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貌抱着匣子,磨磨蹭蹭地來到屋內一張長方黃花梨桌案前,沒有再看圈椅那邊的男人。
閣樓這邊極爲安靜,等她站好時,便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靠近。
眼角餘光瞥見一襲青色的袍擺,輕輕晃過,她的目光順着那袍擺,落到廣袖長袍、眉目清俊的男人身上。
室內點着琉璃宮燈,一室透亮。
只見那披散的頭髮已用一根玉簪束起,只有些許鬢角的碎髮滑落到頰邊,襯得那張俊美的面容越發白皙,如冠玉般美好,不似白日時一身勁裝的凜冽,自有幾分灑然不拘,看着人也顯得可親,出塵不染。
不過他的耳尖似乎有些紅,可能是被她看到他難得衣冠不整、頭髮披散的模樣,心裏在惱怒罷。
“表哥。”楚玉貌喚了一聲,主動找話,“你用過膳了嗎?”
他剛回來便將自己叫過來,不會還未用膳吧?
趙?道:“已在祖母那兒用了一些。”神色一頓,他問道,“你呢?”
“我和榮熙妹妹在外頭喫過啦。”楚玉貌的聲音軟和,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溫軟柔糯,就算疾言厲色,也像是一種溫柔的勸慰。
趙?不再多言,示意她坐下,朝她伸出手。
那隻手修長秀頎,骨節分明,手掌寬厚,掌中紋路清晰,是一隻男性的手,比她的手要大很多,像美玉般,唯有指腹間一些細碎的傷痕破壞了那份美好,叫人知道,這並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趙?雖是王府世子,自幼讀書習武,春秋不輟,是一個極爲自律克己的人。
他的學識極佳,若非他是王府世子,不能參加科舉,只怕早就金榜題名。可能是自幼習武之故,他的身量極高,雖然未到弱冠之齡,看着卻已經有成年男子的厚實和健壯,比同齡那些十八歲的少年郎君更高挑有力。
楚玉貌乖乖地將匣子打開,取出裏頭的一沓紙張,將之交給他。
這大半個月寫的大字都在裏頭了。
接下來,楚玉貌坐在那裏,雙手交疊在腰腹間,坐姿優雅端莊,但手指無聊地動起來,等他查看自己寫的大字。
安靜的室內,只有紙張被翻動的??聲。
桌上有一盞散發着嫋嫋熱氣的茶,楚玉貌以爲是給自己準備的,正好有些渴了,伸手拿過來,捧在手裏喝起來。
她喝茶時,沒瞧見那邊的男人動作一頓,抬眸看她一眼,耳尖微微發紅。
那是他先前喝過一口的茶……
喝完茶,楚玉貌的目光不由落到翻看紙張的男人身上,他的眉目低垂,認真地查看手裏的紙張,那隻手慢條斯理地翻着一張張紙,一張張看過去,極爲認真。
鬢角邊的一縷碎髮沿着他的面頰垂落,爲他增添幾分說不出的輕鬆寫意。
趙?素來注重儀態,衣冠整齊,很少有這種隨意的時候,也只有楚玉貌與他相處多了,偶爾能窺探到幾分,看着比白日時那副凜然之姿要可親,至少不會讓人覺得現在的他嚴肅得太可怕。
就在楚玉貌盯着他看時,突然他抬眸,一雙黑沉的眸子與她的目光對上。
雖然被他捉了個正着,楚玉貌卻沒有窘迫地收回目光,反而朝他笑,一副乖巧的模樣。
趙?微微蹙眉,收回了目光,繼續翻看手中的紙張,神色看似認真,只有他自己知曉,注意力已經不在上頭,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她剛纔喝的茶,還有那副故作乖巧的模樣,臉上盈盈的笑意……
王府的人都認爲,是榮熙郡主帶壞了她,她的本性是極爲乖巧端莊的。
端不端莊另說,乖巧這個,實則不然。
楚玉貌見他的眉峯微蹙,雖然很快鬆開,但仍是沒有逃過她的注意,便知他並不喜自己這種不莊重的行爲。
他對自己的要求高,想要的妻子是那種端莊賢淑的世家貴女,偏偏她哪裏都不符合他的要求。
他對她這未婚妻並不滿意,如果不是長輩定下的婚約,或許不會多看她一眼。
好半晌,趙?翻完她這半個月寫的大字,臉上的神色清淡,看不出好或不好。
他放下紙張,對她道:“只有這些?”
“是的。”楚玉貌勇敢地承認自己的錯誤,“我以爲你還有幾天纔會回來,所以……”她一臉愧疚地說,“表哥,你再給我兩天時間,我一定爭取寫完的。”
趙?看她愧疚不安的臉,神色微緩,“祖母說,你昨兒通宵寫大字了?”
她輕輕地嗯一聲,垂下眼眸,仍是一副認錯的姿態。
“以後不必如此,爭取在白日時寫完,晚上練字對眼睛不好。”趙?擰着眉說,“你的時間應該很寬裕,白日的時間足夠……”
楚玉貌感覺到一道銳利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決定實話實說:“前些天,我和榮熙妹妹去清水寺上香,路上救了一位被婆家狠心趕出門的臨產的婦人,抽了些時間照看她,爲她張羅……”
她們做的可是做好事呢。
楚玉貌這麼說着,終於抬頭挺胸,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趙?嘴脣抿起,盯着她半晌,總算移開視線。
楚玉貌頓時露出笑容,心知過關了,神色都輕鬆不少。
雖然她沒完成大字,但事出有因,而且不是壞事,他也不會抓着不放,楚玉貌早就摸清楚他的行事,所以並不怎麼擔心。
接着趙?拿硃筆,圈出她寫的大字中幾處不妥之處,又給她講解一番,考校完她的功課,終於結束今晚的任務。
看他擱筆時,楚玉貌神色更加輕鬆了。
“表哥。”楚玉貌問,“你這次出京,有給我帶禮物嗎?”
私底下只有兩人時,她會直接叫他“表哥”,以示親近,彷彿這府裏,只有他是她嫡親的“表哥”,和府中其他的“表哥們”區分開。
趙?聽着這聲帶着甜意的表哥,指尖微顫,目光不由落到那張嬌美的面容上,那雙盈盈如水的眸子在燈光中,泛着清波,像盛着漫天的星子,璀璨美好。
他的視線很快移開,說道:“架子第三格。”
楚玉貌一聽,便起身去不遠處的博古架,看到第三格那裏多了一個紅木雕花的匣子,將它拿下來,打開一看,發現裏頭是一塊成色極好的雞血石,嬰兒拳頭大小,紋理豐富,一看就是上好的石料。
楚玉貌喜歡石料,有收集各種各樣的石料的癖好。
她抱着紅木雕花匣子跑過去,歡快地說:“表哥,謝謝,我很喜歡,這塊雞血石,正好可以做個私人印章。”
這次趙?出京辦差,去的是通州那邊,探查一樁貪污案,能在忙碌中給她帶塊雞血石回來,可見有心了。他雖然不喜她這未婚妻,但也是將她當成一份責任的,這讓她有些愧疚,若是可以……還是儘快解除這樁婚約,讓他娶個合適的貴女爲妻,以免耽擱了他。
趙?看她高興的笑臉,冷淡地嗯一聲,彷彿這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在她要離開時,他突然問:“腳疼不疼?”
“誒?”楚玉貌不解地看他。
趙?垂眸,落到她的裙襬上,因裙襬垂地,只能看到繡花鞋尖。
見她依然一副無辜迷茫的模樣,趙?只好提醒她:“今日在明月湖,我瞧見你伸腳絆了人……”
楚玉貌的臉頓時紅了。
雖然她也沒掩飾自己幹什麼,但偏偏被他看個正着,多少有些心虛,她是沒親自去打架,但絆了人,也算是參與了。
“不疼的。”她趕緊說,“我沒讓自己傷着。”
趙?嚴肅地道:“日後遇到這種事,你應該離遠點!你和榮熙不同,她皮糙肉厚,自幼摔摔打打長大,你……”看她白皙細嫩的臉龐,眉眼楚楚,連那身板都纖纖瘦瘦的,哪有榮熙郡主的高挑壯實,一個都能打她兩個。
楚玉貌瞅着他,“表哥,你這話千萬別和榮熙妹妹說,她會生氣的。”
榮熙郡主的身材高挑,比一般女子都要高得多,甚至能和一些男性比肩,她的身板也極爲壯實,別有一番健美之姿,是楚玉貌十分羨慕嚮往的模樣。
在她看來,榮熙郡主這樣,是大氣雍容,是女子少有能及得上的美。
見她護着榮熙郡主,趙?沒說什麼,拿出一本書遞過去,“這書你拿去看,有不懂來問我。”
楚玉貌低頭,發現是一本經濟論的書。
自從她不再去松風軒讀書後,他便開始接管她的學習,負責給她佈置功課。因有太妃發話,楚玉貌只好跟着他學,發現他不管再忙,每天也會抽出些時間教導她,那份堅持,讓她都爲之動容。
就像今兒,他剛從外面辦差回來,想必一定很累了,還要抽出時間檢查她的功課……
楚玉貌都有些愧疚,爲自己不端正的態度。
楚玉貌抱着書,離開了松濤閣。
在她離開後,寄北進來,就見世子難得坐在那裏發呆。
這事他見得不少,每次見過表姑娘後,世子都會失神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他有些納悶,表姑娘看着對世子挺親近的,除了喜歡和榮熙郡主闖禍外,其他都挑不出毛病,但世子顯然不太滿意,也不知道不滿意什麼。
寄北提起茶壺,給桌上空了的茶盞重新添了熱茶,說道:“世子,二皇子的人出手了,讓秦御史明兒在朝上攀咬安國公,欲將通州知府摘出來……”
趙?回過神,拿起桌上的一張密信,將它遞給寄北,說道:“你讓人送去東宮,交給太子。”
“是。”
寄北離開後,趙?盯着桌上的那盞重新續上的熱茶。
半晌,他伸手端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