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曦一整天都在心神不寧中度過。尤其喫完午飯後,右眼皮更是狂跳個不停。
心跳的速度微快,節奏有些慌亂。裏面開始滋生出一種空落落,不着邊際的感覺,總覺着似乎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這樣的感覺,很久很久以前的時候,也曾出現過一次。
那時的林若曦只有7歲。
那天早上下着小雨,而一向懂事的她反常地哭鬧起來,不讓爸爸出門去上班。爸爸摸了摸她頭,說“若曦乖,爸爸掙錢給你買鋼琴”,還是夾着雨傘走了。小小的她眼巴巴地看着爸爸出門時候的背影,心裏隱約就滋生出一種感覺爸爸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林父,就真的再也沒有回來。車禍,駕駛員逃逸,林父因爲錯過了最佳搶救時機,不治身亡。
那麼這一次,又會是什麼?
這世界上最不堪的都已經叫她經歷了,還會有什麼事情,是不幸的?!
林若曦兀自陷入了低落不安的情緒裏,不可自拔。
不知不覺間天已經黑了下來。
男人回來的時候屋裏一片漆黑,他以爲林若曦睡熟了,便沒有去開弔燈。輕手輕腳地脫了外套,扯着領帶,直接進了浴室。
可等他洗過澡出來,走到牀邊的時候才發現那小女人並沒睡,而是靠着枕頭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發愣,連他回來了也不知道。
林若曦養傷的這間屋子同樣在二樓,但卻並不是唐宏軒的那間臥室。然而男人卻每天都會回到這裏,自說自話地和她說着些什麼,夜裏熄燈之後,便強硬地摟着她納入懷裏。雖同牀共枕,卻並無任何事情發生。因爲顧慮到她的身體,更顧慮到她的心情。
其實林若曦所不知道的是那間男人強要了她的臥室,在她割腕被送入醫院的當天下午,便被他下令封了起來。
誰說他心裏就一點不痛!?
黑暗中,唐宏軒皺起了眉頭。他“啪”的一聲摁亮了牀頭櫃上的小燈,坐到了牀邊。
突然的光亮似乎讓她受了些驚嚇,林若曦一個激靈,這才皺着眉回過神。
“嚇到你了?”唐宏軒單手拿着毛巾,擦着溼漉漉的短髮。
林若曦眯着眼,慢半拍地輕輕開了口,“沒有,剛纔太黑,突然間變亮,有些不習慣。”
唐宏軒擦頭髮的動作一頓。聽見她的聲音,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隨即薄脣一勾,喉間溢出低沉愉悅的笑聲。他本來是沒指望她會回答自己的。那天他威脅過她便逃一樣匆匆離開,可回來之後唐宏軒便發現了讓他更加挫敗的事情:林若曦不只沉默更甚,並且她在漸漸地枯萎。
難得今日她能主動開口和自己說話,唐宏軒怎麼能不心情舒暢。
“今天感覺怎麼樣,手還疼不疼了?”見她肯說話,唐宏軒打蛇隨棍上,將手裏的毛巾隨意扔到一旁,在她旁邊半躺下身子,伸手將人攬進了懷裏。
瘦弱的身軀在他接近時照常僵直了,然而這一次沒有太激烈地閃躲。只是動了動,雖然依舊不自在,卻沒有過度的掙扎。
這下他更是欣喜若狂,打疊起平生最溫柔的態度,低聲溫存,“寶貝兒,剛剛在想什麼呢?這麼入神,能和我說說不?”
林若曦垂下了頭,沒說話。
他嘆息,想起傭人們回報說她昨天看着自己的學生證發呆,便柔聲開口,“學校那邊你不用擔心。方文嶽昨個兒跟我說m大那邊已經期末考了,你回去也沒意義。況且身子還虛,受不住。”說着輕輕吻了吻她的鬢角,“別總胡思亂想了,該安排的都已經安排好了,反正你下半年也要開始去實習,沒什麼課可聽的。等到了時候,直接去拿畢業證和學位證就行了。嗯?”
他扯着長串說了一堆話,她卻又是一陣沉默以對。
半晌,柔弱的調子才低低的響起,“我想我媽媽了。”
唐宏軒垂眸,看着懷裏人光潔的額頭挑了挑眉這妮子的心思怕是變着法兒的想離開這兒,難怪今天乖的跟只兔子似的。他就說麼,這丫頭壓根兒不是個省心的主兒,更別說讓他高興了!
漆黑的眸底閃過一絲冷光,依舊是那份溫柔體貼的樣子,“好啊,我安排人接你母親過來”
“不!”他話沒說完便被她驚呼着打斷。
林若曦猛地扭頭,抬手去抓他的衣襟,驚急慌亂間牽動了傷口,疼的低呼了一聲,一個勁兒地皺眉輕喘。
唐宏軒看着她咬脣忍痛的模樣,不忍再恫嚇。他緊了懷抱,一手輕握住她纏着紗布的手臂,反覆在傷口上邊白皙的小臂上摩挲着,揉捏着。“乖了乖了,我逗着你玩兒的。”
可林若曦卻依舊驚悸着,渾身充滿了緊張和戒備,似乎並不十分相信他的話。
她雙目含淚,仰起頭,乞求的目光看向他,“不要讓她知道,千萬千萬不能讓她知道。求求你”
“爲什麼不能?嗯?”男人捏起了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對她說:“告訴我,爲什麼不能?”爲什麼?!他當然知道爲什麼。
有關她的一切資料他都詳熟於心,怎會不知她母親年輕時那段不堪的過去曾給人做過情婦後來又被人拋棄,飽受別人的欺凌和白眼。所以林若曦纔會對和他在一起十分排斥,更不敢讓她母親知道她如今的境遇。
只是,情婦
唐宏軒心裏泛起些微的怒意,有些發冷。他早說過她是他的女人,不是情婦。
後者,不過以錢易物。女人們取悅於他,他也不必費什麼心思,或者有其它多餘的溫柔。
而前者那是他的女人,他會疼會寵,甚至是像現在這樣,拿出從不曾有的耐心、溫存,還有包容。
可是懷裏這女人,她對他的心意就真的視若無物,半點兒也感覺不到他對她的溫柔和與衆不同麼?!
而且她方纔的態度,分明是在訴說着:在她心裏,他是見不得人的!
懷中人嬌軀顫抖,香腮凝淚。對上那雙水汪汪滿含驚懼的眸子,唐宏軒嘆息了一聲,最終心軟。
他放開她的下巴,避開傷處,將人嚴嚴實實地圈住。寬厚的大掌輕拍着單薄的脊背,像是在哄着嬰兒那般,“不嚇你了,乖,寶貝兒不怕。”然後,他好似自言自語般輕喃着,“若曦,你告訴我,怎麼樣你才能開心,才能心甘情願跟着我?你想要什麼?嗯?”
你放了我,我就會開心!
林若曦心底嗚咽出聲,卻極力壓抑着情緒開口,“我想回家看看我媽媽,可以麼?”
腰間的手臂緊了緊。
林若曦從他懷中抬起頭,哀哀地低聲乞求着,“讓我回家去看看媽媽好嗎?我已經大半年沒見她了”
“你手上有傷,身體也還虛弱。”唐宏軒淡淡地打斷了她。
他將她放開,緩緩躺下,翻身,背對着她閉上了眼睛,不再出聲兒。
這便是拒絕了她。
男人之前的瘋狂,再加上幾次的威脅,讓林若曦至今打從心底驚懼着。她怕他,始終害怕,而如今更甚。像是他隨時都會發狂般將她撕碎。
今夜這番哀求,是她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來的。
此刻,她不敢再忤逆他。
林若曦抽噎了一聲,哀傷地閉上了眼睛。
可男人卻忽然翻過身,抬手拭去了她臉頰上的淚。他周身都透着煩躁的氣息,可動作卻是輕柔無比。
“若曦,別再哭了。”說着長臂一伸,重新將人納入懷中,“我最近正好想散散心,等你腕上的紗布拆了的吧,我陪你一起回去。看看什麼樣的地方,養出你這麼小磨人精!”
“我”林若曦聽見男人要同行,連忙開口要說什麼,卻被他溫熱的指腹點上雙脣。
“別再說了,小心我不耐煩了反悔!”頓了頓,又安撫似的補充道:“放心,我只是去走走,絕對不會讓你母親知道的。”說着伸手摁滅了桌上的小燈,“好了,睡覺!”
腕上的傷口是用可吸收的手術線縫合的。
紗布拆掉了,傷口還結着血痂。白皙的皮膚上,那一條猙獰可怖的傷痕,蜈蚣一樣蜿蜒在那裏,看得人驚心。
纖細的指尖輕輕從上面滑過,林若曦一瞬不瞬地盯着腕上的傷痕,神情黯淡。
“若曦。”男人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說話間攬住她削瘦的肩膀,“別難過了,我聯繫了美國的專家。等過段時間恢復的可以了,就把這傷疤除了。好不好?”說完,溫柔地將她的手拉至脣邊,輕吻着腕上的傷痕。
“不用了,過了一夏,它自己就會淡掉的。”林若曦寡淡着一張臉,緩緩將手抽了回來。
她將視線放向了窗外,眸中閃過哀慼。身體的疤除了又能怎樣,心裏的不還是在那裏?!比手上的更加猙獰,更加可怖。
“我能回家了麼?”林若曦抬眸,看着男人輕輕的開口,滿眼的希冀,“我真的想家了,想看看媽媽。”
“什麼可以不可以的,你是我女人,想殺人放火都可以。有我給你撐腰,明不明白?”男人微笑着,摸了摸她的鬢髮。
“我只想回家看看媽媽。”
唐宏軒眸光一閃,皺起了濃眉,“過幾天的,嗯?”
林若曦以爲男人要反悔。
她猛地在他懷中回身,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渾身的毛孔都透着警惕和驚急,“你答應過我的!你怎麼能反悔!”
“胡思亂想什麼呢?!”唐宏軒輕掐了掐她的臉蛋,一臉的好笑,“小東西,瞧你急的。我唐宏軒的話向來一言九鼎,你這麼點子事情,我至於出爾反爾的麼。”
“那我明天就想回去。”
“在等幾天的吧。”說完便感覺到懷裏的人身子僵硬了,男人有些挫敗和無奈他就那麼不值得她信任!?
嘆息了一聲,他開口解釋,“我明天有事,要離開一段時間。等我回來的,就陪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林若曦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着垂下了眼眸,神色愈加黯然無光。
而她的低落極大程度的影響到了男人。
唐宏軒有些煩躁,卻也有些無處着力。
這丫頭就是老天爺派來折騰他的!
他扒了扒挺立的短髮,再次破例向她做出讓步,“好吧,明天。阿ken陪你一起回去,別說拒絕的話,這是我的底線!”
次日醒來的時候,男人已經離開了。
餘光掃見頰邊枕頭上,放了一張珍珠黑色的金卡。卡上別了只曲別針,下面夾着張小紙條,寫了一串數字,是密碼。
林若曦微愣,手肘撐牀坐了起來。
她拿過枕頭上的銀行卡,脣角微勾,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心中盛滿了苦澀和自嘲的情緒。
這算是什麼,嫖資?!醫療費?!還是精神補償?!
可她所受的傷害,是用錢就能填補的麼?!
那人是無惡不作的魔鬼,說不得玩弄過多少的女孩子。是不是每一個女人,他都會甩上一張卡或者一張支票。
胃裏面一陣陣的噁心。
林若曦在那一刻心中恨意湧起了磅礴的恨意,她恨男人,同時也恨她自己。
她清楚的感覺到,自己在屈服,在妥協。然而,如今的她,卻再也沒有當初拿起刮鬍刀的勇氣了。
她知道男人所有的威脅都不會是一句玩笑。她恨他,可是更怕他!
纖細的手指死死捏着銀行卡,指尖因用力過猛而有些泛白。
胸脯劇烈起伏,似泄憤一般,林若曦忽然間就掄起胳膊,用力將手上的銀行卡狠狠地扔了出去。
她屈服了,認命了,卻也要堅守着最後的底線不把自己變成可以用金錢衡量的貨物。價碼在高,卻也低賤的貨物。
只是這一次林若曦是真的徹底誤會了男人:唐宏軒是甩支票沒錯,但也只甩過支票。他是從來不會給女人銀行卡的,更不會把自己的副卡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