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楊把唐盈那本日記放到車裏,打算過幾天去青陽的時候帶給她。
車開去酒店,在地下車庫,父親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父子倆同步進電梯間,孟雲欽的兩個助理跟在後面。
今天有股東會。
會議上孟雲欽全程沒有發言,孟冬楊亦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安靜旁聽。散會後,總經理安排了午宴,孟雲欽沒有出席,孟冬楊留下與幾位股東共進午餐。
臨走前,孟雲欽纔想起來問道:“唐臻的父母和奶奶還好嗎?”
孟冬楊漠然地點一下頭。
孟雲欽眸光加深,視線從兒子的臉上挪開,快步離去。
午餐結束後,孟冬楊順路去自己投資的咖啡店拿豆子。
合夥人林深也在店裏,見到孟冬楊,立刻送上請柬,“正好你來了,喏,收好。”
林深下個月要結婚,未婚妻是認識不到一年的一個外科醫生。
孟冬楊把請柬塞進裝咖啡豆的牛皮紙袋裏,對林深道了聲恭喜。
林深說:“我知道你不喜歡參加婚禮,但我結婚你必須要來,不然我可是要翻臉的。”
兩人是高中同學,關係談不上特別親密,但合作一直很愉快。孟冬楊不愛熱鬧,朋友少,摯友更少,林深跟他這樣的交情,就算是能在他的朋友錄裏排上號。
他答應婚禮會去。
兩人去到後院。
三個女顧客用完餐,正離席,看見孟冬楊和林深踏進來,眼睛都往孟冬楊臉上落。
孟冬楊找了個安靜的位置坐下,一盆龜背竹擋在前面,方纔幾個女孩挪到花牆前拍照打卡去了。
林深遞給孟冬楊自己的煙盒,調侃道:“還好沒請你當伴郎,否則婚禮上都沒人看我這個新郎了。”
孟冬楊抽不慣林深的煙,沒接,笑道:“誰以前總是說,婚禮那一套特別俗,輪到他結婚,一場旅行打發算了。”
“那不是家裏領導不允許嘛。”
他跟那位醫生認識不過一年,聽上去他已經俯首稱臣。孟冬楊不免想起過去唐臻對林深的評價,唐臻說,林深骨子裏是個傳統的男人,要遇到真愛,會甘心迴歸家庭的。
那時孟冬楊不想往下談,唐臻又自顧自說道,她也是嚮往家庭生活的女孩。
店長送過來新品甜點,請兩個老闆品嚐。
孟冬楊喜歡喫甜食,尤其鍾愛巧克力和可可的味道,他很認真地挖了一勺玻璃碗裏的布朗尼送進嘴裏。
這時一個女孩大大方方地走過來問他,能不能加個微信。
他疏淡地笑一下,搖了搖頭。
女孩尷尬地走遠。
孟冬楊喫了三分之一塊蛋糕後就停了嘴。再喜歡也不能貪食,糖分攝入過多的弊端不僅僅是不利於保持身材。
他問林深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打球,林深說家中領導難得有空,晚上他們約了婚禮策劃。
林深揶揄他:“找不到人陪的時候就寂寞了吧。”
孟冬楊並不感到寂寞。家庭生活除了瑣碎就是捆綁,還是一個人更自在。
教導主任抽查電子教案,唐盈今天多留了一會兒。
出校門時撞見一個學生家長,與她攀談一番,走到公交車站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去。
小城深冬,氣溫極低。
唐盈裹緊圍巾,來回在站臺踱步,給谷瑞安打電話。
谷瑞安說晚上跟同事聚餐,晚點去找她。
唐盈問有哪些人。
谷瑞安:“對我不放心?”
唐盈囑咐:“不許和老高走得太近,他不是什麼好人。”
老高喜歡帶男同事去一些風月場所,此前有過前科。
谷瑞安答允:“知道了,十點之前去找你。”
“十點太晚了,外面冷,今天就算了吧,明天中午一起喫飯。”
“好。”
唐盈望着路燈,光線影影綽綽的,她勾了下脣角,“想我了嗎?”
“嗯。”
公交車路過馨子cake,唐盈看見門口在排隊,今天似乎有新品試喫活動。
唐正光週末要帶她跟翟莉母女正式見面,她暫時還沒敢把這件事告訴彭芳。
下車後走到家樓下,彭芳正好在寄快遞。她給唐盈的外公外婆寄冬衣,手邊還放着一大包香腸和真空塑封的醬牛肉。
“香腸和牛肉是給誰的?”唐盈問。
彭芳說本來也是寄給外婆的,但外婆說家裏有了,那就不寄了。
唐盈想起唐正光欠孟冬楊人情的事,留下快遞員,填了孟家經營的酒店地址和孟冬楊微信上的手機號碼,把這包肉食寄了過去。
彭芳說:“這一包成本也要三四百呢。就這麼多了,你說你喫膩了,家裏我都沒留。”
“等下轉你錢,行了吧。”
“你跟這個姓孟的攀扯做什麼,唐臻走了,他跟你們唐家就沒關係了。”
唐盈沒提唐正光拿人家煙的事,只說:“他家裏生意做得大,人脈也廣,興許有一天能用上這號人呢。”
彭芳感到蹊蹺,她這個小女兒墨守成規,不喜歡深談人情世故,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
她問:“他家裏是開酒店的?那君君找工作說不定就用得上呢。”
唐盈努嘴,“再說吧。”
孟冬楊上完網球私教課,在球館裏洗了澡,洗浴用品放回後備箱。
回到車裏,音響隨機播放Cavetown的《This Is Home》,他降低音量,給母親回了個電話。
通話結束,看見唐盈發來消息,說給他寄了一點家裏做的香腸,寄到他工作的酒店了。
沒問他家裏的地址就行事,這姑娘辦事實在是利落。
他禮貌地回覆一句感謝的話。
唐盈說不客氣。
今天是老高的生日,喫完火鍋,大家轉場去了KTV。老高私生活有些亂,但人很仗義,工作上經常給谷瑞安便利,谷瑞安不得不交這個朋友。
所幸唐盈從來不查崗,否則今晚他真是不好交代。老高朋友多,眼下包廂裏什麼人都有。
半場後,一個時髦的年輕女人進入包廂,好幾個人圍了過去。
老高攬住女人的肩膀跟大家做介紹:“馨子甜品的老闆,梅馨,讓我們掌聲歡迎!”
梅馨一眼看見谷瑞安,這幫人中就數他看上去最清爽。
前陣子店裏有個中年男人用假.幣付款,提示假.幣的點鈔機不在監控範圍內,男人質疑店員更換紙幣,跟店員扯皮推搡時,谷瑞安正好在場。
那天谷瑞安幫忙解了圍。梅馨趕到店裏後,送了他咖啡和小蛋糕,記住了這雙清亮的眼睛。
谷瑞安隔着人羣對梅馨點點頭。一圈招呼打完,梅馨坐到他身側。
他告訴梅馨,他的女朋友叫唐盈,是唐正光的女兒。
梅馨訝異,“青陽當真是小。”
這晚包間裏有幾個事業單位的小幹部,梅馨想拉幾筆單位蛋糕卡的業務,多喝了幾杯酒。散場時搖搖晃晃,誰也不信任,把車鑰匙往沒喝酒的谷瑞安手裏塞。
衆人起鬨。
梅馨紅着臉解釋道:“這是我繼妹妹的男朋友,也就是我妹夫。”
老高沒想到兩人之間還有這一層關係,他心儀梅馨,心想谷瑞安或許是個突破口。
車裏香水味道濃烈,谷瑞安不適應,想開窗,又擔心涼風吹到醉酒的梅馨。
梅馨見他打了個噴嚏,開了車窗,伸手指了指扶手箱裏的玻璃碎渣,“喏,香水瓶碎了。”
是今天早上她不小心打碎的。
說話間她把手伸過去拾一塊玻璃碎渣。
谷瑞安見她行動不穩,扯住她的衣袖挪開她的手。靠邊停了車,去路邊小店買了一卷膠帶,回到車上,打開燈,用膠帶把剩餘的玻璃殘渣一點點粘了出來。
梅馨撐住腦袋打量谷瑞安這張認真的臉,男人模樣周正,看起來是個踏實的人。
她問道:“你跟小唐在一起多久了?”
“很多年了,我們以前是鄰居。”
“青梅竹馬咯。”
“嗯。”
“好幸福啊。”
到了目的地,谷瑞安確認梅馨可以安全進家門,停好她的車,只把她送到樓棟入口。
梅馨問谷瑞安怎麼回去,他說這裏離他家不遠,他走路回。
“開我的車吧,明天有空再還給我。”
谷瑞安搖搖頭,道別後離開。
唐盈睡前刷到谷瑞安一個同事的朋友圈,得知今天是老高的生日。九宮格照片,谷瑞安出現在不起眼的角落,主角是各色美女。
她打去視頻電話時,谷瑞安已經到家。
谷瑞安看她的臉色也知道她瞭解了實情,溫聲說道:“老高算我半個領導,我不好不去的。”
唐盈問:“你喜歡這種場合嗎?”
谷瑞安搖頭,說自己酒都沒喝,同事們拉他去就是想找個司機。
唐盈知道谷瑞安是正派的男人,不再往下盤問,“叔叔阿姨都睡了吧,那先掛了,你快去洗漱睡覺。”
“好,晚安。”
長輩還沒睡,臥室裏的燈亮着。聽見兒子打完電話,谷母從房間裏出來,對谷瑞安說道:“找你大嫂借了三萬,彩禮的錢勉強湊齊了。”
“怎麼找她借?”谷瑞安的大嫂並不是好相處的人。
谷母嘆氣,“還能找誰?好開口的都借了。這彭芳真是不地道,咱們過去是鄰居,我跟你爸對唐盈也算是不錯,她何苦算計得這麼深。”
谷瑞安給媽媽披了件外套,“不早了,睡吧。”
屋內傳來谷父咳嗽的聲音,谷瑞安問:“爸複查結果怎麼樣?”
“手術還是得做。可家裏的錢緊張,等你婚事定了再說吧。”
谷瑞安洗漱後回到臥室,給唐盈發去微信:我爸狀況不太好,彩禮能不能再少幾萬?這是我的意思,不是我媽的意思。以後我工資卡放在你那兒。
唐盈沒有把手機放在牀上睡覺的習慣,看到這條消息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她深知彭芳的脾氣,心裏泛酸,想了又想,回覆谷瑞安:說好是十六萬八,不好再改口。反正只是走個過場,我媽不會拿這筆錢。你這邊缺的我來湊,不讓你爸媽爲難,可以嗎?
谷瑞安:你真好。
上班前,唐盈繞路去谷母工作的早餐店,給她送去一雙羊絨手套。
店鋪是谷瑞安的舅舅開的,谷母做麪點師,一個月3500塊的工資,半夜四點就得到店。
谷母不是不喜歡唐盈,但彩禮的事和彭芳強硬的態度梗在她心裏,讓她看唐盈的眼神多了幾分疏遠。
“阿姨,那我先去上班了。”
“去吧。”
唐盈以前來,谷母不是給她塞雞蛋就是塞肉包,今天兩手空空地走,心裏不免失落。
天冷了她就不再騎車,人站在公交車站,發了一會兒呆。
忽然想,人爲什麼要結婚?往後跟不是親爹親媽的人同住一個屋檐,哪怕谷瑞安對她再好,日子就能好嗎?
酒店的工作人員把收到的香腸和醬牛肉送到孟冬楊的住處。
孟冬楊切了一小截香腸、十幾片牛肉和南瓜一起蒸熟,再做一個蘑菇蔬菜湯。
他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喫晚餐。
香腸果然如那天薛曉慧誇讚的那樣,十分美味,牛肉的調味也恰到好處。
他不過夜生活,晚餐喫得格外慢。
週五傍晚,孟冬楊停車在青陽實驗小學附近,步行去給唐盈還日記本。
他選錯了時間,這個點校門口人滿爲患。他只好等在人羣稀少的地方。
門口一排商鋪不是文具店就是培訓班,想找個落腳的地方都難。
六點半唐盈才從學校裏出來。
她今天上下午最後一節課,課後主任組織開了個短會,商討下週期末考試的事情。她手機靜音,五分鐘前纔看見孟冬楊說他到了的消息。
她快步走到孟冬楊停留的地方,急聲說了兩句“抱歉”和一句“久等了”。
她扎着馬尾,穿淺色的毛絨外套,裏面是一件薑黃色的毛衣。走得急,圍巾握在手裏,站定後才一圈圈圍上。
厚重的白色圍巾託住一張帶着歉意的臉,她手指上有批作業的紅筆痕跡。
孟冬楊雙手放在大衣口袋裏,她的筆記本也在自己的口袋裏,正想拿出來,瞧她呼氣搓手,問她怎麼回家。
“公交車。”
“我送你吧。”
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很多,電動車隨意穿過小道。孟冬楊邊走,微微側身,留意着身後的唐盈。
唐盈說:“沒把車停過來,你是明智的。”
孟冬楊笑笑,“何止是車不好停,路都不好走。”
唐盈聞言,大步一邁,走到了他前面,“我給你帶路。”
孟冬楊看着她的馬尾甩來甩去,聽見她熟悉的學生和家長跟她打招呼,不一會兒兩人就走到了車邊。
唐盈站定:“這個時間段我回家的路很堵,你別送我了。煩請你把日記本給我吧。”
孟冬楊把日記本從口袋裏拿出來。
“啊,就在你身上啊。”唐盈接過這個帶着他體溫的小本子,笑一下:“你早說啊。”
原來她壓根沒打算讓自己送,她只是來拿日記本。孟冬楊打量一下公交站臺,在反方向,她走過去有段距離。
他對她說:“我要去的地方順路,上車吧。”