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
屋內的炭火已經燒得只剩下暗紅色的微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尖銳的風嘯。
耶夢古那長長的睫毛忽然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沉重的眼皮彷彿被千斤巨石壓着。
她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才勉強撐開了一條模糊的縫隙。
入眼的是古樸的牀帳。
鼻尖縈繞着濃烈到讓人有些作嘔的苦澀藥味。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耶夢古的意識還有些混沌。
她本能地想要移動一下身體。
卻發現自己就像是一灘失去骨架的爛泥,手腕和腳踝處傳來陣陣細密的刺痛。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順着牀沿緩緩向下移動。
隨後,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許元就趴在牀邊。
這個平日裏在大軍陣前如同修羅般冷酷無情的男人,此刻睡得極其不安穩。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
哪怕是在睡夢中,那雙如刀削斧鑿般的劍眉依然緊緊地鎖在一起。
他的一隻手還緊緊地攥着耶夢古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
那隻長滿厚重槍繭的大手傳來的溫度,順着指尖一點點流淌進耶夢古冰冷的心房。
耶夢古就這麼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許元那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側臉。
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一層青色胡茬。
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澀感瞬間湧上她的鼻腔。
思緒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在腦海中瘋狂蔓延。
她想起了幾天前在呾叉始羅城的一幕。
那支淬了劇毒的弩箭破空而來,她幾乎是憑着本能擋在了他的身前,劇痛撕裂身體的瞬間,她只看到許元那雙瞬間變得猩紅的眼睛。
後來發生的事情,她就像是在做一場漫長的噩夢。
可是哪怕在最深沉的昏迷中,她依然能感覺到一個溫暖的懷抱。
從呾叉始羅城到恆羅斯城。
上百裏的長路。
是許元用那件厚重的大氅把她死死地裹在懷裏。
一路上,戰馬在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
每一次劇烈的顛簸,許元都會用結實的手臂替她卸去力道。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許元貼在她耳邊的嘶吼。
那個男人一遍又一遍地命令她不許死。
耶夢古的眼眶不知不覺變得有些溫熱。
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名爲心動的情緒,如同春日裏的藤蔓般悄然滋生。
她的手指忍不住微微彎曲了一下。
想要去觸碰許元那滿是疲憊的面頰。
可就是這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
趴在牀沿的許元卻猶如被針紮了一般,瞬間驚醒。
他猛地直起身子,另一隻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佩劍。
這是多年征戰養成的殘酷本能。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就對上了耶夢古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許元身上的殺氣瞬間猶如冰雪消融般散去。
那張佈滿疲態的臉上,不可抑制地湧現出一抹狂喜。
他甚至連椅子被撞翻了都沒有察覺。
直接俯下身,雙手死死地撐在耶夢古的枕頭兩側。
“你醒了。”
許元的聲音沙啞得就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裏面透着一股讓人心悸的顫抖。
耶夢古想要開口說話。
卻發現嗓子幹得快要冒出火來。
許元立刻反應過來。
他轉身大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溫水,又小心翼翼地試了試溫度。
這才端着茶杯走回牀前。
他極其自然地坐在牀沿上。
伸出左臂穿過耶夢古的脖頸,將她的上半身輕輕地託了起來。
杯沿湊到耶夢古乾裂的嘴脣邊。
“慢點喝,別嗆着。”
許元的語氣輕柔得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溫潤的水流劃過喉嚨,緩解了那種撕裂般的疼痛。
耶夢古輕輕喘了一口氣,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許元。
“王爺,我......”
“先別亂動。”
許元打斷了她的話,將茶杯放回原處,又把她平穩地放在枕頭上。
“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不疼。”
許元的目光緊緊地鎖在她的臉上,生怕錯過任何一絲痛苦的表情。
耶夢古如實地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
“好很多了,胸口不悶了。”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透着一股大病初癒的虛弱。
“就是覺得身子很軟,提不起半點力氣。”
許元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緊繃了幾天幾夜的神經總算是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甚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軟就對了。”
“你這條命可是我硬生生從閻王爺的手裏搶回來的。”
許元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別擔心,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我讓人把大唐最厲害的神醫從西域接了過來。”
“昨天夜裏,孫神醫親自給你做了手術,換了藥。”
許元故意隱瞞了自己放血的事情,語氣裝得十分輕鬆。
“神醫說了,你體內的毒素已經排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要按時服藥靜養就行。”
“現在的你絕對沒問題了。”
耶夢古靜靜地聽着許元的話。
她的目光落在許元左手手腕處那塊包紮得極其嚴實的白布上。
雖然許元的衣袖放得很低,但她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抹刺眼的暗紅。
耶夢古不是傻子。
她太清楚大食人那種毒藥的霸道。
如果只是簡單的換藥,堂堂大唐神醫爲什麼需要整整一晚上的時間。
如果只是換藥,許元這樣一個氣血如龍的武將,臉色怎麼會慘白到這種地步。
她沒有揭穿許元那笨拙的謊言。
只是眼底的水汽再次不可抑制地上湧。
那份感動已經深深地刻進了她的骨髓裏。
“多謝王爺。”
耶夢古咬着嘴脣,將頭微微偏向內側,不想讓許元看到自己的軟弱。
許元看着她的動作,只當她是累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皺的單衣。
“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許元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裏的沉穩。
“我在這裏耽誤了一個晚上,軍營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等着我去處理。”
“周元那邊的備戰情況我必須親自去盯着。”
說完,許元對着門外沉聲喊了一句。
“你們兩個,進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
兩個容貌清秀、手腳麻利的丫鬟端着冒着熱氣的銅盆和毛巾走了進來。
“王爺。”
兩個丫鬟恭敬地屈膝行禮。
許元指了指牀上的耶夢古。
“你們兩個,從現在起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裏。”
“她要是有半點閃失,或者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沒有及時通報。”
許元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我拿你們試問。”
兩個丫鬟嚇得臉色一白,連連磕頭稱是。
許元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耶夢古,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