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戶洞開,光輝滿溢。
“玄君...”
有人的聲音在天中迴盪,似有疑惑,又有驚異。
稱玄君者,必舉四功,曰闡,曰顯,曰消,曰藏,其道在奇恆。
眼前之人,所舉似乎不是這四功。
...
殿內暮色驟然凝滯,如墨凍於半空。那尊碧袍木冠的女子每踏一步,足下便綻開一朵青蓮,蓮瓣邊緣卻泛着雷殛後的焦黑裂痕——分明是乙木生機與天罰神威強行糅合的異象。她心竅處的雷霆劍傷忽然暴亮,紫白電光如活物般遊走周身,在她模糊面龐上投下蛛網般的明暗交錯。
玄祕端坐高座,僧袍微揚,指尖捻起一縷殆炁,似笑非笑:“乙木主親臨,倒叫貧僧想起一事——昔年夔龍公未誕之時,神磁宗護其形,而金丹仙宗……可是親手剖開了三十七位乙木分身,取其根脈煉成【青冥引雷釘】,釘在北海西陲七十二處龍脊斷口之上。”
話音未落,整座上吳宮轟然震顫!殿頂鬥樞下罰印嗡鳴暴漲,九道雷篆自印底垂落,化作鎖鏈纏向玄祕四肢百骸。可那些雷鏈剛觸到他袖角,便如遇熔鐵般滋滋消融,蒸騰起青灰色霧氣——竟是殆炁反蝕天雷!
“你認得青冥引雷釘?”碧袍女子聲線陡然轉厲,袖中倏然探出三指,指尖迸射翠綠毫光,直刺玄祕眉心,“那釘上刻着的,正是金丹仙宗開派祖師【張無咎】的道諱!”
玄祕不避不擋,任那毫光刺入額間三寸。皮膚之下竟浮現出細密鱗紋,鱗隙間滲出墨色血珠,滴落於地即化作蜷縮的黑色小蛇,嘶嘶吐信後瞬間被殿內神雷劈爲飛灰。
“張無咎?”他喉頭滾動,發出兩聲低啞笑聲,“那位用乙木根脈熬煉【蝕雷膏】,將欲滔魔土七十二城盡數浸透,讓滿城修士在春雷炸響時爆體而亡的……張真人?”
碧袍女子身形微晃,心竅劍傷猛然噴出尺許長的紫白電舌!她身後虛空驟然裂開一道縫隙,內裏並非幽冥或洞天,而是一片翻湧的青銅色麥浪——穗芒鋒利如劍,每一顆麥粒都映着殘缺的月輪。那是乙木道統最隱祕的【太陰谷墟】,本該早已隨冬神隕落而枯竭,此刻卻因這劍傷溢出的雷霆煞氣重新抽枝拔節!
“你怎知太陰谷墟?!”她聲音第一次帶上了裂紋。
玄祕緩緩抬手,指尖一縷殆炁倏然化作半枚青銅麥穗,穗芒朝下,正對女子心竅:“波旬當年撕開谷墟界壁時,曾在此處留下一滴魔血。而今……”他頓了頓,僧袍下襬無風自動,露出左腳踝上一道暗金烙印——形如麥穗纏繞雷紋,“這烙印,比你們金丹仙宗供在祖師堂裏的【青冥引雷釘】真品,還要早三百年。”
殿外忽有驚雷炸響,卻非天降,而是自寒海方向傳來!洛安的聲音穿透重重禁制:“大王!寒陰舊部突襲北溟水府,說……說他們尋到了當年煉屍的藥鼎殘片,鼎腹刻着‘張’字篆文!”
碧袍女子面色驟變。她心竅劍傷猛地收縮,紫白電光竟在傷口邊緣凝成細小的“張”字符印——與鼎腹刻痕分毫不差!
玄祕終於起身。高座在他離開的剎那寸寸崩解,化作齏粉簌簌飄落,卻在觸及地面之前盡數湮滅於虛無。他緩步向前,每一步都在空中踏出漣漪狀的灰白光暈:“你們以爲波旬逃逸是因封印鬆動?錯了。是有人……”他忽然側首,目光穿透宮牆直刺寒海方向,“在北海西邊埋了七十二枚【逆雷子母釘】,釘尖朝內,釘尾朝外——專爲在波旬破封時,把祂潰散的魔性,一縷不剩地……引向金丹仙宗的祖陵。”
女子袖中翠芒暴漲,整座上吳宮穹頂驟然塌陷!無數青藤自瓦礫中狂舞而出,藤蔓表面浮現金色雷紋,赫然是被乙木同化的神雷之力。可藤蔓剛纏住玄祕雙臂,便見他僧袍鼓盪,背後驀然顯化出一尊千手魔相——每隻手掌皆託着不同形態的“殆”字:有的燃燒,有的凍結,有的正在腐爛,有的卻綻放出初生嫩芽。最中央那隻手緩緩抬起,掌心懸着一枚青黑色麥粒,粒殼上天然生成的紋路,赫然是倒懸的“張”字!
“張無咎沒兩個兒子。”玄祕聲音忽然變得蒼老沙啞,竟與數日前在參乙天外感知到的、徐有鬼記憶裏那個枯坐雷淵的老者聲線重疊,“長子張承祚,拜入金丹仙宗,修乙木竊法;次子張承祐,墮入欲滔魔土,煉【蝕雷膏】……而你們供在祖陵裏的那位‘開派祖師’——”他指尖輕彈,青黑麥粒激射而出,撞上女子心竅劍傷,“是他倆共用的一具皮囊。”
麥粒沒入劍傷的剎那,女子模糊面容劇烈扭曲!左半邊臉浮現出張承祚的清癯輪廓,右半邊卻爬滿漆黑裂紋,裂紋深處透出張承祐猙獰的獠牙。她喉間擠出非人的嗬嗬聲:“你……你究竟是誰?!”
玄祕已退至宮門。暮色在他身後瘋狂旋轉,凝成一道漩渦之門。他回眸一笑,僧袍獵獵間,額間鱗紋徹底褪去,露出光潔額頭——那裏竟有一道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雷痕,形狀宛如半枚麥穗。
“貧僧?”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裏傳來沉悶如鼓的搏動,“不過是……替那位真正被釘在祖陵石棺裏的張承祚,來討還最後一筆因果。”
話音落,漩渦驟然吞噬其身影。同一瞬,女子心竅劍傷轟然爆開!沒有鮮血,只有億萬點青金色星火噴薄而出,每一點星火中都映着一個場景:張承祚跪在祖師堂前焚香,香灰落處卻開出毒蕈;張承祐在寒陰廢墟煉鼎,鼎中翻滾的不是屍油而是剔透冰晶;更遠處,北海西陲的斷崖上,兩個孩童正用樹枝在地上畫着並排的“張”字,身後影子裏卻站着第三個沉默的黑衣人……
星火尚未熄滅,上吳宮外已響起急促鐘鳴。彭梅翰的聲音穿透雷幕:“乙木主!寒陰舊部已攻破水府第三重禁制!他們……他們擡出了祖陵棺槨!”
碧袍女子踉蹌後退,袖中翠芒盡數黯淡。她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雙手——左手掌心浮現出青冥引雷釘的烙印,右手手背卻蔓延開蛛網狀的黑紋,紋路盡頭,一粒青黑色麥穗正悄然萌發。
殿外暮色漸濃,寒海方向傳來第一聲淒厲龍吟,似是穆幽度的本命龍魂在遭受某種古老咒術的撕扯。而在更遠的北海東岸,白霞海上空那道經久不散的白色霞光,忽然從中裂開一道縫隙,縫隙內隱約可見一尊玄紫色奇石——石上孔洞齊齊轉向金丹魔土方向,如同千萬只睜開的眼睛。
奇石深處,那如鼓點般的轟響驟然加速,竟與女子心竅處殘留的星火搏動頻率完全一致。咚、咚、咚……每一聲都像在叩擊天地的骨膜。
此時無人注意到,方纔玄祕立足之處的地磚縫隙裏,靜靜躺着半枚青黑色麥粒。麥粒表面,倒懸的“張”字正緩緩滲出紫白雷漿,一滴,一滴,墜入地縫深處——那裏,有七十二道微不可察的銀線正微微震顫,線頭各自沒入寒海、白霞海、以及……金丹仙宗祖陵第七重地宮的青銅棺槨之下。
暮色最濃處,一縷殆炁悄然盤旋,凝成半句未盡的讖語:
“麥穗垂首時,雷從根生;
張字倒懸日,棺開子歸門。”
寒海龍吟戛然而止。
白霞海上,奇石孔洞中噴出的第一道稚嫩雷霆,正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精準劈向金丹仙宗山門牌坊上那塊“金丹仙宗”匾額——匾額背面,用硃砂寫着四個已被歲月磨蝕大半的小字:
張氏祖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