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些西域的底層平民和剛剛脫離奴籍的百姓,只是躲在小巷的陰影裏,用充滿敬畏和試探的眼神偷偷打量着這一切。
他們不明白這些穿着明晃晃鎧甲的大唐士兵在幹什麼。
在他們過往的認知裏,統治者的節日,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勞役和更重的賦稅。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錯了。
幾個膽大的半大孩子,實在沒能抵擋住那肉湯的香氣,大着膽子湊到了一個大鐵鍋前。
負責熬湯的唐軍老兵非但沒有驅趕他們,反而笑眯眯地用大木勺舀起滿滿一碗飄着蔥花的羊肉湯,還特意在碗底塞了兩個白麪饅頭,直接塞進了孩子們的手裏。
“喫吧,不要錢,咱們王爺賞的。”
雖然語言不通,但那真誠的笑容和手裏實實在在的食物,瞬間擊潰了百姓們心中最後的一絲防線。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越來越多的百姓從破敗的屋舍裏走了出來,匯聚到了這條被紅色燈籠點綴的長街上。
許元站在總督府的高階上,靜靜地俯瞰着這一切。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令人敬畏的玄色戰甲,而是換上了一襲做工考究的蜀錦長袍,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
原本那股冷酷的殺伐之氣被掩蓋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中原世家公子特有的儒雅與尊貴。
耶夢古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落後半步的位置。
她今日也褪去了往日的戎裝和那些充滿異域色彩的服飾。
在侍女的伺候下,她換上了一套大唐貴族女子常穿的齊胸瑞花襦裙,外罩一件輕薄的披帛。
那頭微卷的長髮被精心地挽成了一個唐式的隨雲髻,斜插着一支步搖。
本就深邃絕美的異域面容,在這一身盛唐錦繡的映襯下,碰撞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獨特魅力。
“走吧,隨本王下去看看。”
許元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拋下一句話,便邁步走下了臺階。
耶夢古提起裙襬,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她那雙如寶石般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好奇與震撼。
兩人一前一後,在幾名護衛的暗中跟隨下,緩緩融入了擁擠而喧鬧的長街。
長街上的景象,遠比在總督府階前看到的要震撼得多。
左側的攤位上,十幾個赤着膀子的唐軍伙伕正揮舞着大鐵勺,翻炒着大鍋裏的粟米飯。
右側的空地上,幾個從軍中挑選出來的雜耍好手,正在表演着大唐民間的絕活。
有人口吐火焰,引得圍觀的西域百姓發出一陣陣驚呼。
有人在幾根高聳的竹竿上如履平地,翻騰跳躍,惹得底下叫好聲連成一片。
更有甚者,許元還讓人在街角搭建了幾個簡易的木臺,上面擺放着供人玩樂的投壺和套圈。
規則很簡單,只要能投中或者套中,就能免費領走一塊巴掌大的粗布或者一小袋精鹽。
這些東西在長安城或許不值一提,但在如今物資匱乏的恆羅斯城,卻是足以讓人眼紅的寶貝。
百姓們排起了長龍,不管是曾經的平民還是奴隸,此刻全都擠在一起,臉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歡樂。
耶夢古看着一個剛剛用套圈贏了一小袋精鹽的西域老婦人。
那老婦人激動得雙膝跪地,朝着東方大唐的方向連連磕頭,渾濁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耶夢古的腳步微微頓住了。
她曾經是這座城的少主人,她自認爲比任何人都瞭解這裏的子民。
這些人在她的印象裏,永遠都是麻木的、順從的、沒有生氣的。
可現在,這些麻木的軀殼裏,彷彿被注入了一種全新的靈魂。
那是大唐賦予他們的,名爲“尊嚴”與“歡樂”的靈魂。
“很熱鬧,是嗎?”
許元停在了一個賣糖畫的攤位前,隨手扔下兩枚嶄新的開元通寶,接過一根畫着飛龍的糖畫。
他轉過身,將那根晶瑩剔透的糖畫遞到了耶夢古的面前。
耶夢古下意識地伸手接過,眼神卻依然停留在不遠處那羣正在歡呼雀躍的百姓身上。
“主人,大唐的節日,一直都是這樣嗎?”
她的聲音很輕,透着一股深深的迷茫與不可思議。
許元看着她那副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指了指周遭那些笑容滿面的大唐士兵和西域百姓。
“這只是大唐最普通的一場集會罷了。”
“在長安,在伊邏盧城,每逢上元佳節或者新春除夕,街上的燈火能把黑夜照得比白晝還要明亮。”
“那裏的百姓,不需要爲了幾個麪餅而磕頭感恩,他們有自己的田地,有自己的營生。”
許元的聲音在喧鬧的街市中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地敲擊在耶夢古的心頭。
“他們可以穿着絲綢做的衣服,喝着來自江南的茶水,看着來自西域的胡旋舞。”
“那才叫真正的盛世繁華。”
耶夢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套精美的襦裙,又看了看手中那根甜膩的糖畫。
她的心中突然湧起了一股無法抑制的嚮往。
從小到大,她聽到的都是廝殺、徵服和血腥的教義。
她的世界裏只有冰冷的刀劍和殘酷的權力更迭。
可大唐帶來的,卻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能夠直擊人心的溫情與文明。
那是足以讓任何一個在黑暗中掙扎的人,都不顧一切想要靠近的光芒。
“大唐的文化……真的很不可思議。”
耶夢古喃喃自語着,眼神中流露出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癡迷。
“它不需要用刀劍去逼迫人屈服,它只是靜靜地擺在那裏,就讓人忍不住想要融入其中。”
許元將耶夢古神色間的每一絲變化都盡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佈置的這場文化攻心戰,已經在這個驕傲的大食女將心裏徹底紮下了根。
打敗一個人的肉體很容易,但要徵服一個人的靈魂,就需要用更高的文明去碾壓她過往的信仰。
“你對大唐的文化很感興趣?”
許元揹負着雙手,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
耶夢古猛地回過神來,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連忙低下頭。
“奴婢失言,只是覺得……這種安寧,很讓人羨慕。”
許元沒有責怪她,反而仰起頭,看着天空中偶爾飄落的一兩片殘雪。
“羨慕是好事,有嚮往,人纔會知道自己該爲什麼而活。”
他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盯着耶夢古那雙眼睛,語氣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
“等這裏的事情了結了。”
“等本王帶着大軍,徹底把穆阿維葉那幾十萬人埋在這片風雪裏。”
“等大食的威脅被徹底抹除。”
許元停頓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耶夢古的肩膀。
“本王就帶你去伊邏盧城看看。”
“去看看那座由大唐的工匠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塞外雄城。”
“去看看那裏堆積如山的絲綢和源源不斷的商隊。”
耶夢古的呼吸猛地一滯,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許元的聲音卻還在繼續,帶着一種足以勾魂奪魄的魔力。
“如果到時候你還有興趣。”
“本王甚至可以帶你跨過玉門關,走過河西走廊,去看看那座真正屬於天下的中心。”
“去看看大唐的國都,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