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庫房暗門從牆後推開時,門軸只響了半聲,便被許元用布墊住。
許元把鬥笠摘下來,露出改過的粗黑臉龐。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的鐵質令牌,把它放在了倉庫最裏面的一個獸首銅釦上。
看到裏面有很多用蠟封好的舊箱子之後,謝珩低聲說:“大人,二十年前的兵部名冊都在這裏嗎?”
“兵部只留皮,戶部才留骨。”
許元把第一個箱子拉了出來。
封蠟上有貞觀年號。
“先生若在六部紮根,改名換籍繞不開戶部,調兵調糧繞不開兵部。”
用刀尖把封口挑開。
“這兩處的舊檔,只要還在,便會說話。”
謝珩把燈放低。
“蘇靖安那邊已經亂了,今夜還查舊案?”
“亂只是表面。”
“先生不會爲一筆錢露面。”
謝珩看着他。
許元翻閱着舊書,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好久。
“要逼他動,就得讓他覺得自己用慣的手也不乾淨。”
在戶部值房裏,裴行之正在長案後面覈對糧草簿冊。
一名同僚掀簾進來,搓着手笑道:“裴郎中,聽說大理寺許元死了,刑部蘇侍郎今日臉色可好了不少,咱戶部這幾日也能鬆口氣。”
裴行之沒抬頭。
把算盤上的數珠撥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大理寺抓賊拿人還算勤快,查賬看籍差得遠。許元活着,也看不懂糧草調撥。”
“通義錢莊那事,是你們度支司批的凍結?”
裴行之拿起了硃筆,在一份車馬文書上畫了一個圓。
“月底盤賬,誰的賬對不上,誰就該封。刑部若乾淨,怕什麼?”
同僚笑道:“蘇靖安怕是要記你一筆。”
裴行之把文書交給了書吏。
“他記他的,我算我的。朝廷糧草不爲刑部私宅開門。”
書吏正要出去的時候,裴行之又把人叫住了。
“明日撥給刑部冬衣的糧草折價文書,放我案上,我親自核。”
在大理寺的一個小房間裏面,許元把洛陽殘紙上的墨屑刮下來放在一個小瓷盤裏,並且用酒來清洗。
謝珩望着那團墨色漸漸散開成青底。
“洛陽賬冊是使用了戶部的老墨嗎?”
“洛陽賬冊用的是戶部舊墨?”
“戶部二十年前用過一批青松墨,摻了石膽粉。尋常人只聞得出松煙,泡過酒才顯青。”
“裴行之年輕時在戶部典籍房當過書吏。二十年前那批改籍卷,他碰過。”
“可這隻能說明他經手舊卷,定不了罪。”
“定罪不急。”
許元拿出一份明天要交給刑部的糧食和草料的文書。
他用小刀把紙片撕開。
夾層中又有一行淡墨,並且在末尾加上了一個戶部內部簽名。
“大人,這是有人僞造戶部公文。”
許元把夾層再壓平了之後,用燈把邊縫烘乾。
“是戶部有人,等着刑部伸手。”
謝珩低聲道:“若查到您?”
“許元在棺材裏。”
謝珩合上嘴巴,把文書放進油布筒裏。
“送到哪?”
“送到戶部值房。”
許元合上舊卷。
“放裴行之案上,讓他親手拿出去。”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在太極殿前面有一百多個官員排着隊。
蘇靖安站在刑部隊列裏,臉色比昨天晚上更加難看。
殿內宣事官唱過朝議之後,蘇靖安出來捧笏說:“啓奏陛下,今冬刑部大牢新收重犯三百餘人,冬衣不足,臣請戶部額外撥付冬衣折價銀三千貫。”
戶部侍郎崔惟良也從隊伍裏出來,手裏拿着一份文書。
“刑部昨日已遞撥付文書,數額並非三千貫。”
蘇靖安皺了下眉。
“崔侍郎何意?”
崔惟良展開文書,語氣帶着官場裏磨出來的硬度。
“刑部所請折價銀九千貫,另附糧草車馬調費,合計一萬二千貫。”
蘇侍郎又上報了三千貫,這是欺君還是下面的人給蘇侍郎多加了一些呢
蘇靖安向前走了一步。
“荒唐,刑部從未遞過這等文書。”
崔惟良把文書交給了內侍。
“文書上有刑部暗押,有度支司收印。”
崔惟良拱手說:“蘇侍郎若說從未遞過,便請刑部今日把經手人送到戶部對簿。”
他看着蘇靖安的臉,手中的笏板握得更緊了。
“裴郎中,這文書是你收的?”
裴行之低着頭出了隊列。
“回陛下,度支司按章收文,刑部暗押齊全,臣不敢私改。”
蘇靖安氣得胸悶。
“好一個不敢私自改動。”
殿裏的人李世民還沒有說話。
他把文書翻來覆去地看,目光在蘇靖安、裴行之之間來回移動。
“刑部與戶部各自查明,午後呈報。”
蘇靖安回到教室裏之後,旁邊的兵部官員向後退了一小步。
散朝之後,蘇靖安剛出了宮門,兩名往日與他交好的六部官員便藉口避開,連招呼都省了。
刑部的心腹跟着說:“侍郎,戶部這是要把通義錢莊的事一併扣到咱們頭上。”
蘇靖安把笏板交給了隨從,臉上的笑容也就不復存在了。
“裴行之若想撇乾淨,就讓他撇給我看。”
“先生那邊?”
蘇靖安站在了宮牆的陰影裏。
“今晚遞信,走崇業坊道觀,不走蘇府舊線。”
心腹低頭應下。
大理寺的密室裏,許元把從朝廷那裏得到的消息扔進了火盆中。
看完一份密報之後,謝珩說:“蘇靖安已經跟戶部鬧翻了,崇業坊那邊有些事情要發生,蘇家後院準備好了夜梟。”
許元把裴行之以前的書又放回了箱子裏。
“蘇靖安要越過常規銀路,請先生救火。”
謝珩問道:“跟鳥?”
“不跟着鳥走的話,容易被換線。”
許元拿上罩燈就往暗門那邊走去。
“跟送鳥的人。”
他走到暗門邊的時候又回頭看了看二十多年前的改籍名冊。
名冊上有被修改過的痕跡。
“今夜讓先生知道,長安的火不是從刑部燒起的。”
當夜色降臨在崇業坊的時候,蘇府後院就有一隻夜梟飛出來了。
翅膀掠過坊牆之後就飛向了城外破敗的道觀。
青衣僕把夜梟放飛之後就不再回到蘇府了,而是去了道觀的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