,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那羣兵被你藏在了南冶邊界,你早早就和南冶的人勾結上了,互惠互利。”七老王爺道。
辰王聽後瞳孔一縮,拳頭不自覺攥緊。
“本王都能猜到,你覺得皇上如何猜不到?”七老王爺站起身,回頭又看了眼辰王:“囤私兵,勾結敵國,裴辰你想造反!”
造反兩個字從七老王爺嘴裏說出來,辰王心頭一顫,反駁的話說不出,只一副無奈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皇上逼死了那麼多手足,也不差本王這一個!”
七老王爺冷笑:“那你就等着下場吧。”
說罷起身離開。
前院
辰王妃仰着頭看了眼窗外:“小國公想知道什麼,本王妃一定知無不言,只求來日小國公看在本王妃今日之舉的份上,他日對凌家手下留情。”
虞觀瀾長眉挑起,淡淡道:“辰王與你已和離,這句王妃怕是有些欠妥。”
被反嗆一句,辰王妃臉色微變,良久後笑了笑:“是啊,我已不是辰王妃了,是凌家女。”
辰王妃閨名凌青染,她已經很久都沒有被人喚過閨名了,竟有些恍惚了。
凌青染深吸口氣:“我這些年代替辰王聯絡過不少人,我可以將名單交出來。”
她將早就寫好的名單遞了過去。
虞觀瀾卻並未接,一張嘴將名單上的名字全都念出來,整整十六人,一個不差。
那一刻,凌青染的臉色煞白,驚恐看他。
“這些人早就伏誅,凌娘子若想贖罪,換點其他有用消息來。”虞觀瀾拂袖而去。
凌青染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