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離開了長安城向東方前進。
官道上塵土很大,許元坐在車上,李恪騎着馬在車邊,謝珩開車,手裏握着繮繩很穩。
頭一天沒有說話,在過了新豐驛站之後,李恪就把馬牽到車邊。
“少卿。”
掀開車簾的一角。“何事?”
“我小的時候在渭南住過。”李恪指着路邊的一片土地說,“這裏地裏的土不能長出好的小麥來,只能種豆子。”
許元看了一眼那塊地,沒有接話。
李恪笑了一下。“少卿是長安人?”
“京兆萬年。”
“末將聽說,京兆的大戶人家,孩子小時候都愛在冬天烤豆子喫。”李恪的語氣鬆散,帶着閒聊的調子,“埋在炭灰裏,烤得焦香,少卿小時候烤過?”
許元的手指在車簾邊上停留了一瞬。
許清愛烤豆子,在冬天的時候蹲在炭盆旁邊,把黃豆埋到灰裏面去,烤焦了也喫得很香。
這件事沒有人知道,就連許家的老僕也已經不記得了。
“烤過,小時候的事,記不太清了。”
許元把車窗全部拉上。
烤豆子就是在試探性的行爲。
這個人是在試探他,看他對幼弟的記憶有多深,看哪一句話可以打開他的心防。
許元睜開眼。
既然對方要試,就讓他試吧,在這個過程中,破綻就會自己露出來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車隊停在了稠桑驛休息。
驛站很小,一進門就看到兩排廂房。
驛丞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瘦小的身體,彎着腰、低着頭地迎了出來,並且給客人安排了房間、準備好了飯菜。
許元下了車之後活動了下自己的腿腳,李恪就牽着馬過來了。
“少卿,末將去看馬料。”
“去吧。”
許元進到正房裏,謝珩也跟着進來,並把門關上之後又把聲音放低了。
“這個李恪,問東問西。”
“他在挖我的底。”許元坐下倒了杯水,“挖幼弟的事。”
謝珩頓了一下。“大人有幼弟?”
“死了六年,叫許清。”許元喝了一口水之後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說:“這張臉和許清有七分相像。”
謝珩的臉色微微一變,但是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先生的人?”
“先生找了張相似的臉,餵了滿肚子許清的舊事,塞到我身邊。”許元把水杯放下,“他想讓我在這張臉上亂了陣腳。”
“那大人,要不要屬下先把他控住?”
許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裏,“我要試試他,他挖我的底,我也挖他的底。只要我拋出一個真實的,他就接不住了,就會露出馬腳。”
晚飯擺在正房。
驛丞帶着兩個小吏來送飯,四道菜一鍋湯,有葷有素,許元坐在首位,李恪坐在首位旁邊。
菜都上齊了,許元夾了一筷子豆芽,慢慢地嚼着。
“李中郎將。”他忽然開口。
李恪抬起頭來。“少卿。”
“你方纔說小時候在渭南。”許元放下筷子,“我倒想起一樁舊事,我有個弟弟,跟你差不多年紀。”
李恪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哦?”
“他小時候身體比較虛弱。”許元說,“最忌諱的就是花生,沾上一點就會全身起紅疹,有一次差點沒救過來。”
李恪笑了一下。這樣很危險
“家裏從此不擺花生。”許元夾了口菜,“逢年過節,別家孩子喫花生糖,他只能看着。”
“孩子家,饞這一口。”李恪答應了,語氣中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絲惆悵,“我小的時候也很想喫糖。”
許元就不說話了,低着頭喫飯。
李恪接得很順利,很完美地沒有留下任何漏洞,花生過敏是他說出來的,但是許清不喫花生,所以李恪真的把這件事接了下來,悵然若失的感覺也到位了。
這個人把虛假當成真實的去背。
桌面上有一道涼拌菜,是驛丞特意加上去的,說這是當地的做法,芝麻拌豆角,在上面撒了一層黃褐色的碎末。
花生粉。
許元沒有動這道菜。
李恪喫得很開心,夾起一筷子涼拌豆角,連帶着上面的花生粉一起送進了嘴裏,嚼着嚥下去之後又夾了第二筷子。
看到他喫東西的時候,第三筷子、第四筷子,那一盤拌着花生粉的冷菜,李恪喫了一大半,臉上的紅疹沒有了,呼吸也平穩了,喘息均勻。
許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剛剛說自己的小弟弟不能喫花生的人,轉頭就把自己的一整盤花生粉都喫了下去,並沒有一點猶豫。
他不是許清。
許元放下茶盞。
破綻找到了。
這個人是先生養的替身,揹着一肚子的老事,跟着他、看着他,也許有一天會代替他。
頂替。
許元的目光在李恪這張七分相像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
和他弟弟長得很像的一張臉、一身羽林軍的盔甲、一份皇帝的詔書,在哪一天他許元死了之後,這張臉就可以用許少卿的名字活下來,並且活着爲先生做事。
許元把目光收回來之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恪把飯喫了一半就放下筷子說要去看馬,然後就離開了正房。
謝珩從旁邊的小房間走出來,走到許元身邊。
“大人,這道涼菜……”
“花生粉,他喫了大半。”
於是謝珩就懂了。所以不能讓真弟弟碰到
“他碰到了,而且還喫得很開心。”許元把茶盞推開一旁,“這張臉是死的,先生給它填上了假的記憶,但是填不進真的身體裏去。”
“那屬下現在動手?”
許元沒答。
站起來走到桌子邊上的酒罈前,拿起酒罈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自己的面前,一杯斟滿後舉在手中。
酒液在晃動的時候會反射出光來。
李恪從院子裏出來的時候,甲葉輕輕地響了一聲,然後掀開簾子走進了屋子。
“少卿沒有休息嗎?”
許元轉過身來,把一杯斟得滿滿的酒遞了過去。
“李中郎將,喝一杯。”
李恪接過了酒杯,手微微一停。“少卿這是……”
見他長得很像自己,就小聲地說。
“喝了這杯,明日洛陽城,你便是許少卿了。”
李恪拿着酒杯的手懸在空中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