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順着伊邏盧城到恆羅斯城那條蜿蜒的官道一路劃下,最終停留在了一片被硃砂標記爲紅色的險惡峽谷處。
“你過來看這裏,這中間有一段路,兩側山體陡峭,地勢極爲險峻。”
“這裏不僅不利於大部隊展開,更是兵家大忌中極容易被設伏的死地。”
“穆阿維葉那個老畜生向來狡詐多端,行事猶如沙漠裏的毒蛇,完全不講任何規矩底線。”
“萬一他從俱蘭城的方向,暗中分出一支精銳的輕騎兵,專門前去騷擾並試圖切斷我們的後方補給線。”
“哪怕只是一小股幾百人的散兵遊勇,對於缺乏重甲防護的後勤營來說,那也是滅頂之災的危險。”
許元越說語氣越重,最後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地圖上那個紅色的標記點上,震得整面牆壁都似乎抖了一下。
“兕兒若是路上傷了一根頭髮,我發誓,絕對會親手剝了你們這些將領的皮。”
周元嚇得渾身猛地打了一個寒顫,連忙挺直身板,單膝跪地,大聲做出軍令狀般的保證。
“王爺放心,末將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絕不敢拿公主殿下的安危當兒戲。”
“末將這就親自去斥候大營,挑三千名身經百戰的最精銳鐵甲遊騎,讓他們一人雙馬,沿着這條路線往回迎出去至少五百裏。”
“這三千遊騎不參與正面的任何戰場交鋒,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用命去接應公主殿下的後勤營。”
“若是路上有誰敢擋公主的路,哪怕是一隻蒼蠅,末將的人也會把他們剁成肉泥。”
許元冷冷地低頭瞥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副鄭重其事的模樣,這才滿意地收回了那股駭人的狂暴殺氣。
“很好,去辦吧,辦不妥的話,你自己提頭來見我。”
周元領命後,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迅速退出了大堂去調集精銳騎兵了。
安排完這些關乎十幾萬大軍生死的軍事部署,許元覺得大堂裏的空氣依舊沉悶得讓他有些不適應。
他隨手從旁邊的衣架上扯下那件滿是乾涸血腥味的玄色大氅,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總督府的大門。
外面刺骨的寒風夾雜着冰冷的雪沫迎面撲來,卻絲毫沒能讓他停下外出巡營的穩健腳步。
一直守在門外的幾十名全副武裝的親衛見狀,立刻無聲無息地跟了上來,如同黑色的幽靈般嚴密地護衛在他的四周。
許元沒有騎馬,而是順着恆羅斯城內那條寬闊卻佈滿戰爭傷痕的主街,緩緩前行。
他那雙銳利的眼眸如同鷹隼一般,不斷地掃視着這座劫後餘生的巨大城池的每一個角落。
這段時間以來,經過大唐鐵血手段的梳理和強硬鎮壓,城內的秩序倒是比他預想的要安定了不少。
之前那些妄圖趁着戰亂起事、在暗中煽動平民製造騷亂的極端異教徒分子,早已經被徹底清洗乾淨了。
張羽手下那些斥候營的士兵,用帶着血腥味的屠刀,將那些隱患無情地鎮壓了下去,人頭滾滾落地,徹底震懾了宵小。
街道兩側的商鋪雖然還有些破敗不堪,牆壁上殘留着火燒的焦黑痕跡。
但已經有不少膽大的西域商人和手工業者,開始試探性地重新掛起了木製的招牌,開門迎客了。
空氣中雖然還殘留着隱隱的硝煙味和血腥氣,但終於又多了幾分久違的人間煙火氣息。
許元走着走着,來到了一處寬闊的城中廣場邊緣,緩緩停下了腳步。
在廣場的正中央,幾名身穿截然不同宗教服飾的老者,正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
他們正用各自熟悉的地方語言,大聲且聲情並茂地安撫着底下那些聚集起來的信徒。
這正是許元之前在城內推行穩定政策時,親自定下的誅心之策。
在他的強力軍事幹預和真金白銀的物質扶持下,基督教的主教、拜火教的大祭司以及佛教的高僧,全都乖乖地選擇了低頭合作。
這些曾經在西域這片土地上呼風喚雨、擁有無數擁躉的信仰領袖,此刻正不遺餘力地替大唐維持着脆弱的民間秩序。
他們向臺下那些誠惶誠恐的信徒們,大肆宣揚着大唐皇帝的仁慈與寬厚。
他們信誓旦旦地承諾着,只要大家遵紀守法,不參與任何叛亂,各自的信仰便能在大唐的庇護下得到絕對的自由。
看着底下那些原本眼神中充滿驚恐與不安的平民,在這番安撫下逐漸變得平靜甚至順從起來。
許元那張猶如冰雕般冷酷的臉龐上,終於在此刻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充滿了嘲弄意味的冷笑。
穆阿維葉想利用城中的教衆來拖垮自己,但並沒有如願。
至少在目前這個大軍壓境的生死節骨眼上,恆羅斯城內部的安定問題,算是徹底被他給完美處理好了。
他終於不用再分心去擔憂,在前方拼死麪對大食十萬大軍的時候,自己的後院還會突然起火生亂。
三天後。
總督府的大堂內,搖曳的燭火將許元那略顯疲憊卻依舊冷硬的臉龐拉得極長。
“砰”的一聲悶響,總督府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冰雪的寒氣,瞬間倒灌進原本死寂的大堂,吹得火盆裏的木炭忽明忽暗。
許元那如鷹隼般的雙眸猛地抬起,死死地盯向門口。
只見一名渾身被鮮血和冰碴子包裹的斥候,如同一截枯木般重重地跌摔在青磚地面上。
周元見狀,臉色驟變,大步流星地跨上前去,一把將那名只剩半口氣的斥候從地上薅了起來。
“你是張盧將軍麾下的兵,前方巴魯克魯山口到底發生了何事。”
周元的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焦急。
那名斥候乾裂的嘴脣劇烈地哆嗦着,每喘一口氣都彷彿有刀子在割裂他的喉管。
“回……回王爺,回周將軍。”
“穆阿維葉的後續大軍,那剩下的足足四十萬大食蠻子,已經全面抵達巴魯克魯山口了。”
斥候的聲音雖然嘶啞微弱,卻猶如一道驚雷在大堂內轟然炸響。
“漫山遍野全都是黑底白月旗,一眼根本望不到頭啊。”
“大食人這次連那種幾丈高的大型攻城器械都運上來了,投石車和攻城塔已經全部在山口陣地前列裝就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