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羽頓住腳步,回過頭疑惑地看着許元。
許元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極其深邃,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
“去挑幾個軍中最拔尖、馬術最好的斥候。”
“給他們配雙馬,不,配三匹最好的大宛良駒。”
“讓他們順着最近的隱蔽小道,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的速度趕去伊邏盧城。”
張羽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王爺是想找......”
“去把藥王孫思邈給我請來。”
許元打斷了張羽的話,語氣中帶着一種極其霸道的執念。
“告訴孫神醫,就說我許元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務必讓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恆羅斯城。”
“能從閻王爺手裏把耶夢古搶回來的,這世上恐怕只有他了。”
張羽重重地點了點頭。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絕不耽誤王爺的大事。”
張羽快步離去,院子裏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元轉過身,重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房門,走回了那個充斥着藥苦味和血腥味的房間。
當晚,蒼茫的荒原上亮起了無數點火把。
大唐的精銳鐵騎猶如一條蜿蜒的黑色巨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呾叉始羅城,向着北方的恆羅斯城疾馳而去。
但這一次的回程,與以往任何一次行軍都截然不同。
大軍的最中央,被數百名最精銳的重甲親衛層層保護着的,是一輛極其寬大的四輪馬車。
這輛馬車是下午才臨時改裝出來的。
車廂內部鋪滿了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塞滿了柔軟的雲錦和棉絮。
但即便如此,在這崎嶇不平的荒原道路上,馬車依然會不可避免地產生劇烈的顛簸。
軍醫千叮嚀萬囑咐。
耶夢古現在的心脈極其微弱,毒素已經侵入了五臟六腑。
哪怕是最輕微的劇烈搖晃,都有可能導致毒氣攻心,當場斃命。
車廂內,昏暗的馬燈散發着微弱的光暈。
許元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他已經卸去了身上那套沉重的玄甲,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白色裏衣。
他的雙臂猶如鐵箍一般,極其穩當、卻又極其輕柔地將耶夢古抱在懷裏。
耶夢古的身體輕得像是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她那張曾經美豔不可方物的臉龐,此刻透着一股讓人心碎的青灰色。
嘴脣乾裂,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整個車廂猛地向上拋起。
許元的身體瞬間緊繃到了極限。
他沒有用手去抓車廂邊緣來穩住自己,而是雙腿死死摳住車廂底板,將腰腹的力量爆發出來。
他用自己的身體作爲緩衝,硬生生地化解了那一瞬間的劇烈顛簸。
懷裏的耶夢古甚至連一絲晃動都沒有感受到。
這是一種極其消耗體力的姿勢。
但許元硬是咬着牙,一聲不吭。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耶夢古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生怕自己一個錯眼,那微弱的呼吸就會永遠停止。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大軍在荒原上日夜兼程,只在馬匹實在跑不動的時候才稍作歇息。
而在這漫長的行軍中,許元一步也沒有離開過那輛馬車。
他就像是一座雕塑,維持着那個極其耗費體力的抱姿,整整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
雙臂早就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腰腹的肌肉因爲長時間的緊繃而產生了劇烈的痙攣,每一次顛簸都會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但他依然沒有鬆開手。
到了第五天的時候。
耶夢古的情況變得愈發糟糕。
她原本一天還能迷迷糊糊地醒來兩三次,但現在,她整整一天都處於深度的昏迷之中。
體溫低得嚇人,許元甚至覺得懷裏抱着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冰。
“喝點水。”
許元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用隨身攜帶的銀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溫熱的蔘湯,送到耶夢古的脣邊。
但蔘湯順着她緊閉的嘴角流了下來,滴落在了許元的衣襟上。
她連吞嚥的本能都已經快要喪失了。
許元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慌亂。
他猛地低下頭,用自己的嘴脣含住那口蔘湯,然後極其溫柔地覆在了耶夢古那冰冷的嘴脣上。
他用舌尖輕輕撬開她的牙關,一點一點地將蔘湯渡了過去。
微弱的吞嚥聲在寂靜的車廂裏響起,許元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回了胸腔。
到了第十天。
車隊距離恆羅斯城已經不足兩百裏。
但耶夢古的生命體徵,卻已經微弱到了連軍醫都不敢再下定論的地步。
馬車在一次短暫的修整中停了下來。
隨行的老軍醫戰戰兢兢地爬進車廂,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搭在了耶夢古的手腕上。
只過了片刻,老軍醫的臉色就變得慘白無比。
他猛地收回手,直接跪伏在了車廂的底板上。
“王爺......”
老軍醫的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中篩糠。
“姑孃的心脈......已經幾乎探不到了。”
“毒氣已經進入了心脈。”
“老朽無能,王爺......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就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許元的天靈蓋上。
許元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軍醫,眼底爆發出一股宛如實質的暴虐。
“滾出去。”
他壓低了嗓音,但那聲音裏透出的瘋狂卻讓人不寒而慄。
老軍醫嚇得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車廂。
許元低下頭,看着懷裏面容枯槁的耶夢古。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砸落在了耶夢古蒼白的臉頰上。
“你不能死。”
許元將臉頰緊緊貼在耶夢古冰涼的額頭上,聲音裏帶着一種絕望的哀求。
“我們馬上就到了,恆羅斯城就在前面,孫神醫也很快就會到了,你一定要堅持住。”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耶夢古。”
“只要你活下來,大唐的盛世,西域的風光,我都陪你去看。”
他像是個固執的瘋子,不斷在耶夢古的耳邊呢喃着。
彷彿只要他一直說話,死神就無法從他懷裏將這個女人搶走。
就在這時。
耶夢古那長長的睫毛突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許元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那雙原本如同秋水般明亮的異域眼眸,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她的眼神渙散而空洞,好半天才慢慢聚焦在了許元那張憔悴不堪的臉上。
“許......元......”
極其微弱的聲音,猶如遊絲一般從她的嘴脣中擠出。
許元立刻將耳朵貼了過去。
“我在。”
“我一直都在。”
耶夢古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抹極其虛弱的笑意。
“別......費力氣了。”
“我好累......”
“我想睡一會兒......”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再次無力地合攏。
許元心中一痛,當即再次下令。
“加快速度。”
“全軍急行。”
“天亮之前,必須趕到恆羅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