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恆羅斯城上空的風雪稍稍停歇了些許。
慘白的冬日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這座歷經戰火的古老城池上。
許元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沿着青石鋪就的馬道,緩步登上了恆羅斯城的南側城牆。
耶夢古緊緊跟在他的身側。
她已經換下了一身戎裝,裹着一件素色的狐裘,那張充滿異域風情的絕美臉龐在冷風中透着幾分蒼白。
許元停下腳步,雙手按在滿是刀斧痕跡的冰冷垛口上,深邃的目光俯瞰着下方的內城。
耶夢古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深邃的眼眸中不可遏制地閃過一絲複雜的震動。
僅僅幾天前,這裏還是一片充斥着絕望、哭喊與血腥的修羅場。
但現在,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與不可思議。
原本堆滿殘磚碎瓦的街道已經被清掃得乾乾淨淨。
兩側破敗的商鋪前,竟然已經有不少西域百姓支起了簡易的木攤,擺上了粗糙的麪餅和乾癟的果子。
更爲讓她震驚的是那些在街巷間穿梭的平民。
在父親阿裏統治恆羅斯城的時期,這些底層奴隸和平民走在街上永遠是佝僂着腰,眼神中充滿了對貴族和士兵的恐懼。
可如今,這些百姓的脊背竟然挺直了。
他們的臉上雖然還帶着冬日的菜色,但眼底卻燃燒着一種名爲希望的狂熱光芒。
幾個穿着大唐軍服的巡邏士兵提着長槍走過街角。
若是往日,百姓們早就嚇得四散奔逃,或者跪伏在泥水裏磕頭求饒。
但此刻,街邊的幾個西域老者只是往旁邊退了半步,甚至還有人從懷裏掏出乾熱的饢餅,大着膽子往唐軍士兵的手裏塞。
那幾個年輕的唐軍士卒連連擺手拒絕,雖然語言不通,但那張滿是凍瘡的臉上卻帶着和善的笑意。
耶夢古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不敢相信這是那支如同兇獸般撕裂了恆羅斯城防的虎狼之師。
許元將耶夢古神色的變化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覺得很驚訝?”
許元的聲音在呼嘯的冷風中顯得格外低沉。
耶夢古微微低頭,輕聲回應。
“主人的手段,奴婢確實看不懂。”
“大食的軍隊若是攻下一座城,頭三天必然是屠城劫掠,以此來犒賞軍心。”
“可主人的軍隊,非但沒有劫掠,反而把城外的無主荒田,全都分給了那些最底層的奴隸。”
許元轉過身,背靠着女牆,目光平靜地看着耶夢古。
“土地,就是百姓的命根子。”
“你給他們金銀,他們或許會覺得你是暫時的施捨者。”
“但你給了他們土地,給了他們活下去的根基,他們就會把你當成真正的神明。”
許元指了指城下那個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撫摸着一塊剛剛領到的田契木牌的西域漢子。
“看到了嗎,有了那塊木牌,他們現在比任何人都害怕大食的軍隊再打回來。”
“因爲大食人一旦回來,他們的土地就會再次被收走,他們就又會變成生不如死的奴隸。”
“本王用幾張輕飄飄的契約,就將這座城裏數十萬百姓的利益,死死地和大唐綁在了一輛戰車上。”
耶夢古聽着這番話,只覺得後背隱隱發涼。
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最可怕的不是他麾下那支戰無不勝的軍隊,而是他那洞悉人性的恐怖手腕。
他不是在佔領這座城,他是在徹徹底底地吞噬這座城的靈魂。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着甲片碰撞的金屬摩擦聲,從馬道的另一端傳來。
長田縣縣尉、如今的西徵軍驍將周元,正搓着凍得通紅的雙手,快步朝這邊走來。
周元的腋下死死地夾着一個用黃花梨木製成的精緻小匣子,那架勢彷彿裏面裝着什麼足以傾覆天下的神器。
“王爺。”
周元走到近前,連氣都沒喘勻,便單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長田縣那邊有急腳遞送來了東西。”
“您之前一直催着要的那個物件,終於送到了。”
許元原本隨意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立刻站直了身體,向着周元伸出了右手。
周元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黃花梨木匣子,雙手捧着舉過頭頂。
耶夢古有些好奇地探頭望去,本以爲會是什麼罕見的西域奇珍或者神兵利器。
但當她看清匣子裏的東西時,卻不由得愣住了。
那隻鋪着上等明黃絲綢的匣子裏,孤零零地躺着一枚銅錢。
一枚做工極爲考究、外圓內方、散發着淡淡黃銅光澤的銅錢。
許元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將那枚銅錢輕輕捏了起來,舉在半空中,迎着慘白的日光仔細端詳。
銅錢的正反面打磨得異常光滑,正面赫然鑄着四個蒼勁有力的漢字——開元通寶。
許元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滿意。
這是一枚模幣。
是他之前寫密信回長安,費盡脣舌向大唐皇帝李世民討要來的特製模幣。
同時,也是李世民允許他私自鑄造貨幣的準信!
“好東西啊。”
許元屈起手指,在這枚開元通寶的邊緣輕輕彈了一下。
“叮——”
一聲清脆而悠長的金屬顫音在城牆上迴盪開來。
耶夢古滿臉疑惑地看着許元。
“主人,這不過是一枚大唐的銅錢,爲何要如此鄭重其事?”
許元轉過頭,看着耶夢古那雙充滿不解的眼眸,輕輕搖了搖頭。
“你不懂,這枚銅錢的威力,比本王麾下的十萬大軍還要可怕。”
他捏着銅錢,在耶夢古的眼前晃了晃。
“恆羅斯城雖然打下來了,百姓也分到了土地。”
“但這還遠遠不夠。”
“要想讓這座城池周邊徹底歸附大唐,要想讓這裏的百姓在骨子裏認同大唐,就必須改變這裏的經濟命脈。”
許元的聲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與決絕。
“本王要廢除這裏原本流通的大食第納爾和迪拉姆。”
“本王要讓這枚開元通寶,成爲這片土地上唯一能換取糧食、布匹和生存權利的硬通貨。”
“當他們每天手裏攥着的、心裏惦記着的,都是大唐的錢幣時。”
“大唐的律法和規矩,就會像血液一樣,無聲無息地流進他們的骨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