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唸的笑聲漸漸低下去。
他嘴脣動了動,似乎說了句什麼。
可聲音非常低,沈燃在落針可聞的寂靜裏凝神細聽,也只隱隱約約聽見了似是而非的三個字。
“不枉我……”
不枉……什麼?
需要用出這樣奇異的抑揚頓挫。
以及這樣荒謬悲涼感慨的調子。
沈燃莫名覺得像是有一隻手在胸口處來回翻攪,想把他扒皮拆骨,掏出心來看一看顏色。
他微微仰首,在令人心慌的沉默裏竟覺出了久違的冷和疼。凌亂的思緒在心頭恍恍惚惚過,沈燃想,他或許明白薛念之前那些話的含義。
在彼此仇視的日日夜夜裏,薛念大概是想象過他的悔恨、恐懼和求饒,並且希望能夠看見這些的。
然而他這個永遠留在“過去”的“敵人”卻不肯給出期待中的反應,不肯讓薛念打一場足夠漂亮、也足夠釋懷過去的勝仗。
但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如果薛念像曾經的趙元琢和趙元琅那樣,鐵了心恨他到底,鐵了心要他的命。
或許他此生也便釋然。
反正他本來什麼都沒有。
就只有一顆心、一條命。
可偏偏是這樣奇怪的反應,折磨的他一顆心不上不下,說期冀又心生絕望。
說絕望又忍不住抱有期冀。
沈燃抿了抿脣,耳上的紅玉珠和流蘇墜隨動作微微搖晃,一如此刻彼此的心。
他沒有回應薛唸的話,有些苦澀的意識到自己舌燦蓮花、強詞奪理的本事原來也不是次次能都靈。
不想繼續辯解說自己無辜。
因爲內心深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拼命說愧對。
他愧對面前這個人。
但“對不起”太蒼白。
至於其他的……
他不怕死。
但他怕這個人要的是他的尊嚴。
那是他唯一不能給出的東西。
手腕被薛念扣住的地方傳來近乎灼痛的觸感。薛念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那如血般紅玉珠上,眼底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冷光:“一個人跑出盛京城的時候,我痛恨你,更恨自己眼瞎。”
他淡淡的道:“帶兵離開陵裕關的時候,我對自己說,再見面,一定會殺了你。可惜陛下沒給我這個機會。”
薛念說的是上輩子的事兒。
“是嗎?”
心裏像是被誰扯了一把,沈燃有些僵硬的笑了下,故作輕鬆的道:“那現在你有這個機會了。想討的,今天討回來,不然……”
他盯着薛唸的眼睛,聲音裏帶着意味不明的風月,像是挑釁,像是蠱惑,可細品又藏着某種似是而非的東西:“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薛念驀地輕笑了一聲,饒有興致的問道:“討什麼?”
下一刻——
他緊緊扣着沈燃手腕的手鬆開,緩緩往上,毫不留情的按住了沈燃的脖頸,戲謔道:“是這樣嗎?”
這是已經足以讓人感覺到非常不舒服的力道。可沈燃完全沒有掙扎的意思,甚至連思緒都有點兒飄。
他看着面前人,恍惚了會兒說:“也挺好。”
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