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府外。
門外的石階下,張羽早已牽着一匹通體玄黑的戰馬,如同雕塑般靜靜等候。
兩萬名被化整爲零的百戰精銳,此刻正蟄伏在城外的雪谷裏,像一羣聞到血腥味的狼。
許元緊了緊身上那件融入黑夜的寬大氅衣,厚重的戰靴踩在積雪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剛要翻身上馬,總督府後院的遊廊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且慢。”
一道清脆卻透着十二分倔強的女聲,硬生生切斷了風雪的呼嘯。
許元動作一頓,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轉頭循聲望去。
昏暗的廊檐燈籠下,一道高挑的身影正快步走了過來。
來人正是耶夢古。
她將那一頭充滿異域風情的長髮高高束起,不施粉黛的臉上滿是不容拒絕的堅毅。
許元看着她這身打扮,握着繮繩的手微微一沉。
“胡鬧,本官這是去前線殺人,不是去踏雪尋梅。”
許元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耶夢古卻像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呵斥一般,徑直走到了許元的馬前,一把按住了馬首。
“我知道王爺要去呾叉始羅城,我也要去。”
她的雙眼死死盯着許元,眼底沒有半分對這位大唐王爺的畏懼。
許元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旁邊的張羽見狀,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卻又不敢對這位身份特殊的女人發作。
“立刻回後宅去。”
許元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語氣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這趟是絕密軍機,兩萬大軍要在十天之內穿插千裏,沿途餐風露宿,日夜兼程。”
“你一個女人跟着,不僅自己喫不消,還會拖慢整支大軍的行軍速度。”
耶夢古沒有退縮半步,反而迎着許元那冷厲的目光,微微揚起了下巴。
“王爺別拿這些話來壓我,我不喫這一套。”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幾分,但依舊固執。
“前段時間,四位夫人可是給我來過信了,她們四位可是千叮嚀萬囑咐過我。”
“她們說王爺您打起仗來不要命,身邊必須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盯着。”
“四位夫人讓我寸步不離地跟着王爺,哪怕是死,我也得護着王爺的周全。”
聽到她搬出自己那四位夫人,許元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前線刀劍無眼,你以爲憑你那點花拳繡腿,能護得了誰。”
許元冷哼了一聲,試圖打消她這個荒唐的念頭。
耶夢古卻突然笑了,笑得像一朵在冰雪中綻放的刺玫瑰。
“王爺莫不是忘了,我耶夢古從小就是在這西域的馬背上長大的。”
她猛地轉過身,從旁邊一名親衛手中奪過繮繩,動作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戰馬。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那挺拔的坐姿甚至比許多大唐的老兵還要標準。
“論排兵佈陣,我確實不如王爺,也不如周將軍他們。”
耶夢古居高臨下地看着許元,眼中閃爍着驕傲的光芒。
“但若是論騎馬趕路、抗風禦寒,我耶夢古可不一定就比王爺您差。”
“王爺若是不信,大可現在就快馬加鞭,看我能不能跟得上您的馬蹄印。”
許元看着馬背上那個英姿颯爽的女人,沉默了。
他腦海中快速推演着接下來的戰局,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起來。
呾叉始羅城地處南部,原本就是阿裏勢力的核心區域。
大唐的軍隊雖然佔領了那裏,但因爲連番大戰,根基並不算穩固。
城裏的百姓和舊貴族,對大唐的歸屬感依然薄弱,全靠軍隊在強行鎮壓。
如果在這種腹背受敵的緊要關頭,城內再發生什麼民變,那兩萬大軍就真的要陷入萬劫不復的死地了。
而眼前這個女人,可是這片土地曾經主人的女兒,是無數阿裏百姓心中的神明。
如果帶着她去,不僅能瞬間安撫住呾叉始羅城的民心,還能借用她在當地的威望,迅速調集一切可用資源。
想到這裏,許元眼底的冷意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權衡利弊後的精光。
“想去就跟上。”
許元猛地一抖披風,翻身上了那匹玄黑色的戰馬。
耶夢古聞言,眼角瞬間盪漾開一抹得逞的笑意。
“王爺放心,屬下絕不拖後腿。”
許元沒有再理會她,猛地一夾馬腹。
“出發。”
戰馬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衝入了茫茫的風雪之中。
張羽和耶夢古緊隨其後,三騎快馬趁着夜色,悄無聲息地出了恆羅斯城的南門。
城外隱蔽的雪谷中,兩萬名大唐最精銳的悍卒早已嚴陣以待。
沒有任何震天的戰鼓,也沒有任何激昂的誓師。
許元只是策馬走到了陣前,冷冷地掃視了一圈這羣猶如出鞘利刃般的士兵。
“刀出鞘,箭上弦,隨我殺人去。”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底最深處的瘋狂。
兩萬大軍在黑夜中默默轉身,猶如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潮,朝着南方的呾叉始羅城席捲而去。
從恆羅斯城到呾叉始羅城,中間隔着千裏之遙的荒原與戈壁。
若是在平日裏,商隊走上一個月也是常有的事。
但許元給張羽下的死命令,是十天。
這十天的時間裏,這支兩萬人的軍隊幾乎把人體的極限逼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
他們白天在戰馬上啃食冰冷的乾糧,夜晚則裹着散發着汗臭的羊皮襖,在馬背上閉目養神。
一路上,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掉隊,只有戰馬粗重的喘息聲和風雪的呼嘯聲。
耶夢古確實沒有說大話,她的騎術精湛得連張羽都暗暗心驚。
哪怕大腿內側早已經被磨出了血泡,她也沒有吭過一聲,始終緊緊跟在許元身後半個馬位的地方。
不過,這支兩萬人的大軍之所以能夠保持如此恐怖的行軍速度,不僅僅是因爲士兵的強悍。
更因爲許元早在數月之前,就已經在這條補給線上佈下了一盤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